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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偶遇 拒婚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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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婚之后,韩湉湉本以为会有麻烦。
她做好了被冷落、被穿小鞋、甚至被赶出京城的准备。毕竟那是皇帝,九五之尊,被一个商人之女当面拒绝,面子上怎么过得去?
可一连等了七八日,什么动静都没有。
宫里没来人,内侍没传话,连清平坊门口的暗哨都撤了。
韩湉湉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说,”她坐在廊下喂鸟,问旁边的沈泽川,“他是不是把我忘了?”
沈泽川站在廊柱旁,望着院子里的海棠树,淡淡道:“忘了才好。”
韩湉湉想了想,也是。
忘了才好。忘了才安全。忘了她就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不用再提心吊胆。
可不知为什么,她心里又有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那个等了十年的人,被她拒绝后,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退了场。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后悔,不是失落,只是……有一点点的怅然。
“姐姐!”沈安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只纸鸢,“你看!刘婆给我做的!”
韩湉湉接过纸鸢看了看,是只燕子,糊得歪歪扭扭的,翅膀一边高一边低。
“能飞起来吗?”她问。
沈安拍拍胸脯:“肯定能!我们去放纸鸢吧!”
韩湉湉看看天,暮春时节,风和日丽,确实是放纸鸢的好天气。
“走。”她站起身,“去城外。”
沈泽川皱了皱眉:“城外?”
“怎么?城外有老虎?”韩湉湉笑他,“大白天的,能出什么事?”
沈泽川没说话,只是默默跟了上去。
清平坊的马车出了城门,往东走了七八里,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停下来。
韩湉湉跳下马车,深深吸了一口气。
城外的空气比城里清新多了,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远处是连绵的青山,近处是潺潺的溪水,偶尔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叫声清脆。
“真舒服。”她张开手臂,迎着风。
沈安已经迫不及待地举着纸鸢跑起来,边跑边放线。那只歪歪扭扭的燕子摇摇晃晃地升起来,居然真的飞上了天。
“飞了飞了!”沈安高兴得直跳,“姐姐快看!”
韩湉湉看着那纸鸢在天空中摇摇晃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沈泽川站在她身后,望着她的笑容,目光微微动了动。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这些日子,她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一直压着事。拒婚之后,她表面上若无其事,可他看得出来,她在等,等那个人的反应,等那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刀子。
今日,她终于放松下来了。
风从远处吹来,吹起她的裙摆和发丝。她站在草地上,眯着眼睛望着天空,整个人像是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
沈泽川看了很久,才移开目光。
纸鸢飞了半个时辰,忽然断了线。
沈安“哎呀”一声,眼睁睁看着那只燕子摇摇晃晃往远处飘去,最后落在一片树林里。
“我的纸鸢!”沈安拔腿就追。
“沈安!”韩湉湉喊了一声,那小子头也不回,一溜烟跑进了树林。
韩湉湉无奈,只好跟上去。
沈泽川快步追上,走在她前面。
树林不大,树木也不算茂密,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光影。沈安跑得飞快,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沈安!”韩湉湉一边走一边喊。
没有回应。
她有些急了,加快脚步。
沈泽川忽然停下,伸手拦住她。
“怎么了?”韩湉湉一愣。
沈泽川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倾听。
韩湉湉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什么声音都没有。
不对。
太安静了。
这个季节,林子里应该有鸟叫,有虫鸣,可此刻什么都没有,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泽川的脸色沉下来,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腰间——那里别着那把短刀。
“跟紧我。”他低声说。
韩湉湉点点头,心提到了嗓子眼。
两人慢慢往前走,走了大约二三十步,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是一片林间空地。
空地上躺着一个人。
韩湉湉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靛蓝的粗布衣裳,仰面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血已经流了一地,染红了她身下的青草。
沈安蹲在她旁边,正伸手去探她的鼻息,小脸吓得煞白。
“沈安!”韩湉湉跑过去,一把把他拉起来,“别碰!”
沈安被她拽得一个踉跄,结结巴巴地说:“姐、姐姐,她……她死了吗?”
韩湉湉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女子的脸。
很年轻,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眉眼清秀,皮肤有些粗糙,像是做粗活的。她穿着一身半旧的衣裳,衣裳的料子普通,但洗得很干净。
她胸口那把匕首,刀柄上刻着一个韩湉湉不认识的记号。
沈泽川走过来,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那女子的颈脉。
“死了。”他说,“身体还热着,死了没多久。”
韩湉湉心里一紧。
死了没多久?
那凶手是不是还在附近?
她猛地站起身,四处张望。
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别怕。”沈泽川站起身,挡在她前面,“有我。”
韩湉湉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我们得报官。”她说。
沈泽川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急,还夹杂着喊声。
“小姐!小姐!”
