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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拒婚 韩湉湉病了 ...

  •   韩湉湉病了。

      那日从宫里回来,她便觉得身上发沉。起初以为是连日阴雨的缘故,没当回事。可第二日一早,她竟没能起得来床。

      丫鬟进来时,见她面色潮红地躺在床上,吓了一跳,伸手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快去请大夫!”她慌慌张张跑出去。

      沈泽川正在院中,听见动静,脸色一变,几步冲进屋里。

      韩湉湉闭着眼躺在床上,眉头紧皱,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浅。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掌心下的温度烫得他手指一缩。

      “沈安。”他沉声道,“去厨房打盆凉水,拿块干净帕子。”

      沈安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大夫来得很快。把了脉,开了方子,说是邪气入体,又加上思虑过重,内外交攻,这才病倒了。要好生将养,不能再劳神。

      沈泽川站在床边,听着大夫的话,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思虑过重。

      她在想什么,他知道。

      那日从宫里回来,她便一直不对劲。夜里他巡院时,看见她屋里的灯亮到很晚。第二日起来,眼下便青了一片。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守着。

      韩湉湉这一病,就是三天。

      三天里,她昏昏沉沉地睡着,醒来的时间少,睡过去的时间多。醒来时便看见沈泽川守在床边,有时坐着,有时站着,有时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只要她一动,他便会睁开眼睛,望过来。

      “水。”她哑着嗓子说。

      他便起身,倒了温水,扶着她喝下去。

      “几时了?”她问。

      他便告诉她时辰,有时是白天,有时是夜里。

      “沈安呢?”她又问。

      “在外头。”他说,“一天来问八回,被我撵出去了。”

      韩湉湉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咳起来。

      沈泽川皱起眉,轻轻拍着她的背。

      等她咳完了,他又扶着她躺下,替她掖好被角。

      “睡吧。”他说。

      韩湉湉望着他,忽然问:“你守了几天了?”

      沈泽川没说话。

      “几天了?”她追问。

      “三天。”他说。

      韩湉湉愣住了。

      三天。

      他守了她三天三夜?

      她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

      “睡吧。”他说,声音低低的,“有什么话,好了再说。”

      韩湉湉望着他,望着他眼底那明显的血丝,望着他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闭上眼睛,听话地睡了。

      第四日,她的烧终于退了。

      醒来时,她觉得身上轻松了许多,虽然还有些乏力,但脑子清明多了。

      她睁开眼睛,第一眼便看见沈泽川。

      他还坐在床边,靠着椅背,闭着眼睛。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张满是倦容的脸。

      他睡着了。

      韩湉湉没有动,就那样躺着,静静地看着他。

      她第一次这样仔细地看他。

      他生得其实很好看。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条分明,是那种带着几分凌厉的好看。只是脸上总带着一股戾气,让人不敢靠近。

      可此刻他睡着了,那股戾气便淡了许多,露出底下那张年轻的脸。

      他今年才十八。

      比她也大不了几岁。

      可他已经经历了家破人亡、流落街头、死里逃生。他手上沾过血,刀下有过人命。他是逃犯,是亡命之徒,是在刀尖上讨生活的人。

      可他对她,从无二心。

      韩湉湉看着看着,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轻轻伸出手,想去碰一碰他的脸。

      手刚伸到一半,他忽然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

      韩湉湉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沈泽川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醒了?”他问,声音有些哑。

      韩湉湉收回手,“嗯”了一声。

      沈泽川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递给她。

      韩湉湉接过来,慢慢喝着。

      屋里静悄悄的。

      “几天了?”她问。

      “四天。”他说。

      韩湉湉心里算了算,从她病倒那天算起,确实是四天了。

      “你去睡会儿吧。”她说,“我没事了。”

      沈泽川看着她,没动。

      “真没事了。”她说,“不信我叫两声给你听听。”

      她清了清嗓子,叫了两声,声音虽然还有些虚,但确实比前几日有精神多了。

      沈泽川这才点了点头。

      “有事叫我。”他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过头。

      “粥在灶上温着,”他说,“让他们给你端来。”

      韩湉湉点点头。

      帘子落下,遮住了他的身影。

      韩湉湉靠在床头,望着那晃动的帘子,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就是忽然想哭。

      沈安第一个冲进来。

      “姐姐!”他扑到床边,眼睛红红的,“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你要死了!”

