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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疑案 疑案 ...

  •   回到清河县的第三天,韩湉湉还没歇够,县城里就出了一件大事。

      城东王家死了人。

      死的是王老栓,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平日里在城门口摆个茶水摊,赚几个铜板糊口。他有个儿子叫王大牛,三十出头,没娶媳妇,整日游手好闲,就知道伸手问他爹要钱。

      王老栓被人发现死在自己家里,后脑勺开了瓢,血流了一地。

      第一个发现的是隔壁的刘婶。她说那天早上听见王家有动静,以为又是父子俩吵架,没当回事。后来一整天没见王老栓出摊,觉得不对劲,去敲门,没人应。推开门一看,人已经硬了。

      县太爷带着仵作来验了尸,又把王大牛抓去问话。

      这一问,就问出事儿来了。

      据街坊邻居说,王大牛那天晚上又问他爹要钱,说要去做个小买卖。王老栓不给,骂他没出息,父子俩吵了一架,王大牛摔门走了。

      第二天,王老栓就死了。

      县太爷觉得这案子明摆着——儿子问爹要钱,爹不给,儿子怀恨在心,夜里摸回来把爹杀了。

      王大牛被关进大牢,等着秋后问斩。

      可王大牛死活不认,一口咬定自己没杀人,那天晚上摔门走后,就去了城西的酒馆喝酒,喝到半夜才出来,直接回了自己租的那间破屋,根本没回去过。

      酒馆的掌柜作证,说那天晚上王大牛确实在,喝到快子时才走。

      可县太爷说,从酒馆到王家,走快点儿两炷香的功夫,他有足够的时间杀完人再回去睡觉。

      王大牛有嘴说不清。

      这事儿传到韩湉湉耳朵里,已经是案发后第三天了。

      那天下午,她正坐在院子里乘凉,韩大富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大好看。

      “爹,怎么了?”韩湉湉问。

      韩大富叹了口气,把王家的案子说了。

      “那个王大牛,我认识。”他说,“小时候还跟咱们铺子里当过几天伙计,人是不怎么成器,但要说杀他亲爹,我觉得不至于。”

      韩湉湉听了,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县太爷就这么定了?”

      韩大富点点头。

      “证据确凿,人证物证都有,他不认也得认。”

      韩湉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

      “我去看看。”

      韩大富愣了一下。

      “看什么?”

      “看看那个王大牛。”韩湉湉说,“听听他怎么说。”

      韩大富皱起眉。

      “你一个姑娘家,管这些闲事做什么?”

      韩湉湉笑了笑。

      “爹,我在京城也管过闲事。”她说,“管着管着,就管出经验来了。”

      韩大富还想说什么,她已经跑出去了。

      沈泽川跟在后面。

      大牢在县城西北角,是一排低矮的砖房,门口站着两个无精打采的衙役。

      韩湉湉递了银子,又报了她爹的名号,衙役便放她进去了。

      牢里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屎尿味。韩湉湉捂着鼻子,跟着衙役往里走,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前停下来。

      牢房里蹲着一个人,蓬头垢面,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王大牛,有人来看你。”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眼睛里满是血丝。

      他看着韩湉湉,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她来。

      “韩……韩家姑娘?”

      韩湉湉点点头,在牢房门口蹲下来。

      “王大牛,我问你几句话。”

      王大牛挪过来,隔着栅栏看着她。

      “姑娘,我没杀人。”他说,声音沙哑,“我真没杀人。”

      韩湉湉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绝望、委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茫然。

      她见过杀过人的眼睛。

      沈泽川杀过那三个刺客之后,她看过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疲惫,有冷漠,有戒备,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是背负着什么。

      那是一种再也回不去从前的眼神。

      可王大牛的眼睛里,没有那种东西。

      他的眼睛,只是一个被冤枉的人的眼睛。

      韩湉湉站起身,走到沈泽川身边。

      “你觉得是他杀的吗?”

      沈泽川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像。”

      “为什么?”

      沈泽川看着牢房里的王大牛,慢慢说:“杀过人的眼神,不一样。”

      韩湉湉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转身往外走。

      走出大牢,她站在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

      “沈泽川。”

      “嗯。”

      “咱们查查这个案子。”

      沈泽川看着她,没有说话。

      韩湉湉知道他担心什么。

      “我知道,这不是咱们的事。”她说,“可王大牛要是真没杀人,就这么被砍了头,他冤不冤?”

      沈泽川沉默了一会儿,问:“怎么查?”