韩湉湉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妇人从林子那边跑过来,满脸惊慌。她身后还跟着几个家丁模样的人。
那妇人跑进空地,看见地上的尸体,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小姐!我的小姐啊!”
她扑到那女子身边,放声大哭。
韩湉湉愣住了。
小姐?
这女子是这家的小姐?
可她的穿着打扮,明明像是个丫鬟……
那妇人哭了一阵,忽然抬起头,死死盯着韩湉湉。
“是你!是你杀了小姐!”
韩湉湉吓了一跳:“不是我!我们也是刚发现的!”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那妇人站起来,指着她,“这林子平日里没人来,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韩湉湉张了张嘴,想解释,可那妇人根本不听,对身后的家丁喊:“抓住她!送她去见官!”
几个家丁围上来。
沈泽川一步上前,挡在韩湉湉前面,手按在刀柄上。
“让开。”他冷声道。
那几个家丁被他眼神里的戾气吓得后退了一步,但为首的那个壮着胆子说:“你们杀了人还想跑?”
“我们没杀人。”韩湉湉从沈泽川身后探出头,“我们带人来放纸鸢,纸鸢掉进林子,我们进来找,就发现了她。”
她指了指沈安,“这孩子先发现的,我们才过来。”
那妇人看了一眼沈安,又看看韩湉湉,眼神里满是怀疑。
“你们是什么人?”
韩湉湉想了想,说:“我是清平县主,住在城里清平坊。你要是不信,可以让人去查。”
那妇人愣住了。
县主?
她上下打量韩湉湉,目光里闪过一丝惊疑。
正僵持着,林子外忽然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次来的人更多。
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眉眼温润如玉,此刻却紧紧皱着,脸上带着明显的焦急。
韩湉湉看见他,愣住了。
柳秋溟?
柳秋溟跑进空地,目光落在地上的尸体上,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翠儿?”他蹲下身,伸手去探那女子的鼻息,手微微发颤。
那妇人看见他,哭得更厉害了:“公子!小姐她……她被人害了!”
韩湉湉脑子里一片混乱。
小姐?公子?
这女子是柳秋溟的妹妹?
柳秋溟慢慢站起身,目光落在那把匕首上,脸色更加难看。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沙哑:“谁发现的?”
那妇人指向韩湉湉:“是她!她和这两个人在这里,被我们撞见!”
柳秋溟转过头,看向韩湉湉。
四目相对。
韩湉湉看见他眼里的悲痛、震惊,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不是我。”她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来放纸鸢,纸鸢掉进林子,进来找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柳秋溟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
韩湉湉愣住了。
他知道?
他知道什么?
柳秋溟没有解释,只是对那几个家丁说:“把小姐抬回去,报京兆府。”
家丁们应了,小心翼翼地把尸体抬起来。
柳秋溟走到韩湉湉面前。
“湉湉,”他说,声音很低,“你能帮我吗?”
韩湉湉望着他,望着他眼里的悲痛和请求,心里忽然一软。
“帮什么?”
“查清楚是谁杀了她。”柳秋溟说,“我不能让我妹妹死得不明不白。”
韩湉湉犹豫了一下。
她只是个商人之女,什么都不懂,怎么查案?
可看着柳秋溟的眼神,她说不出口拒绝的话。
“我试试。”她说。
柳秋溟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感激。
“多谢。”
那一日,韩湉湉没有回清平坊。
她跟着柳秋溟去了左相府。
那是她第一次进这样的高门大院。朱红的大门,高高的门槛,层层叠叠的院落,到处都是仆人和护卫。她跟在他身后,穿过一道道门,最后来到一处偏僻的小院。
那是柳秋溟妹妹的院子。
柳秋溟的妹妹叫柳莺儿,今年十六,是左相的庶女。她娘死得早,在府里不受宠,平日里深居简出,很少与人来往。
韩湉湉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仆人和官差,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一个不受宠的庶女,谁会杀她?
官差查验了尸体,询问了发现尸体的经过,又问了她和沈泽川的话,最后带着疑团走了。
韩湉湉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没有动。
柳秋溟从屋里出来,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
“问完了?”韩湉湉问。
他点点头。
“有线索吗?”
柳秋溟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把匕首,是宫里的东西。”
韩湉湉愣住了。
宫里的?
“你确定?”
柳秋溟点点头:“刀柄上的记号,是内务府的标记。”
韩湉湉脑子里一片混乱。
宫里的匕首,怎么会出现在城外?怎么会用来杀死一个不受宠的庶女?
“你妹妹……跟宫里有什么往来吗?”
柳秋溟摇头:“没有。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宫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韩湉湉沉默了。
这事,越来越复杂了。
回清平坊的路上,韩湉湉一直没说话。
她靠在车壁上,望着车顶的锦缎,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那个叫翠儿的女子,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惊恐。她还那么年轻,那么小,连这世间的许多事都没见过,就这么死了。
谁杀了她?
