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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宫 辰时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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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正,宫里的马车准时停在了清平坊门口。
韩湉湉穿着一身簇新的县主服制,月白色的襦裙,外面罩着同色的半臂,腰间系着玉色宫绦。这是前日内侍送来的,说是宫里针线局赶制的,让她进宫面圣时穿。
她站在铜镜前照了照,觉得镜子里那个人有点陌生。
丫鬟在一旁夸:“县主真好看,这身衣裳衬得您跟画里的人似的。”
韩湉湉扯了扯嘴角,算是一个笑。
她心里其实紧张得要命。可她是县主,不能在丫鬟面前露怯。
走出二门时,沈泽川已经在马车旁等着了。
他今日也换了一身新衣裳,青灰色的袍子,腰系黑色皮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肩窝的伤还没好利索,但他站得笔直,看不出一丝端倪。
韩湉湉看了他一眼,心里莫名安定了些。
“走吧。”她说。
马车辚辚往前,穿过京城最宽阔的朱雀大街,往皇城的方向驶去。
韩湉湉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街道两旁的店铺、行人、摊贩,渐渐被高高的红墙取代。再往前,是巍峨的城门,城门口站着两排甲胄鲜明的禁军。
马车停下来,有侍卫上前查验。
内侍从前面那辆车上下来,递了腰牌过去,又往韩湉湉这边指了指。侍卫往这边看了一眼,点点头,放行了。
马车继续往前。
韩湉湉放下车帘,深吸一口气。
皇城比她想象的大。马车走了很久,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最后停在一处偏殿前。
“县主,到了。”内侍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韩湉湉下了马车,抬头望去。
眼前是一座不大的宫殿,朱红的柱子,青绿的瓦当,檐角挂着铜铃,风吹过时叮当作响。殿门敞着,里面隐约可见陈设雅致,不像是正式的朝堂,倒像是休憩的地方。
“陛下在里头等着呢。”内侍笑着说,“县主请。”
韩湉湉迈步往里走,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沈泽川站在马车旁,正望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韩湉湉没说话,只是冲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殿门。
殿内光线有些暗。
韩湉湉进去时,眼睛还没适应,只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站在窗边,背对着她。
那人穿着玄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白玉带,一头乌发用玉冠束起。窗外的光照进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韩湉湉停下脚步,按着内侍事先教的那样,跪下行礼。
“臣女韩氏,叩见陛下。”
殿内静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低低的,像是沉在深潭里的玉石。
“起来吧。”
韩湉湉站起身,抬起头。
那人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韩湉湉愣住了。
是他。
青云寺那个穿月白袍子的男人。
那道冰冷的目光,那张清俊得近乎寡淡的脸,那周身挥之不去的疏离与贵气——和那日一模一样。
只是此刻,他望着她的眼神里,少了那日的漠然,多了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打量,又像是……确认。
“你叫韩湉湉?”他问。
“是。”
“清河县人?”
“是。”
“今年十六?”
“是。”
他问一句,她答一句,像是审问犯人。
韩湉湉心里有些不安,却不敢表现出来,只是垂着眼,老老实实站着。
问完了,他忽然不说话了。
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韩湉湉忍不住偷偷抬眼,正对上他的目光。
他在看她。
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打量,而是一种更深的、更专注的目光,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看透。
韩湉湉心里一跳,赶紧垂下眼。
“你知道朕为什么封你为县主吗?”他忽然问。
韩湉湉摇头:“臣女不知。”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过来。
脚步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在空旷的殿内格外清晰。
韩湉湉垂着眼,只看见一双玄色的靴子停在她面前。
“抬起头来。”
她抬起头。
他站在她面前,近得能看清他眉眼间的每一寸细节。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眉峰如刀裁,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直,薄唇紧抿。可那张脸上没有一丝温度,像是用冰雪雕成的人。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韩湉湉手心开始冒汗,他才开口。
“你救过一个人。”他说,“在清河县。”
韩湉湉愣了一下。
救过一个人?
她救了谁?
她想来想去,只想起一个。
“陛下说的是……沈泽川?”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韩湉湉心里乱成一团。沈泽川是逃犯,这件事她一直知道,只是从没问过。如果皇帝要追究……
“臣女……”她开口想解释,却被他打断。
“不是他。”
韩湉湉愣住了。
不是沈泽川?那她救了谁?
他望着她茫然的神情,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韩湉湉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你不记得了。”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陈述还是疑问。
韩湉湉摇摇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说:“十年前,清河县,你救过一个受伤的少年。”
韩湉湉努力回想。
十年前她才六岁,能记得什么?
