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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刺客 那个自称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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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自称老家亲戚的人又来了三次。
每次带的都是些寻常东西——一包点心、两匹布、几样乡下腌菜。说话也寻常,问问县主身子可好,京城住得惯不惯,有没有什么需要老家捎带的。
韩湉湉每次都客客气气见了,客客气气送了,转身就把那些东西交给沈泽川。
沈泽川一样一样翻检,点心掰开看,布匹抖开摸,腌菜倒出来仔细瞧。什么都没发现。
“或许真是我想多了。”他说。
韩湉湉摇摇头:“小心些总没错。”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小心什么。可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安,就是挥之不去。
五月十五那日,沈安忽然不见了。
那孩子平日里乖巧得很,从不出门乱跑。每日清晨起来,先帮着婆子扫院子,然后跟着沈泽川认字,午后要么在廊下晒太阳,要么跑到后院看韩湉湉喂鸟。可那天午后,丫鬟找了一圈,没找见人。
沈泽川脸色变了。
他先去了沈安住的屋子,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还放着他宝贝的那几块糖,一块都没少。他又去了后院,去了门房,去了每一处沈安可能去的地方,都没有。
“去外头找。”韩湉湉说,“多叫几个人。”
沈泽川已经冲出了门。
他沿着清平坊外的巷子一路找,问了卖糖葫芦的老汉,问了街口修鞋的匠人,问了摆摊卖馄饨的婆子。没有人见过沈安。
他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那孩子才九岁。那么小,那么瘦,那么胆小。刚来的时候,夜里睡觉都蜷成小小一团,像是怕有人把他从被窝里拖出去。
他想起自己妹妹。想起她病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哥哥我冷”,想起他亲手把她埋在那棵槐树下,连块碑都不敢立。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在跑。
跑到第三条巷子口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一个细细的声音。
“沈……沈大哥……”
沈泽川猛地停下,循声望去。
巷子深处,一个瘦小的身影缩在墙角,正是沈安。
他跑过去,蹲下身,一把抓住孩子的肩膀:“你去哪儿了?”
沈安被他吓得一哆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忍着没掉下来:“我……我看见那个伯伯了……”
“哪个伯伯?”
“就是……就是来家里那个。”沈安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他偷偷摸摸的,在咱们后巷转悠。我想跟着看看他要做什么,就……就跟出去了。”
沈泽川的心猛地一紧。
“然后呢?”
“他跟一个人说话,说什么……什么‘查清楚了’‘就是她’……”沈安努力回想,“那个人问他‘什么时候动手’,他说‘等机会’。”
沈泽川的脸色沉下来。
“再后来呢?”
“再后来他们走了,我……我不敢动,等了好久才敢出来。”沈安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下来,“沈大哥,我不是故意乱跑的,我就是……就是想帮你看看……”
沈泽川看着那张脏兮兮的小脸,看着那满脸的泪痕,心里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他伸手,把沈安脸上的泪抹掉。
“没事。”他说,声音有些哑,“你做得对。”
沈安抽抽噎噎地看着他:“真的?”
沈泽川点点头,站起身,把沈安抱起来。
“走,回家。”
清平坊的正厅里,韩湉湉听完了沈安的话,沉默了很久。
“查清楚了”“就是她”“什么时候动手”“等机会”。
这几句话连在一起,意思再明白不过。
有人要对她动手。
可她一个小小的县主,初来京城,无亲无故,连宫门都没进过,能得罪谁?