为什么要杀她?
那把宫里的匕首,又是怎么回事?
马车辚辚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沈泽川在外面赶车,一言不发。
回到清平坊,韩湉湉下了马车,站在院子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沈安从门房里跑出来,看见她,小跑过来。
“姐姐,你没事吧?”
韩湉湉摇摇头,摸摸他的头。
“没事,就是有点累。”
沈安看着她,忽然说:“姐姐,那个姐姐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
韩湉湉心里一紧。
“她看着我,”沈安的声音小小的,“好像想说什么。”
韩湉湉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她什么都没说?”
沈安摇头:“没有。但我看见她手上抓着什么。”
韩湉湉愣住了。
“抓着什么?”
沈安想了想,说:“好像是块布。青色的,上面有花纹。”
韩湉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青色的布?有花纹?
官差验尸的时候,她也在旁边看着,那女子的手是摊开的,什么都没握。
是谁拿走了那块布?
那一夜,韩湉湉没有睡好。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沈安的话。
那块布去哪儿了?
是谁拿走的?
为什么要拿走?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左相府。
柳秋溟看见她,有些意外。
“怎么这么早?”
韩湉湉看着他,开门见山:“沈安说,你妹妹死的时候,手里抓着什么东西。”
柳秋溟愣住了。
“什么东西?”
“一块青色的布,上面有花纹。”韩湉湉说,“可是官差验尸的时候,什么都没看见。”
柳秋溟的脸色变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去哪儿?”韩湉湉问。
“去京兆府。”他说,“问那块布的下落。”
京兆府的人说,他们验尸的时候,那女子的手确实是摊开的,什么都没有。
柳秋溟又问守灵的仆人,有没有人动过尸体。仆人说没有,小姐的尸身抬回来之后,就一直停在灵堂里,没人靠近过。
柳秋溟的脸色越来越沉。
那块布,不见了。
被人拿走了。
“是谁?”韩湉湉问,“谁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拿走那块布?”
柳秋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验尸的官差。”
韩湉湉愣住了。
“你是说……”
柳秋溟点点头:“只有他有机会。”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同时涌上一个念头。
这事,比他们想的还要复杂。
接下来几天,韩湉湉和柳秋溟一直在查那块布的下落。
他们查了那个验尸的官差,发现他叫张成,在京兆府干了十几年,从没出过差错。可柳秋溟让人去查他的底细,却发现他有个远房亲戚,在宫里当差。
宫里。
又是宫里。
韩湉湉坐在清平坊的廊下,望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眉头皱得紧紧的。
沈泽川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沈泽川。”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这事跟宫里有什么关系?”
沈泽川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韩湉湉叹了口气。
她知道问他没用。他跟她一样,对宫里的事一无所知。
可她想不通。
一个不受宠的庶女,怎么会跟宫里扯上关系?谁要杀她?为什么要杀她?
正想着,门房来报:“县主,柳公子来了。”
韩湉湉站起身,迎出去。
柳秋溟快步走进来,脸色比之前更难看了几分。
“查到了?”韩湉湉问。
柳秋溟点点头,又摇摇头。
韩湉湉看不懂:“什么意思?”
柳秋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块布,”他说,“是宫里内侍穿的衣裳料子。”
韩湉湉愣住了。
内侍?
太监?
“你确定?”
柳秋溟点头:“我找了几个懂行的人看过,那料子是内务府特供的,外面买不到。”
韩湉湉脑子里一片混乱。
内侍的衣裳料子,怎么会出现在柳莺儿手里?
她死的时候,为什么要抓着那块布?
“那个张成呢?”她问。
柳秋溟摇摇头:“死了。”
韩湉湉倒吸一口凉气。
“死了?”
“昨晚死的。”柳秋溟说,“说是突发急病,今早被人发现的时候,身子都凉了。”
韩湉湉的手微微发颤。
张成死了。
那块布的下落,成了永远的秘密。
“柳秋溟,”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问,“你妹妹,到底知道什么?”
柳秋溟沉默了很久。
久到韩湉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沙哑,“但我一定要查清楚。”
他抬起头,看着韩湉湉。
“湉湉,你愿意继续帮我吗?”
韩湉湉望着他,望着他眼里的悲痛和坚定,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只是一个商人之女,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
可她看着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她说,“我帮你。”
柳秋溟望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多谢。”他说,“这辈子,我都记着。”
韩湉湉摇摇头,笑了笑。
“别说这些。”她说,“走吧,我们去找线索。”
两人并肩走出清平坊。
沈泽川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目光暗了暗。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跟了上去。
风吹过,廊下的海棠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落了满地。
远处传来街巷的喧嚣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而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