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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归途 马车辚辚往 ...

  •   马车辚辚往前,驶出城门,上了官道。

      韩湉湉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京城高大的城墙渐渐远去,城门口那个竹青色的身影已经小得看不清了,可她知道,他还站在那里。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轻轻叹了口气。

      “舍不得?”沈泽川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

      韩湉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叹气?”

      沈泽川没说话。

      韩湉湉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脑袋,看着他的背影。

      他坐在车辕上,背脊挺得笔直,一只手握着缰绳,一只手搭在膝上。晨光照在他身上,照出那张线条分明的侧脸。他今日穿着一身青灰色的短褐,是刘婆新做的,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头发束得紧紧的,用一根木簪固定,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凌厉的眉眼。

      他生得好看,是那种带着几分戾气的好看。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条分明,薄唇紧抿时,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

      可韩湉湉看惯了,反倒觉得他这样挺好。

      真实,不装。

      不像有些人……

      她摇摇头,不让自己想下去。

      “沈泽川。”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说,我是不是很没出息?”她说,“在京城待了这么久,还是想家。”

      沈泽川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

      韩湉湉等着他说下去,可他就这么两个字,再没下文了。

      她忍不住笑了。

      “你这个人,话真少。”

      沈泽川没说话。

      韩湉湉把脑袋缩回去,靠在车壁上,望着车顶的锦缎。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单调的声响。偶尔有风吹开车帘,送进来一阵青草和野花的香气,是城外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放松下来。

      这些日子,她太累了。

      查案子,跑东跑西,操心这个操心那个。柳莺儿的死,周明远的悲伤,柳秋溟眼底的疲惫,还有那个沈玉清神秘兮兮的笑容……

      她需要歇一歇。

      回清河县,正好。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韩湉湉在车里待得闷了,索性坐到车辕上来。

      沈泽川看了她一眼,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韩湉湉在他旁边坐下,两条腿悬在车外,一晃一晃的。

      “还是外面舒服。”她说,“里面闷死了。”

      沈泽川没说话,只是把缰绳往她这边让了让,怕她不小心碰到。

      韩湉湉看着两边的风景,心情渐渐好起来。

      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农田,这会儿正是六月,庄稼长得正旺,绿油油的一片,望不到头。远处有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偶尔能看见几个农人在田间劳作,弯着腰,挥着锄头,一下一下的。

      “你看。”韩湉湉指着远处,“那是什么?”

      沈泽川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是一棵大槐树,长在路边,枝叶繁茂,像一把大伞。树下有个茶摊,几张破旧的桌子,几个歇脚的客人。

      “茶摊。”他说。

      韩湉湉眼睛一亮。

      “咱们歇歇吧,喝碗茶再走。”

      沈泽川点点头,把马车赶过去。

      茶摊是个简易的棚子,四面透风,只有顶上盖着茅草。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见有客人来,连忙迎上来。

      “二位客官,喝碗茶?有凉的有热的,还有刚出锅的包子。”

      韩湉湉跳下马车,在桌边坐下。

      “来两碗凉茶,再来两个包子。”

      老汉应了一声,转身去张罗。

      韩湉湉四下打量着这个茶摊。桌子是旧木板拼的,坑坑洼洼的,上面还有没擦干净的油渍。凳子也是歪歪扭扭的,坐上去吱呀响。

      可她一点都不嫌弃。

      她喜欢这种地方。

      自在,随意,不用端着。

      沈泽川在她对面坐下,背对着官道,面朝着她。这是他的习惯——永远让她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永远让自己面对着可能出现的危险。

      韩湉湉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有些暖。

      老汉端了茶和包子过来。茶是粗茶,颜色深褐,喝起来有点涩。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厚馅少,但热乎乎的,咬一口满嘴香。

      韩湉湉吃得津津有味。

      沈泽川看着她吃,自己却没动。

      “你怎么不吃?”韩湉湉问。

      沈泽川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韩湉湉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泽川。”

      他抬起头。

      “你以前逃难的时候,吃过这种包子吗?”

      沈泽川沉默了一会儿,说:“吃过。”

      “好吃吗?”

      他想了想,说:“那时候,什么都好吃。”

      韩湉湉心里一酸。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事——家破人亡,带着妹妹逃难,妹妹病死在他怀里。

      那些日子,他一定吃了很多苦。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以后不会了。”她说,“有我呢。”

      沈泽川愣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认真和温柔,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的手还搭在他手背上,温热的,软软的。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手。

      很小,很白,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淡淡的粉色。她的手腕也很细,腕骨凸出,上面戴着一只银镯子,镯子上刻着简单的花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忽然想握住那只手。

      可他没动。

      他只是一个随从。

      他没资格。

      韩湉湉收回手,继续吃包子。

      沈泽川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一小块地方,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他攥紧了拳头,把那温度攥进掌心里。

      吃完包子,喝完茶,两人继续上路。

      韩湉湉还是坐在车辕上,和沈泽川并肩。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有些发懒。韩湉湉眯着眼睛,靠着车壁,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沈泽川说话。

      “沈泽川。”

      “嗯。”

      “你说,我爹娘见到我,会是什么表情?”

      沈泽川想了想,说:“高兴。”

      “那当然。”韩湉湉笑了,“我是他们闺女,能不高兴吗?”

