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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故人 醉仙楼在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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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楼在京城东市最热闹的地段,三楼临窗的雅间,能将整条街的灯火尽收眼底。
韩湉湉到时,天色刚擦黑。她站在楼下抬头望了一眼,三层的小楼雕梁画栋,檐下挂着成串的红灯笼,风一吹,光影摇曳。
沈泽川跟在她身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你在楼下等我。”韩湉湉说。
沈泽川皱眉:“万一有事——”
“能有什么事?”韩湉湉笑了笑,“左相府的公子,总不至于当街行凶吧。”
沈泽川不说话了,只是站在楼梯口,像一尊门神。
韩湉湉上了楼,有小二引着她往雅间走。推开门,里面正坐着一个人。
那人听见动静,站起身来。
韩湉湉看清他的脸,愣了一下。
他生得很好看。不是宫里那位的冷冽,也不是沈泽川那种带着戾气的锋利,而是一种温润的、像是被上好的羊脂玉细细打磨过的好看。眉眼舒朗,唇角微微上扬,天然带着三分笑意,让人一看便觉得亲近。
他穿着一身月白的袍子,腰间系着青玉带,通身上下透着世家子弟的矜贵,却没有半分倨傲之气。
“韩姑娘。”他微微颔首,声音也温润,像是春日里的溪水,“冒昧相邀,还望见谅。”
韩湉湉回过神来,还了一礼:“柳公子客气。”
两人落座。桌上摆好了茶点,精致小巧,一看便是醉仙楼的招牌。
柳秋溟亲手斟了茶,推到她面前。
“韩姑娘来京城这些日子,可还习惯?”
韩湉湉接过茶,心里却在想:他怎么知道我来京城多久了?
“还好。”她说,“柳公子今日找我来,不知有何事?”
柳秋溟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韩姑娘,”他说,“你当真不记得我了?”
韩湉湉一愣。
又是“不记得”?
昨日宫里那位问她记不记得十年前救过一个人,今日这位又问她不记得他?
她仔细打量柳秋溟,努力回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柳秋溟见她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
“也难怪,”他说,“那时候你才三四岁,能记得什么。”
韩湉湉心里一动:“我们……小时候见过?”
柳秋溟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父亲和你父亲,曾是故交。”他说,“我小时候随父亲去过清河县,在你家住过几日。那时候你才这么高,”他比了个手势,“扎着两个小揪揪,追在我后面喊‘秋溟哥哥’。”
韩湉湉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完全不记得这回事。
柳秋溟看着她怔愣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你不记得也正常。后来我们两家渐渐没了往来,十几年没见过面了。”他顿了顿,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只是我没想到,再听到你的消息,是你被封为县主,来了京城。”
韩湉湉心里乱成一团。
两家故交?她怎么从来没听爹娘提起过?
“我爹……”她迟疑着问,“没说过这事。”
柳秋溟垂下眼,茶盏在手里转了转。
“你爹大概是不想提。”他说,“当年两家原本定了娃娃亲,后来出了些事,就不了了之了。”
韩湉湉手里的茶盏差点没拿稳。
娃娃亲?
她和柳秋溟?
柳秋溟看着她震惊的表情,笑得有些无奈。
“吓着你了?”他说,“别怕,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我今日找你,也不是为了提那桩旧事。”
韩湉湉定了定神,问:“那是为了什么?”
柳秋溟放下茶盏,看着她,神情认真起来。
“有人要对你动手。”他说,“你知道吧?”
韩湉湉心里一紧。
她知道。那三个刺客,那块刻着“傅”字的腰牌,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可柳秋溟怎么知道?
“你……”
“我父亲是左相,”柳秋溟说,“朝堂上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
韩湉湉沉默了一会儿,问:“是谁?”
柳秋溟看着她,没有直接回答。
“你入京这两个月,一直安安稳稳的,是因为有人在保你。”他说,“可那个人,现在有点保不住你了。”
韩湉湉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你是说……陛下?”
柳秋溟没说话,算是默认。
韩湉湉心里那股不安越发浓了。
皇帝在保她?为什么?
就因为十年前她救过他?