      韩湉湉被他逗笑了,伸手摸摸他的头:“胡说八道,我就是小病一场,死不了。”

      沈安吸吸鼻子,认真地看着她:“姐姐,你以后别生病了。沈大哥好几天没睡觉,一直守着你,我看着都怕。”

      韩湉湉心里一酸,点点头。

      “好,以后不生了。”

      沈安这才高兴起来,叽叽喳喳地跟她说这几天的事——谁来看过她,谁送了什么东西来,他每天在门口望了多少回。

      韩湉湉听着,心里暖暖的。

      养了几日,韩湉湉的身子渐渐好了起来。

      她开始能在院子里走动了,能坐在廊下晒太阳了,能跟沈安说笑逗乐了。

      可她心里那件事,一直没放下。

      入宫,还是不入?

      她想了无数遍,还是想不出答案。

      那日午后,她正坐在廊下发呆,门房忽然来报。

      “县主,柳公子来了。”

      韩湉湉愣了愣,点点头:“请进来。”

      柳秋溟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见了她便笑道:“听说你病了,特意来看看。这是家里厨子做的几样点心,你尝尝。”

      韩湉湉接过食盒,道了谢。

      两人在廊下落座,丫鬟上了茶。

      柳秋溟看了看她的脸色,点点头:“气色好多了。前几日听说你病得厉害,我还担心来着。”

      韩湉湉笑了笑:“小病,养几天就好了。”

      柳秋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问:“那件事,你想好了吗?”

      韩湉湉的笑容僵了僵。

      柳秋溟看着她,轻声道:“我不是来催你的。只是听说那日你从宫里回来就病倒了,想着你是不是……太为难了。”

      韩湉湉垂下眼,没有说话。

      柳秋溟也不催,只是静静地喝茶。

      过了很久,韩湉湉忽然开口。

      “柳公子。”

      “嗯?”

      “你说,”她望着院中的海棠树,“我该怎么办?”

      柳秋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反问:“你想怎么办?”

      韩湉湉摇摇头:“我不知道。”

      柳秋溟轻轻叹了口气。

      “韩姑娘,”他说,“这种事,外人没法替你做主。”

      韩湉湉低下头,不说话。

      柳秋溟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和。

      “我只能告诉你,”他说,“不管你怎么选,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韩湉湉抬起头,望着他。

      他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得像春日里的阳光。

      “怎么说也是小时候认识一场,”他说,“我总盼着你好的。”

      韩湉湉心里一暖,点点头。

      “多谢柳公子。”

      柳秋溟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临走时,他忽然回过头。

      “韩姑娘。”

      “嗯?”

      “那个护卫,”他说,“他对你,不只是护卫对主子的心思。”

      韩湉湉愣住了。

      柳秋溟看着她怔愣的模样,笑了笑,转身上了马车。

      韩湉湉站在原地,望着那远去的马车,心里乱成一团。

      他对她,不只是护卫对主子的心思?

      她知道。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可她一直装作不知道。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她只是一个商人之女,他是逃犯,是亡命之徒。她救过他,他护着她,这是恩情,是义气,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如果掺了别的东西……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天夜里,韩湉湉睡不着,披了衣裳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站在廊下,望着那轮明月,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

      她想起宫里那个人的眼神,想起他说“朕等了你十年”。那眼神太深了,深得让人害怕,可那等待也太长了,长得让人心疼。

      可她不想入宫。

      她不想被困在那高高的宫墙里,不想每日对着那些勾心斗角,不想成为太后眼中的钉子。

      她只想……过自己的日子。

      可她能拒绝吗?

      他是皇帝。

      她只是一个商人之女。

      她有什么资格拒绝?

      想着想着,她的眼眶又红了。

      “怎么又出来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韩湉湉回过头,看见沈泽川站在月光里。

      他穿着那身青灰色的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站在廊柱旁,望着她。

      “你怎么也没睡?”她问。

      “巡院。”他说。

      韩湉湉笑了:“这个时辰还巡院?”

      沈泽川没说话,只是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那轮明月。

      过了很久,韩湉湉忽然开口。

      “沈泽川。”

      “嗯。”

      “我不想入宫。”

      沈泽川转过头,看着她。

      韩湉湉望着月亮,慢慢说:“我不想被关在那高墙里,不想跟那么多人争一个男人,不想每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他是皇帝。我算什么?”

      沈泽川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可以说。”

      韩湉湉摇摇头:“说了有什么用?他一道圣旨下来,我不还是要乖乖进去?”