      沈泽川没说话。

      韩湉湉继续说:“我娘肯定要念叨我,说我瘦了,说我黑了,说我在京城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我爹肯定要拉着我问这问那,问我见没见过大官,问我在京城习惯不习惯。”

      她说着,眼睛弯起来,像两弯月牙。

      “孙婆肯定会做一大桌子菜,糟鹅、卤鸡、红烧肉,都是我爱吃的。刘叔会把他藏的好酒拿出来,让我爹陪我喝两杯。”

      她越说越高兴,声音都轻快起来。

      沈泽川听着,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喜欢听她说话。

      喜欢听她絮絮叨叨地说这些琐碎的事,喜欢看她眼睛弯弯的样子,喜欢她身上那股热乎气儿。

      韩湉湉说了半天,忽然停下来,看着他。

      “沈泽川。”

      “嗯。”

      “你笑什么?”

      沈泽川愣了一下。

      他笑了吗?

      他不知道。

      韩湉湉看着他,忽然凑近了些。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她说,“你应该多笑笑。”

      沈泽川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心跳漏了一拍。

      她离他很近。

      近得能看清她脸上细细的绒毛,能看清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是两汪清泉,干净得能看见底。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弯成两道月牙,让人看着就觉得高兴。

      她的眉毛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像用细笔轻轻描过。鼻梁挺秀,鼻尖小巧,微微上翘,带着几分俏皮。嘴唇是淡淡的粉色,不涂口脂也好看,嘴角天生微微上扬,仿佛随时都在笑。

      她的脸型是标准的鹅蛋脸,线条柔和,下巴尖尖的,带着几分少女的圆润。皮肤白皙细腻,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是上好的羊脂玉。

      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是寻常的家常衣裳,没有那么多绣花纹样,简简单单的,却衬得她整个人温婉可人。腰间系着同色的宫绦,坠着一块小小的玉佩,随着马车的晃动轻轻摇曳。

      她的头发没有梳成复杂的发髻,只是简简单单挽在脑后,用一根白玉簪固定。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落在耳边,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她就那样看着他,眼睛弯弯的,嘴角噙着笑。

      沈泽川看着看着,忽然移开目光。

      “看路。”他说,声音有些哑。

      韩湉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害羞了?”

      沈泽川没说话。

      韩湉湉笑得更厉害了。

      “沈泽川,你这个人真好玩。”

      沈泽川握着缰绳,目视前方,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韩湉湉看见了,笑得直不起腰。

      马车继续往前走,辚辚的声响里,夹杂着少女清脆的笑声。

      沈泽川听着那笑声,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喜欢听她笑。

      想一直听下去。

      傍晚的时候,马车到了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稀稀落落几间铺子。街边有个客栈,门口挂着幌子,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字。

      “今晚住这儿吧。”韩湉湉说,“明天再赶路。”

      沈泽川点点头,把马车赶过去。

      客栈不大,上下两层,下面是吃饭的地方,上面是客房。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见有客人来,连忙迎上来。

      “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韩湉湉说,“两间上房。”

      掌柜的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沈泽川,笑着点点头。

      “有有有,楼上请。”

      韩湉湉上了楼,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边还有个小小的妆台。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被褥,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韩湉湉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是镇子的主街,这会儿天快黑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小贩在收拾摊子。远处是连绵的群山,暮色里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她趴在窗台上,望着那片山,想着明天就能见到爹娘了,心里涌上一阵欢喜。

      “韩湉湉。”

      沈泽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她回过头,看见他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门口。

      “洗把脸。”他说,“赶了一天路,累了吧。”

      韩湉湉走过去,接过水盆。

      沈泽川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晚饭一会儿送上来,”他说,“你歇着,别下去了。”

      韩湉湉点点头。

      沈泽川转身要走,却被她叫住。

      “沈泽川。”

      他回过头。

      韩湉湉看着他,忽然问:“你累不累?”

      沈泽川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不累。”

      韩湉湉笑了。

      “那你一会儿也早点歇着。”她说,“明天还要赶路呢。”

      沈泽川点点头,转身走了。

      韩湉湉关上门,走到妆台前,对着镜子洗了脸。

      镜子里的自己,确实黑了些,也瘦了些。可眼睛还是亮亮的,嘴角还是弯弯的。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沈泽川刚才看她的眼神。

      那种眼神……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她喜欢他那样看她。

      洗完脸,吃了晚饭,天完全黑了。

      韩湉湉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起白天的事,想起沈泽川红了的耳朵尖,想起他躲闪的眼神,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个人,真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笑着笑着,她又想起柳秋溟。

      想起他站在城门口的样子,想起他拂她肩上灰时的温柔,想起他身上那松木和薄荷的香气。

      她的笑容渐渐淡了。

      她对柳秋溟,到底是什么心思?

      是朋友,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越来越乱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出那张年轻的脸。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明天就能见到爹娘了。

      这是她现在最想要的。

      窗外,月光如水。

      隔壁房间里,沈泽川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房梁。

      他也在想白天的事。

      想她凑近时那张脸,想她眼睛里的笑意,想她说的那句“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笑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那样看着他时,他心里很高兴。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只是个随从。

      他没资格想这些。

      可他控制不住。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皂角味,是客栈统一浆洗的。可他闻着,却觉得像是她身上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

      他得睡了。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身上,照出那张线条分明的脸。

      他睡着了。

      嘴角还微微弯着。

      (第十八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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