可如果他真的在保她,为什么那些刺客还能摸进清平坊?
柳秋溟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轻声道:“那日的事,是个意外。那边原本没想这么快动手,只是试探一下你的深浅。结果你那护卫太狠,三个人一个都没回去,那边反倒被将了一军。”
韩湉湉想起沈泽川浑身是血的模样,心里一紧。
“那边”是谁,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太后。
“她为什么要杀我?”韩湉湉问。
柳秋溟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你碍了有些人的眼。”
韩湉湉不明白。
她一个小小县主,连宫门都没进过几回,怎么就碍着太后的眼了?
柳秋溟看着她茫然的神情,叹了口气。
“韩姑娘,”他说,“你知道陛下为什么封你为县主吗?”
韩湉湉点头:“他说是因为我救过他。”
柳秋溟摇摇头:“那是原因之一,但不是全部。”
韩湉湉愣住了。
柳秋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
“陛下今年二十有二,”他说,“登基六年,至今未立后。”
韩湉湉心里忽然涌上一个荒唐的念头。
“你是说……”
柳秋溟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同情。
“朝中催他立后的折子,堆起来能有一人高。太后那边,更是三天两头往宫里送人。”他说,“可他一个都没留,硬是拖了六年。”
韩湉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秋溟继续道:“然后他突然封了一个商人之女为县主,召入京城。你知道朝堂上那些人怎么议论吗?”
韩湉湉摇头。
“他们说,陛下这是要选妃了。”柳秋溟看着她,“那个商人之女,就是他要选的人。”
韩湉湉脑子里“嗡”的一声。
选妃?
她?
“可、可我……”她结结巴巴地说,“我才见过他一面……”
“一面就够了。”柳秋溟说,“他等了你十年。”
韩湉湉彻底愣住了。
等了她十年?
就因为小时候救过他?
柳秋溟看着她震惊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话本不该我来说,”他说,“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韩湉湉呆坐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十年。
他找了她十年。
封她为县主,召她入京,是为了把她放在身边。
太后要杀她,是因为她挡了太后的路——太后想让他娶自己娘家的人,而不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商人之女。
所有的事情,忽然都连起来了。
她想起昨日在宫里,他看着她的眼神。那不是在看恩人,是在看一个等了十年、终于等到的人。
她想起他问起沈泽川时的语气。那不是随口一问,是在试探。
她什么都想起来了。
可她想不明白的是——
他等了她十年,可她才见过他两面。
她对他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不知道他的性子,不知道他的过往。
她只知道他是皇帝,是那个在青云寺回头看了她一眼的人,是那个站在窗边问她“你知道朕为什么封你为县主吗”的人。
可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等她。
就因为小时候那几天的恩情?
十年,一个人能因为一点恩情,等另一个人十年吗?
她不知道。
柳秋溟看着她呆滞的模样,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喝茶。
窗外的街市渐渐安静下来,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过了很久,韩湉湉才开口,声音有些涩。
“你今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柳秋溟摇摇头。
“我是来提醒你的。”他说,“太后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上次折了三个人,下次来的可能就是三十个。你那护卫再厉害,也挡不住源源不断的人。”
韩湉湉沉默着。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那我该怎么办?”
柳秋溟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两个法子。”他说,“一是让陛下尽快给你名分。有了名分,你就是宫里的人,太后不敢明目张胆动你。”
韩湉湉心里一跳。
名分?
她才十六岁,从没想过嫁人的事。更何况是嫁给皇帝——那个她只见过两面、却等了她十年的人。
“第二个法子呢?”她问。
柳秋溟沉默了一会儿,说:“离开京城。”
韩湉湉愣住了。
“太后要杀你,是因为你在京城、在陛下身边。”柳秋溟说,“如果你离开,回清河县去,从此不再踏足京城,她未必会追着你不放。”
韩湉湉垂下眼,望着手里的茶盏。
茶已经凉了。
离开?
她可以离开吗?
她想起沈泽川,想起沈安,想起清平坊里那些对她好的丫鬟婆子。她走了,他们怎么办?