她隐约记得,那年确实发生过一件事。有一天,她爹带回来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说是在城外发现的,让府里的大夫给他治伤。那少年在她家住了几天,然后就走了,之后再也没见过。
她那时候小,对这事没什么印象,后来更是忘得干干净净。
“那个人……”她迟疑地问,“是陛下?”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韩湉湉心里忽然涌上一个荒唐的念头。
那个人,该不会就是眼前这位皇帝吧?
可他怎么会受伤?怎么会流落到清河县?怎么会……
她想着想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十年前,先帝还在,当今陛下还是太子。听说那一年太子遇刺,失踪了几天,后来被找到,朝中因此处死了一大批人。
难道……
她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也在看她,目光深得像一口井。
“想起来了?”他问。
韩湉湉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想起来了。可她不明白。
如果她真的救过他,那他封她为县主,是为了报恩?
可为什么封完之后,又不召见她,让她在清平坊等了两个月?
还有那些刺客——太后的人——为什么要杀她?
她心里有无数个疑问,却一个也不敢问出口。
他只是看着她,也不解释。
殿内又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转身,走回窗边。
“往后你就在京城住着。”他说,背对着她,“缺什么,派人去内务府领。有什么事,让人递牌子进来。”
韩湉湉愣了愣,应了一声:“是。”
他站在窗边,没有再说话。
韩湉湉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告退。
正犹豫间,他的声音又传来。
“那个沈泽川,是你什么人?”
韩湉湉心里一紧,小心答道:“是……是臣女收留的护卫。”
“护卫?”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他身上的伤,是替你挡的?”
韩湉湉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沈泽川受了伤?
她想起那三个刺客,想起那块刻着“傅”字的腰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前几日,清平坊进了刺客。”她说,试探地看着他的神色,“沈泽川为护臣女,受了伤。”
他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往后多带几个人。”他说,“宫里有侍卫,可以拨几个过去。”
韩湉湉心里那点疑虑更深了。
他是真的不知道刺客是谁派来的,还是装作不知道?
可她不敢问。
“多谢陛下。”她垂首行礼。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韩湉湉识趣地告退。
走出殿门时,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沈泽川还在马车旁等着,见她出来,快步迎上来。
“没事吧?”
韩湉湉摇摇头,上了马车。
马车辚辚往外走,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
她靠在车壁上,望着车顶的锦缎,心里乱成一团。
十年前,她救过一个少年。
那少年,是当今皇帝。
可他看她的眼神,不像是在看恩人。
那种目光太深了,深得让人害怕。
还有那些刺客。
太后为什么要杀她?
是因为皇帝封她为县主,太后不高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的日子,不会再平静了。
回到清平坊,韩湉湉把自己关在屋里,待了很久。
沈泽川守在门外,也不问。
天擦黑的时候,门开了。韩湉湉走出来,脸色已经恢复了寻常。
“沈泽川。”她说。
“嗯。”
“往后,你要小心些。”
沈泽川看着她。
韩湉湉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人想要我的命。你跟着我,可能会被连累。”
沈泽川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韩湉湉叹了口气。
“算了。”她说,“跟你说这些也没用。”
她转身要走,却被他叫住。
“韩湉湉。”
她回过头。
沈泽川站在廊下,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我这条命是你给的。”他说,“谁想要你的命,先从我这过去。”
韩湉湉愣住了。
她望着他,望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知道了。”她说,转身往里走,“吃饭去。”
沈泽川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风吹过,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他低下头,摸了摸胸口那张银票。
它还贴着他的心口放着,带着他的体温。
韩湉湉不知道的是,她入宫的这半日,清平坊外多了几个形迹可疑的人。
那些人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散落在街角巷口,目光却时不时往清平坊的大门瞟。
沈泽川注意到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夜里巡院的次数,比往常多了两遍。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站在后院的墙根底下,望着那堵墙。
墙那边是另一户人家,静悄悄的,没有什么动静。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逼近。
第二天一早,韩湉湉刚用完早膳,门房就送来了拜帖。
帖子是烫金的,上面印着工整的楷书:左相府柳。
韩湉湉一愣。
左相府?她跟左相府素无往来,怎么会有人给她下帖子?
她打开帖子,里面只有一行字:
“明日酉时,醉仙楼,盼与韩姑娘一叙。柳秋溟。”
柳秋溟。
韩湉湉念着这个名字,总觉得有些耳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她把帖子递给沈泽川:“你认识这个人吗?”
沈泽川接过来看了一眼,摇头。
韩湉湉皱起眉。
这人是谁?为什么要见她?
她想起昨日宫里那个男人的目光,想起那些刺客,想起太后。心里那股不安又涌上来。
可她转念一想,这是京城,是天子脚下。光天化日的,总不会出什么事吧?
“去告诉来人。”她说,“明日酉时,我准时赴约。”
沈泽川看着她,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回话。
韩湉湉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昨天在宫里,皇帝问起沈泽川的时候,那语气……
她摇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开。
应该是她想多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