      韩湉湉想了想,说:“先去王家看看。”

      王家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是一间破旧的土坯房,门口围着一圈人,都是来看热闹的街坊。

      韩湉湉挤进去,站在门口往里看。

      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灶台上还放着半碗没吃完的咸菜。地上有一摊黑褐色的痕迹,那是王老栓的血。

      她正要进去,忽然被人拦住。

      “姑娘,这是凶案现场,不能进。”

      拦住她的是个年轻的捕快,看着面生。

      韩湉湉笑了笑,说:“我是韩家的,就想看看,不碰东西。”

      捕快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她进去了。

      韩湉湉在屋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

      地上有血,桌上有血,门框上也有血。王老栓应该是被人从背后袭击,倒下去的时候撞到了桌子,然后血流了一地。

      她蹲下来,仔细看那摊血。

      血已经干了,黑褐色的,边缘有些模糊。

      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血泊的形状不太对。

      如果人是在这里倒下的,血应该是以头部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可这摊血,却偏向一边,像是被人拖动过。

      她站起来,顺着血迹的方向看。

      血迹延伸到门口,断了。

      她心里一动。

      “沈泽川。”

      沈泽川走过来。

      “你看。”她指着地上的血迹,“这血,被人拖过。”

      沈泽川蹲下来看了看,点点头。

      “凶手把尸体拖到门口,然后又拖回来了?”

      韩湉湉摇摇头。

      “不知道。但肯定有问题。”

      她站起身,在屋里又转了一圈。

      忽然,她注意到灶台后面的墙上,有一块颜色不一样的地方。

      她走过去,凑近了看。

      是血。

      溅上去的血。

      可灶台离王老栓倒下的地方,至少有两丈远。

      血怎么会溅到这里?

      她盯着那块血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除非……

      “沈泽川,”她低声说,“你看这里。”

      沈泽川走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人不是在这儿死的。”他说。

      韩湉湉点点头。

      “对。人是在这儿被杀的。”

      她指着灶台后面的血迹,又指着门口的血迹。

      “凶手在灶台这儿杀了人,然后把尸体拖到门口,伪装成是在门口被袭击的。”

      沈泽川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

      韩湉湉想了想,说:“因为凶手不想让人知道,他是从背后袭击的。”

      她蹲下来,仔细看着灶台周围的地面。

      忽然,她看见地上有个小小的东西。

      是一粒扣子。

      木头的,磨得光光的,上面还连着一小截线。

      她捡起来,看了看。

      “这是新扯下来的。”她说,“线头还是新的。”

      她把扣子收好,站起身。

      “走吧,去问问街坊。”

      从王家出来,韩湉湉挨家挨户地问了一遍。

      街坊们七嘴八舌,说啥的都有。有的说王大牛不孝,早该打死;有的说王老栓命苦,养了这么个儿子;还有的说,那天晚上确实听见王家有动静,但不是吵架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倒了。

      韩湉湉问那个听见动静的街坊,是什么时辰。

      那人想了想,说:“快子时了吧,我都睡下了,迷迷糊糊听见的。”

      快子时。

      王大牛在酒馆喝酒,喝到快子时才走。

      如果他杀了人,再去酒馆,时间对不上。

      可如果他是从酒馆回来才杀人呢?

      她问酒馆的掌柜,王大牛是什么时候走的。

      掌柜的说,快子时,打烊的时候走的。

      从酒馆到王家,走得快也要两炷香的功夫。

      如果他子时从酒馆出来,回到家已经子时过半了。

      可那个街坊说,听见动静的时候是快子时。

      时间对不上。

      除非……

      除非杀人的不是王大牛。

      韩湉湉心里越来越亮。

      她正要去找县太爷,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韩姑娘。”

      她回过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不远处,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那女子长得很清秀,眉眼弯弯的,皮肤白净,看着也就十八九岁。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鬓边别着一朵小白花,像是在戴孝。

      “你是?”韩湉湉问。

      那女子走过来,低声说:“我叫翠儿,是王老栓的……干女儿。”

      韩湉湉愣了一下。

      干女儿?

      她从来没听说王老栓有干女儿。

      翠儿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我爹娘死得早,是王伯伯看我可怜,经常接济我。后来……后来就认了我做干女儿。”

      韩湉湉点点头,心里有些同情。

      “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翠儿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姑娘,王伯伯不是我干爹杀的。”

      韩湉湉心里一动。

      “你怎么知道?”

      翠儿的眼泪掉下来。

      “因为那天晚上,我去给他送吃的,亲眼看见凶手了。”

      韩湉湉愣住了。

      “你看见凶手了?”

      翠儿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碗面,想给王伯伯送去。走到门口,听见里头有动静。我不敢进去,躲在窗户底下看。看见一个人,拿着棍子,往他头上砸。”

      韩湉湉的手攥紧了。

      “你看见那个人的脸了吗?”

      翠儿点点头。

      “看见了。是城西杀猪的赵大。”

      韩湉湉心里一跳。

      赵屠户?

      “你确定?”

      翠儿用力点头。

      “确定。他脸上有颗痣,左边眉毛上面,黄豆那么大。我看了好几眼,不会错的。”

      韩湉湉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怎么不跟官府说?”

      翠儿低下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我不敢。我一个姑娘家,半夜去一个老汉家,说出去,我还能活吗?”

