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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归家2 第二日一早 ...

  •   第二日一早,韩湉湉就醒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镇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鸡叫。她躺在床上,望着陌生的房梁,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今天就能到家了。

      她坐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让人神清气爽。远处的山还笼罩在薄雾里,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弯起来。

      洗漱完毕,她下楼的时候,沈泽川已经在客栈门口等着了。马车套好了,干粮和水也备齐了,他站在车旁,还是一身青灰色的短褐,头发束得紧紧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见她出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醒了?”

      韩湉湉点点头,走过去。

      “你这么早?”

      沈泽川没说话,只是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包袱,放进车里。

      韩湉湉看着他做这些,心里暖暖的。

      这个人,从来不多话,可什么事都替她想着。

      两人上了马车,继续赶路。

      今日的路比昨日好走些,官道平坦宽阔,马车跑起来也快。韩湉湉还是坐在车辕上,和沈泽川并肩。晨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舒服极了。

      “沈泽川。”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爹娘会不会认不出我了?”

      沈泽川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不会。”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没什么变化。”

      韩湉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说我一点都没变?”

      沈泽川点点头。

      韩湉湉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摸了摸脸。

      “可我觉得我瘦了。”她说,“也黑了。”

      沈泽川没说话。

      韩湉湉歪着头看他,忽然问:“你觉得我瘦了吗?”

      沈泽川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他看了她一眼,很快又移开目光。

      “……有一点。”

      韩湉湉笑了。

      “那就是瘦了。”她得意地说,“回去让我娘多做点好吃的,补回来。”

      沈泽川点点头,没再说话。

      韩湉湉靠着车壁,望着两边的风景,心情越来越好。

      官道两旁还是大片的农田,这会儿太阳升起来了,照得庄稼绿油油的发亮。偶尔能看见几个农人在地里忙活,弯着腰,挥着锄头。远处有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爹带她去乡下收租子,也是这样走在官道上,两边是望不到头的农田。她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往外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那时候多好啊。

      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想。

      她叹了口气,又笑起来。

      现在也挺好。

      有沈泽川陪着,有沈安等着,有柳秋溟这样的朋友。

      虽然有些乱,有些累,但日子总是在往前走的。

      走了大半个时辰,韩湉湉忽然指着前面叫起来。

      “快看!那是清河县的界碑!”

      沈泽川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路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清河县。

      韩湉湉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到了到了!快到家了!”

      沈泽川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喜欢看她这样。

      无忧无虑的,像个小孩子。

      又走了半个时辰,马车终于驶进了清河县的城门。

      韩湉湉掀开车帘,贪婪地看着两边的街景。

      还是那条街,还是那些铺子。卖豆腐的老李头还坐在门口打盹,杂货铺的老板娘还在柜台后面嗑瓜子,包子铺的热气还在腾腾地往上冒。

      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

      韩湉湉眼眶忽然有些热。

      她回来了。

      马车拐进东街,在一扇朱红的大门前停下来。

      韩湉湉跳下马车,站在门口,望着那扇门。

      门上贴着的门神还是那两张,左边秦琼,右边尉迟恭,被风吹日晒得有些褪色了。门环还是那个铜的,被她小时候拿石子划过,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韩湉湉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是孙婆。

      门开了,孙婆探出半个脑袋,看见她,愣住了。

      “姑、姑娘?”

      韩湉湉笑着喊她:“孙婆,我回来了。”

      孙婆愣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身往里跑,边跑边喊:“老爷!夫人!姑娘回来了!姑娘回来了!”

      韩湉湉站在门口,听着那熟悉的喊声,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她回头看了沈泽川一眼,笑着说:“走吧,进去。”

      沈泽川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刚进二门,就看见韩大富和周氏从正厅里跑出来。

      韩大富跑在最前面,周氏跟在后面,两个人脸上都带着不敢相信的表情。

      “湉湉?”韩大富跑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真是你?”