她又想起宫里那个人的眼神。那是等了她十年的眼神。
她就这么走了,他怎么办?
柳秋溟看着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韩湉湉抬起头。
“我想一想。”她说。
柳秋溟点点头,站起身来。
“韩姑娘,”他说,“不管你怎么选,我都希望你平安。”
他顿了顿,又道:“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派人来左相府说一声就是。”
韩湉湉站起身,冲他行了一礼。
“多谢柳公子。”
柳秋溟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他说,“认真起来,眉头会皱成一个疙瘩。”
韩湉湉愣了愣,忍不住也笑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雅间。
楼下,沈泽川还站在楼梯口,一动不动。看见韩湉湉下来,他快步迎上去,目光先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她没事,才松了口气。
柳秋溟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微动了动。
“你这护卫,倒是忠心。”他说。
韩湉湉笑了笑,没说话。
柳秋溟没有再说什么,冲她拱了拱手,上了自家的马车,消失在夜色里。
韩湉湉站在原地,望着那远去的马车,许久没有动。
“回去吧。”沈泽川说。
韩湉湉点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辚辚往前走,车厢里一片黑暗。
韩湉湉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她脑子里乱得很。
皇帝,太后,柳秋溟,娃娃亲,刺客,十年……
这些事情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理也理不清。
她忽然想,要是能回到清河县多好。回到那个小院子,回到那堵墙后面,回到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
可她回不去了。
从她踏进京城的那一天起,她就回不去了。
马车在夜色里穿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沈泽川赶着车,一言不发。
车厢里,韩湉湉睁开眼睛,望着车顶的锦缎。
她想起柳秋溟说的那两个选择。
留在京城,入宫,嫁给他。
或者离开,回清河县,从此不再见他。
她选哪个?
她不知道。
可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年前她救他的时候,他才十二岁,浑身是血,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她那时候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家里来了个受伤的哥哥,她偷偷给他送过几回吃的。
她不记得他的脸,不记得他说过什么话,不记得他住了几天。
可他记得。
他记了十年。
韩湉湉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马车在夜色里穿行,往清平坊的方向驶去。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清平坊的门口,两盏灯笼亮着,昏黄的光晕里,沈安蹲在门墩上,巴巴地望着街口。看见马车过来,他跳起来,挥舞着胳膊。
“回来了!姐姐回来了!”
韩湉湉下了马车,沈安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
“姐姐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担心死了!”
韩湉湉低头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没事,”她摸摸他的头,“就是跟人说说话。”
沈安仰着脸看她,忽然皱起小眉头:“姐姐,你怎么好像不高兴?”
韩湉湉愣了愣。
她表现得那么明显吗?
“没有,”她说,“就是累了。”
沈安半信半疑地看着她,最后说:“那姐姐早点睡。明天我给你留糖吃。”
韩湉湉笑了,点点头。
进了二门,沈泽川忽然叫住她。
“韩湉湉。”
她回过头。
沈泽川站在灯笼下,脸上半明半暗。
“那个人,”他说,“跟你说了什么?”
韩湉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她慢慢道,“有人要杀我,是因为陛下。”
沈泽川皱起眉。
韩湉湉继续道:“他说,陛下等了我十年。封我为县主,是为了把我放在身边。太后要杀我,是因为不想让我入宫。”
沈泽川沉默了。
韩湉湉看着他,忽然问:“你说,我该怎么办?”
沈泽川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最后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我不知道。”他说,“但不管你选什么,我都跟着你。”
韩湉湉愣住了。
她望着他,望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知道了。”她说,“睡吧。”
她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沈泽川。”
“嗯。”
“谢谢你。”
沈泽川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风吹过,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他摸了摸胸口那张银票,转身往东边的倒座房走去。
那一夜,韩湉湉没有睡好。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柳秋溟的话。
两个选择。
她该选哪个?
她想起宫里那个人的眼神。冷,很深,却藏着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想起他说“你救过一个人”,想起他说“你不记得了”,想起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说“往后你就在京城住着”。
他等了她十年。
她要不要留下来?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帐子上。
韩湉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可她知道,不管她选什么,日子都要过下去。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她,还要继续往前走。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