      韩湉湉沉默了。

      她知道翠儿说的是真的。

      这世道,一个姑娘家的名声,比命还重要。

      “后来呢?”她问。

      翠儿擦了擦眼泪,继续说:“赵大杀了人,在屋里翻了一通,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找了一会儿,没找到,就拖着尸体往门口走。我吓得腿都软了,等他走了,才敢跑。”

      韩湉湉心里豁然开朗。

      这就对上了。

      凶手在灶台那儿杀了人,然后在屋里翻东西,最后把尸体拖到门口,伪装成是在门口被袭击的。

      “他找什么?”

      翠儿摇摇头。

      “不知道。但他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个东西,我没看清是什么。”

      韩湉湉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那粒扣子。

      “这个,你见过吗?”

      翠儿接过来看了看,忽然脸色变了。

      “这……这是赵大的。”

      韩湉湉心里一紧。

      “你确定?”

      翠儿点点头,指着那粒扣子说:“他打人的时候,我看见他衣裳上少了一粒扣子。这木头是他自己雕的,说是图个吉利。”

      韩湉湉的心砰砰直跳。

      扣子。

      凶手的扣子。

      她握住那粒扣子,心里忽然有了底气。

      “翠儿,”她说,“你敢不敢跟我去见县太爷?”

      翠儿愣住了,脸色发白。

      “我……”

      “你不用说出你的名字。”韩湉湉说,“你就说你是个证人,看见凶手了。”

      翠儿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点了点头。

      “我跟你去。”

      县太爷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圆脸,眯缝眼,看着挺和气的。

      韩湉湉把翠儿带到他面前,把那粒扣子也交了上去。

      周县令听了翠儿的话,又看了看那粒扣子,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这扣子,是在凶案现场发现的?”

      韩湉湉点点头。

      “在灶台后面的地上。”

      周县令沉默了一会儿,让人去把王大牛带上来。

      王大牛被带上来的时候,浑身脏兮兮的,头发乱成一团,看着像是个疯子。可他看见韩湉湉,眼睛一下子亮了。

      “韩姑娘!你来了!你救救我!”

      韩湉湉看着他,心里有些酸。

      “王大牛,”周县令开口,“我问你,你爹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王大牛愣住了。

      “得罪人?他一个摆茶摊的老头,能得罪谁?”

      周县令把那粒扣子放在他面前。

      “这个,你见过吗?”

      王大牛凑近了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脸色变了。

      “这……这是赵大的扣子。”

      周县令皱起眉。

      “赵大?”

      王大牛点点头,说:“城西杀猪的赵大。他常去我爹的茶摊喝茶,我见过他这身衣裳。这扣子是他自己雕的,说是图个吉利。”

      周县令的脸色沉下来。

      “来人,”他说,“去把赵大带来。”

      赵大被带来的时候,还是一脸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一看就是个杀猪的。左边眉毛上面,果然有一颗黄豆大的黑痣。

      可当他看见那粒扣子,看见翠儿,脸色一下子变了。

      那变化很微妙,只是一瞬间,可韩湉湉看见了。

      他的目光在翠儿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你们……”

      周县令把那粒扣子拍在他面前。

      “赵大,这扣子是你的吧?”

      赵大的嘴唇抖了抖,没有说话。

      周县令又问:“六月十二那晚,你在哪儿?”

      赵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翠儿忽然开口。

      “我看见他了。”她说,“我看见他用棍子打王伯伯的头。”

      赵大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喃喃道,“我就是想找他借点钱,他不借,还骂我……我一时冲动……”

      周县令冷冷地看着他。

      “一时冲动?你把人打死了,还翻人家的东西,还拖尸体,这叫一时冲动?”

      赵大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案子破了。

      赵大被押进大牢,等着秋后问斩。

      王大牛被放了出来,跪在县衙门口,给韩湉湉磕了好几个头。

      “韩姑娘,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这辈子给你做牛做马!”

      韩湉湉把他扶起来,笑了笑。

      “不用给我做牛做马,以后好好做人就行。”

      王大牛用力点头,眼泪流了一脸。

      翠儿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韩湉湉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你是个好姑娘。”她说,“以后好好的。”

      翠儿点点头,眼眶红了。

      从县衙出来,天已经黑了。

      韩湉湉走在街上,沈泽川跟在她身后。

      街上很安静,只有几盏灯笼亮着,昏黄的光晕里,能看见自己的影子。

      韩湉湉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沈泽川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沈泽川。”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今天高兴。”

      沈泽川点点头。

      “我看出来了。”

      韩湉湉笑了。

      “你呢?你高兴吗?”

      沈泽川沉默了一会儿,说:“高兴。”

      韩湉湉看着他,忽然问:“是因为案子破了高兴,还是因为我高兴才高兴?”

      沈泽川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韩湉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因为你高兴。”

      韩湉湉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望着他,望着他在月光下的脸,望着他眼睛里的认真,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笑了笑。

      “走吧,回家。”

      她转身往前走。

      身后,沈泽川跟着她,一步一步,不远不近。

      月光落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韩湉湉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有一双眼睛正望着她。

      那是翠儿的眼睛。

      她站在县衙门口的阴影里,望着韩湉湉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像是愧疚,又像是解脱。

      风吹过,吹起她的衣角。

      她低下头,转身走进夜色里。

      (第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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