      沈泽川没说话。

      韩湉湉叹了口气,低下头。

      “算了,跟你说这些也没用。”

      她转身要走,却被他叫住。

      “韩湉湉。”

      她回过头。

      沈泽川站在月光里,望着她,眼睛亮得惊人。

      “如果你不想,”他说,“就告诉他。”

      韩湉湉愣住了。

      “你是人,不是物件。”他说,“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是他的。”

      韩湉湉望着他,望着那张在月光下格外认真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她,要听话,要懂事,要顺从。爹娘是这么教的,先生是这么说的,世道也是这么教的。

      可他说,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沈泽川,”她说,“你这个木头,有时候还挺会说话的。”

      沈泽川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夜之后,韩湉湉像是想通了什么。

      她不再整日愁眉苦脸,也不再翻来覆去地想那件事。她开始正常地吃饭、睡觉、喂鸟、跟沈安说笑。

      沈泽川看在眼里,什么也没问。

      又过了几日,宫里来了人。

      来的还是那个内侍,笑眯眯的,见了她便行礼:“县主,陛下召见。”

      韩湉湉点点头,换了身衣裳,跟着内侍出了门。

      沈泽川照旧跟着。

      马车辚辚往前,往皇城的方向驶去。

      这一次,马车停在了那日那个花园门口。

      韩湉湉下了马车,沿着石子路往里走。

      他还在那个亭子里,还是那个姿势,望着亭外的湖水。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韩湉湉停下脚步,行礼。

      “臣女叩见陛下。”

      “起来。”

      她站起身,望着他。

      他也望着她。

      两人对视了许久。

      最后是他先开口。

      “病好了?”

      韩湉湉愣了愣。

      他知道她病了?

      “好了。”她说。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亭子里静了下来。

      韩湉湉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口。

      “陛下。”

      “嗯?”

      “臣女有话想说。”

      他的目光微微动了动,看着她。

      韩湉湉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说:“臣女不想入宫。”

      他愣住了。

      亭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声。

      他看着她,目光里闪过无数情绪——震惊、不信、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有些沉。

      韩湉湉的心跳得厉害,可她硬撑着没有退缩。

      “臣女不想入宫。”她重复道,“臣女谢陛下厚爱,但臣女……不愿意。”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韩湉湉以为他要发怒了。

      可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为什么?”他问。

      韩湉湉咬了咬嘴唇。

      “臣女……怕。”

      “怕什么?”

      “怕那高墙。”她说,“怕出不来。怕每天提心吊胆过日子。怕变成自己不认识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臣女只是个商人之女,从小野惯了,受不得那些规矩。”

      他听完,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韩湉湉手心开始冒汗,他才开口。

      “你知道拒绝朕的后果吗?”

      韩湉湉心里一紧。

      她知道。

      抗旨不遵,是大罪。

      可她就是想说。

      她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

      “知道。”她说,“可臣女还是想说。”

      他望着她,望着那双明明害怕却硬撑着不退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韩湉湉愣住了。

      “你倒是胆子大。”他说。

      韩湉湉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过身,望向亭外的湖水。

      “朕等了你十年,”他说,“你就这么拒绝朕?”

      韩湉湉垂下眼,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是因为那个护卫吗?”

      韩湉湉心里一跳,抬起头:“不是!”

      他回过头,看着她。

      那目光太深了,深得让人害怕。

      “不是吗?”

      韩湉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

      她只知道,她不想入宫。

      不是因为谁,就是不想。

      他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

      “罢了。”他说。

      韩湉湉愣住了。

      “你回去吧。”他说,背对着她,“朕……不勉强你。”

      韩湉湉站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这是……同意了?

      她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有庆幸,有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心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行了一礼,慢慢退出去。

      走出亭子,走出花园,走到马车旁。

      沈泽川还在那里等着。

      看见她出来,他迎上去,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没事吧?”

      韩湉湉摇摇头,上了马车。

      马车辚辚往前走,穿过一道道宫门,往清平坊的方向驶去。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他的背影。

      那个说“朕等了你十年”的人,最后说“朕不勉强你”。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可她知道自己不后悔。

      回到清平坊,韩湉湉下了马车,站在院子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沈泽川站在她身后,也不说话。

      韩湉湉忽然回过头,看着他。

      “沈泽川。”

      “嗯。”

      “我拒绝了。”

      沈泽川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我知道。”他说。

      韩湉湉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怎么这么爱哭。

      沈泽川看着她哭,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

      等她哭够了,他才开口。

      “进去吧。”他说,“风大。”

      韩湉湉点点头,转身往里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

      “沈泽川。”

      “嗯。”

      “谢谢你。”

      沈泽川站在夕阳里,望着她。

      “谢什么?”

      韩湉湉想了想,笑了。

      “谢谢你那天晚上说的话。”

      她说的是那句“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沈泽川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韩湉湉转身走进垂花门。

      身后,沈泽川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风吹过,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他摸了摸胸口那张银票。

      它还贴着他的心口放着。

      他想,她会一直好好的。

      他会守着。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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