      韩湉湉点点头,喊了一声:“爹。”

      韩大富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伸手把女儿搂进怀里。

      韩湉湉趴在他肩上,眼泪流个不停。

      周氏在旁边看着,也红了眼眶,拿帕子擦着眼睛。

      “好了好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走过来,拍拍韩大富的肩膀,“让孩子先进屋,别站在门口。”

      韩大富这才松开手,拉着韩湉湉往里走。

      走了几步,他才注意到站在后面的沈泽川。

      “这位是……”

      韩湉湉擦了擦眼泪,介绍说:“这是沈泽川,我……我的护卫。”

      沈泽川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见过韩老爷,韩夫人。”

      韩大富上下打量他一眼,点点头。

      “好,好,进来坐。”

      周氏也笑着招呼:“快进来,别客气。”

      沈泽川看了韩湉湉一眼,见她点头,便跟着往里走。

      正厅里,韩湉湉坐下,周氏让人端了茶上来,又让人去准备饭菜。

      “怎么突然回来了?”韩大富问,“也不提前说一声,好让人去接你。”

      韩湉湉笑了笑。

      “想家了,就回来了。”

      周氏看着她,心疼地说:“瘦了,也黑了。在京城是不是吃得不好?”

      韩湉湉摇摇头。

      “没有,吃得挺好的。就是这些日子事儿多,累着了。”

      韩大富皱起眉。

      “什么事儿?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韩湉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有,爹,你别瞎想。就是……认识了些朋友,帮他们跑跑腿。”

      韩大富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周氏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孩子刚回来,别问东问西的。让她歇歇,吃点东西。”

      韩大富这才不问了。

      不一会儿,孙婆端了饭菜上来。

      糟鹅,卤鸡,红烧肉,还有韩湉湉最爱吃的桂花糕。

      韩湉湉看着那满满一桌子菜,眼眶又热了。

      “孙婆,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些?”

      孙婆笑着说:“姑娘打小就爱吃这几样,我还能不知道?”

      韩湉湉笑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糟鹅,放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道。

      三年的绍兴酒,十六味料,炖得酥烂入味。

      她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下来。

      周氏心疼地看着她,拿帕子给她擦眼泪。

      “傻孩子,哭什么,好吃就多吃点。”

      韩湉湉点点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沈泽川被安排在偏厅用饭,有小厮伺候着。

      他吃得很快,吃完了就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的那棵桐树。

      正是六月,桐花早就落尽了,满树绿叶,郁郁葱葱的。

      他想起几个月前,他躺在这堵墙外面,饿得奄奄一息。是她,从那个狗洞里塞出吃的,救了他一命。

      他摸了摸胸口那张银票。

      它还贴着他的心口放着。

      他永远都不会忘。

      正厅里,韩湉湉吃完了饭,和爹娘坐着说话。

      周氏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问这问那。在京城住得惯不惯?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她?认不认识什么贵人?

      韩湉湉一一答了,挑着能说的说,不能说的就含糊过去。

      韩大富坐在旁边,听着听着,忽然问:“那个护卫,是什么来路?”

      韩湉湉愣了一下。

      “他……是我在京城收留的。”

      韩大富皱起眉。

      “收留?”

      韩湉湉点点头,把沈泽川的身世简单说了说。当然,没说他是逃犯,只说家里遭了难,流落到京城,被她收留做了护卫。

      韩大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不像普通人。”他说。

      韩湉湉笑了。

      “爹,你怎么看出来的?”

      韩大富哼了一声。

      “你爹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他那双眼睛,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韩湉湉想了想,说:“他爹以前是百户,从小习武,可能是这个原因。”

      韩大富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周氏在旁边插嘴:“这孩子看着挺老实的,话不多,但做事稳当。咱们湉湉有他护着,我也放心些。”

      韩大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天色渐渐暗下来。

      韩湉湉站起身,说想去后院看看。

      周氏点点头,让她去了。

      韩湉湉一个人走到后院,站在那棵桐树下。

      还是那棵树,还是那堵墙。

      她蹲下身,看了看那个狗洞。洞口还是那么大,还是那么黑,从外面透过来一点光。

      她想起几个月前,她就是蹲在这里,把吃的从洞里塞出去。

      那时候她不知道外面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

      她只是觉得,那个人需要帮助。

      她就帮了。

      现在想想,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那么大胆。

      万一他是坏人呢?

      万一他存了什么坏心思呢?

      可她从来没想过这些。

      她只是觉得,不能见死不救。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过头,看见沈泽川走过来。

      他在她身边站定,也低头看着那个狗洞。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沈泽川忽然开口。

      “那天,”他说,“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死在这儿了。”

      韩湉湉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所以你欠我一条命。”她笑着说。

      沈泽川点点头。

      “嗯。”

      韩湉湉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想逗逗他。

      “那你打算怎么还?”