“会不会是弄错了?”她问。
沈泽川摇头:“沈安听得清楚。”
韩湉湉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色。暮色四合,院子里亮起了灯。那两只画眉在笼子里蹦跳着,偶尔叫一声,声音清脆。
“这几日你别出门了。”沈泽川说,“我守着。”
韩湉湉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门边,半边脸隐在暗影里,看不清表情。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夜里警觉的兽。
“你守得住?”她问。
沈泽川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把短刀。
刀刃已经卷了,锈迹斑斑,可被他磨得发亮。
韩湉湉看着那把刀,忽然笑了。
“行。”她说,“那你就守着。”
那一夜,沈泽川没有睡。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韩湉湉卧房门口的廊下,背靠着柱子,那把短刀放在膝上。
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他睁着眼,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动不动。
他想起三个月前,他倒在清河县那条后巷里,浑身是伤,饿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是她,隔着那堵墙,从狗洞里塞出两块点心。
他想起那天在京城街头,他被追打,蜷缩在地上,以为要死在那里了。是她,跑过来替他赔了钱,把他带回去。
他想起她说“你往后就在东边那间倒座房里住”,想起她说“有饭吃,有地方住”,想起她收留沈安时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他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只能守着。
夜风吹过,竹叶沙沙响。
沈泽川握紧了膝上的刀。
第三日夜里,人来了。
沈泽川先是听见瓦片轻轻响了一声。那声音极轻,轻得像猫踩过,可他还是听见了。
他按了按沈安的肩膀,示意他别动。沈安蜷在门后,用力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沈泽川起身,贴着墙根往后院走。
月光很亮,把院子里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他看见三个黑影,正从后墙翻进来,落地的姿势轻盈无声,一看就是练家子。
三个人。
他握紧了刀。
为首的黑影打了个手势,三人分作两路,两个往前院摸去,一个往后院正房摸去。
沈泽川没有动,等着那个落单的走近。
五步,三步,一步——
他猛地从暗处窜出,一把捂住那人的嘴,短刀横在喉间。
那人反应极快,肘击往后撞来,沈泽川硬生生受了,手上力道丝毫不松。刀锋划过,温热的液体溅了他一手。
那人软倒下去。
沈泽川把他轻轻放在地上,抬头往前院望去。
那两个黑影已经摸到了正房门口。一个守在门边,一个正要推门。
沈泽川深吸一口气,冲了出去。
他跑得极快,脚步却极轻,像是夜行的猫。守门的那个听见动静时,他的刀已经到了。
那人闪身避开,反手抽出腰间的短刀,迎面劈来。沈泽川侧身,刀锋贴着他的胸口划过,划破衣裳,在皮肉上留下一道血痕。
他不退反进,一刀刺进那人的肋下。
那人闷哼一声,软倒。
最后一个人已经推开了门。
沈泽川来不及多想,猛地扑过去,一把抓住那人的后领,把他从门里拖出来。那人反手一刀,正扎进沈泽川的肩窝。
沈泽川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却没有丝毫放松。他死死抓着那人,一刀一刀地捅进去,捅到那人不再挣扎,捅到他自己浑身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沈泽川!”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过头,看见韩湉湉站在门口,披着外裳,脸色苍白。
她想跑过来,被沈泽川一声喝住:“别过来!”
她停在原地,望着他浑身是血的模样,眼眶红了。
沈泽川慢慢松开手,那个人的尸体滑落在地。他撑着墙站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肩窝的伤口疼得像火烧。
他一步一步往韩湉湉走去,走得很慢,很稳,像是怕吓着她。
走到她面前时,他停下,低头看着她。
她没哭,可眼睛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没事了。”
韩湉湉抬起头,望着他那张沾满血污的脸,望着他那双疲惫却明亮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
清平坊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丫鬟婆子们抖抖索索地站在廊下,不敢靠近那三具尸体。沈安缩在门后,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沈泽川,眼眶红红的。
沈泽川靠坐在廊柱旁,肩窝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半边身子。韩湉湉蹲在他面前,拿着细麻布和伤药,手抖得厉害。
“我自己来。”他说。
韩湉湉没理他,继续抖着手给他包扎。
沈泽川不再说话,只是垂着眼,看着她。
她的手很小,很白,包扎的手法笨拙得很,绑出来的结歪歪扭扭。可他看着那个结,忽然觉得肩窝没那么疼了。
包完了,韩湉湉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瞬,又同时移开眼。
“那些人……”韩湉湉开口,声音还有些抖,“是什么人?”
沈泽川摇头:“不知道。但明日一早,得报官。”
韩湉湉点点头,站起来,望着那三具尸体。
月光下,那三个人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看不清面目。可其中一个人的腰间,露出一块腰牌。
沈泽川撑着墙站起来,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块腰牌。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韩湉湉走过去:“是什么?”
沈泽川沉默了一会儿,把腰牌递给她。
那上面刻着一个字:傅。
韩湉湉皱起眉:“傅?”