      沈泽川沉默了一会儿,说:“护你一辈子。”

      韩湉湉愣住了。

      她望着他,望着他在月光下的脸,望着他眼睛里的认真和坚定,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一辈子。

      他说护她一辈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笑了笑。

      “好啊。”她说,“那你可得说话算话。”

      沈泽川看着她,点了点头。

      “算话。”

      风吹过,桐树的叶子沙沙响。

      韩湉湉站在树下,望着那轮明月,心里暖暖的。

      她不知道前面的路还有多长,不知道还会遇到什么事。

      但她知道,有他在,她不怕。

      第二日,韩湉湉去了那条后巷。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窄窄的,两边是斑驳的青砖墙。她站在墙根底下,抬头望了望那堵墙。

      墙头探出几枝桐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看见沈泽川的时候,他就是靠在这堵墙上,奄奄一息。

      那时候她站在墙头摘花,一低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又累又警惕,像荒野里被追猎久了的孤狼。

      可她还是把吃的塞了出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做。

      可能就是缘分吧。

      她笑了笑,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口,忽然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那人穿着一身靛蓝的粗布衣裳,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是个老婆婆。

      老婆婆看着她,忽然问:“姑娘,你是韩家的小姐吧?”

      韩湉湉愣了一下,点点头。

      “我是。婆婆您是……”

      老婆婆笑了笑,露出一口稀疏的牙。

      “我是这巷子里的住户。”她说,“住几十年了。”

      韩湉湉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老婆婆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说:“姑娘,我告诉你件事。”

      韩湉湉心里一动。

      “什么事?”

      老婆婆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开口。

      “几个月前,有个年轻人在这巷子里躺了好几天。”她说,“我住在那边,天天从这儿过,都看见他。”

      韩湉湉点点头。

      “我知道。”

      老婆婆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姑娘,你知道他是谁吗?”

      韩湉湉愣住了。

      “他是……”

      老婆婆摇摇头。

      “我不知道他是谁。”她说,“但我知道,有人在找他。”

      韩湉湉心里一紧。

      “什么人?”

      老婆婆想了想,说:“几个穿黑衣裳的人,看着像官府的。他们在这附近转悠了好几天,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人。”

      韩湉湉的手攥紧了。

      穿黑衣裳的人。

      官府的。

      是追他的那些人?

      “后来呢?”她问。

      老婆婆摇摇头。

      “后来就不见了。”她说,“大概是没找到吧。”

      韩湉湉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塞给老婆婆。

      “多谢婆婆告诉我这些。”

      老婆婆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了。

      “姑娘,你是个好人。”她说,“那个年轻人能遇上你,是他的福气。”

      韩湉湉笑了笑,没说话。

      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口,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老婆婆还站在原地,望着她。

      她冲老婆婆笑了笑,转身走了。

      回到韩府,韩湉湉直接去找沈泽川。

      沈泽川正在后院里,还是站在那棵桐树下,望着那堵墙。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怎么了?”

      韩湉湉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沈泽川。”

      “嗯。”

      “追你的人,还在找你吗?”

      沈泽川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韩湉湉把那老婆婆的话告诉了他。

      沈泽川听完,沉默了。

      很久很久的沉默。

      久到韩湉湉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

      “那些人,”他说,“是我爹的事。”

      韩湉湉等着他说下去。

      沈泽川望着那堵墙,慢慢说:“我爹是被人害死的。”

      韩湉湉心里一紧。

      “害死的?”

      沈泽川点点头。

      “军饷被劫的事,是有人设的局。”他说,“我爹是替罪羊。”

      韩湉湉的手攥紧了。

      “你知道是谁吗?”

      沈泽川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我会查出来的。”

      韩湉湉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仇恨和坚定,心里忽然有些疼。

      她才十六岁,有爹有娘,有人疼有人爱。

      他十八岁,已经家破人亡,亡命天涯。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沈泽川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白,软软的,温热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这样握着他的手。

      他也说不出话来。

      风吹过,桐树的叶子沙沙响。

      两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韩湉湉才松开手。

      “沈泽川。”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会帮你的。”

      沈泽川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不用。”他说,“太危险。”

      韩湉湉摇摇头。

      “你护我,我也护你。”她说,“咱们扯平。”

      沈泽川望着她,望着她在阳光下的脸,望着她眼睛里的认真,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

      韩湉湉笑了。

      那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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