沈泽川看着她,慢慢说:“当朝太后,姓傅。”
韩湉湉愣住了。
太后?
她一个小小县主,怎么会得罪太后?
沈泽川把那块腰牌收起来,说:“先报官。这东西,藏好。”
韩湉湉点点头,把腰牌握紧。
可她心里乱成一团。太后为什么要杀她?她连宫门都没进过,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怎么就惹上了这样的人?
她不知道。
但她隐隐觉得,自己来京城这件事,或许不是那么简单。
那一夜,清平坊无人入眠。
京兆府的人来得很快。天亮时分,三具尸体被抬走,几个捕头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问了些话,便走了。
临走时,领头的捕头对韩湉湉说:“县主放心,此事下官会彻查。”
韩湉湉点点头,让人送他们出去。
可她心里明白,这事查不出结果的。
那块腰牌被她藏在枕头底下,谁也没告诉。
沈泽川的伤不轻。肩窝那一刀扎得深,险些伤了骨头。大夫来看过,开了药,说要好生养着,不能动武。
沈泽川嗯了一声,转身就去巡院子了。
韩湉湉让人把他拦住,拖回屋里,按在床上。
“躺着。”她说,“再乱动,我把你赶出去。”
沈泽川躺在床上,望着她,没说话。
韩湉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也不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坐了许久。
最后还是韩湉湉先开口:“那些人,是冲我来的。”
沈泽川没否认。
“你知道是谁派来的?”
沈泽川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块腰牌。”
韩湉湉垂下眼:“太后为什么要杀我?”
沈泽川没回答。他也不知道。
屋子里静了很久。
“沈泽川。”韩湉湉忽然开口。
“嗯。”
“你怕不怕?”
沈泽川望着她,慢慢说:“怕什么?”
“跟着我,会有危险。”韩湉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今日是三个,明日可能是三十个。你守得住一次,守不住一辈子。”
沈泽川看着她,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韩湉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我不怕。”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这条命是你给的。”他说,“就算死在这儿,也是该的。”
韩湉湉愣住了。
她望着他那张苍白的脸,望着那双没有一丝退缩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好好养伤。”她说,“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帘子落下,遮住了她的身影。
沈泽川躺在床上,望着那晃动的帘子,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闭上眼睛,终于睡着了。
接下来的日子,清平坊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京兆府那边来人说,查到了几个可疑的人,但都已经逃出京城,正在追捕。韩湉湉听了,点点头,没多问。
她知道那是托词。那些人身上带着太后的腰牌,京兆府就算查到了,也不敢说。
她只是每日照常过日子,喂鸟,看书,在院子里晒太阳。只是出门少了,偶尔出去,沈泽川必定跟着,不远不近,寸步不离。
他的伤还没好利索,肩窝绑着厚厚的细麻布,行动间偶尔皱眉,却从不喊疼。
韩湉湉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每日让人炖的补汤,必定多送一碗到他屋里。
六月初的时候,宫里来人了。
那内侍她认识,就是当初去清河县传旨的那个。他笑眯眯地进来,笑眯眯地行礼,笑眯眯地说:“县主,陛下召见,明日辰时,咱家来接您入宫。”
韩湉湉心里咯噔一下。
她来京城快两个月了,终于要见那个皇帝了。
她想起那日在青云寺看见的背影,想起那个穿月白袍子的男人,想起他回头时那道冰冷的目光。
那个人,就是皇帝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一去,不知道是福是祸。
送走内侍后,她坐在正厅里,望着窗外的天色,许久没有动。
沈泽川站在门口,也不动。
过了很久,韩湉湉忽然开口:“沈泽川。”
“嗯。”
“明日,你跟我一起进宫。”
沈泽川愣了一下。
韩湉湉回过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我信不过那些人。”
沈泽川望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好。”
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
韩湉湉忽然笑了一下。
“你说,”她说,“那个皇帝,长什么样?”
沈泽川没回答。
韩湉湉也不需要他回答。
她只是望着窗外那轮月亮,心里忽然想起那两句签文:
“桐花万里路,连朝语不息。”
万里路,她走了。
如今,终于要见到那个让她走这万里路的人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