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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深山 案子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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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的事,暂时搁下了。
柳秋溟那边还在查周明远的下落,可那书生像是人间蒸发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韩湉湉日日往左相府跑,帮着柳秋溟梳理线索,可一连七八日,什么进展都没有。
那日从柳府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韩湉湉坐在马车上,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长长地叹了口气。
“累?”沈泽川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
韩湉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叹气?”
沈泽川没说话。
韩湉湉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脑袋,看着他。
他坐在车辕上,背脊挺得笔直,一只手握着缰绳,一只手搭在膝上。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那侧脸的轮廓,线条分明。
“沈泽川。”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说,那个周明远,到底跑哪儿去了?”
沈泽川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韩湉湉又叹了口气。
“我也是。”她把脑袋缩回去,靠在车壁上,“查了这么久,什么都查不出来。”
马车辚辚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沈泽川的声音又从外面传来。
“急什么。”
韩湉湉愣了一下。
“什么?”
“急什么。”他重复了一遍,“慢慢查。”
韩湉湉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想得开。”
沈泽川没再说话。
韩湉湉靠在车壁上,望着车顶的锦缎,心里那股烦躁忽然散了些。
是啊,急什么。
慢慢查。
回到清平坊,沈安已经等在门口了。
那孩子这些日子长高了些,脸上也长了肉,不再像刚来时那样瘦得皮包骨头。看见马车过来,他跳起来,挥舞着胳膊。
“姐姐!姐姐!”
韩湉湉下了马车,他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
“姐姐怎么又这么晚回来?我都等饿了!”
韩湉湉摸摸他的头,笑道:“饿了就吃饭啊,等我做什么?”
沈安仰着脸,认真地说:“姐姐不回来,我不放心。”
韩湉湉心里一暖,弯腰捏捏他的脸。
“知道了,以后早点回来。”
沈安这才高兴起来,拉着她的手往里走,边走边叽叽喳喳地说今天的事——刘婆给他做了新衣裳,他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后院的麻雀生了一窝小雀……
韩湉湉听着,嘴角一直挂着笑。
进了二门,她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沈泽川还站在门口,正望着这边。
“沈泽川!”她喊,“进来吃饭!”
沈泽川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抬脚跟上来。
饭桌上,沈安坐不住,一会儿夹菜,一会儿说话,一会儿又跑去看窗外的鸟。
韩湉湉由着他闹,自己慢慢吃着饭。
沈泽川坐在她对面,低着头吃饭,一言不发。
韩湉湉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
“沈泽川。”
他抬起头。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沈泽川愣住了。
韩湉湉托着腮,看着他:“说说嘛,我还没听你说过小时候的事。”
沈泽川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吃饭。
“没什么好说的。”
韩湉湉不死心,又问:“你爹娘呢?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沈泽川的筷子顿了一下。
韩湉湉看见了,心里一紧,连忙说:“不想说就不说,我就是随便问问。”
沈泽川沉默了很久,久到韩湉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爹是百户。”他说,“从小教我骑马射箭,说要让我跟他一样,吃粮当兵。”
韩湉湉静静地听着。
“我娘……”他顿了顿,“我娘做饭很好吃。她做的肉末烧饼,我妹妹一顿能吃三个。”
韩湉湉心里一酸。
妹妹。
她想起沈安说过,他有个妹妹,死了。
“你妹妹……”她小心翼翼地问,“她叫什么?”
沈泽川沉默了一会儿,说:“沈月。”
沈月。
韩湉湉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要是活着,应该跟沈安差不多大。”沈泽川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她比沈安还瘦,胆子比他还小。走不动的时候,我背着她,走一路,背一路。”
韩湉湉的眼眶有些发酸。
她想起那天在慈恩寺门口,他伸手拉住沈安的样子。
难怪他要救那个孩子。
难怪他要留下他。
“沈泽川。”她轻轻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
韩湉湉看着他,认真地说:“往后,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沈泽川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沈安跑回来,叽叽喳喳地说着鸟窝的事,他才移开目光,低头继续吃饭。
可韩湉湉看见了。
他低头的那一瞬间,眼眶红了。
第二日是个晴天。
韩湉湉难得没有出门,在院子里晒太阳。
那两只画眉在笼子里蹦来蹦去,叫得正欢。她一边喂鸟,一边哼着小曲,心情比前些日子松快多了。
沈安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根草逗蚂蚁,逗得不亦乐乎。
沈泽川站在廊下,还是那个姿势,望着院子里的海棠树。
那棵海棠花期已经过了,满树绿叶,郁郁葱葱的。
韩湉湉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泽川。”
他看过来。
“你天天站在那儿看那棵树,看出什么名堂了没有?”
沈泽川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
韩湉湉笑了。
“那你天天看什么?”
沈泽川没说话。
韩湉湉也不追问,继续喂她的鸟。
过了一会儿,门房来报:“县主,柳公子来了。”
韩湉湉站起身,迎出去。
柳秋溟走进来,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只是眼下有些青,一看就是没睡好。
“怎么这么早?”韩湉湉问。
柳秋溟笑了笑:“查到了点线索,想来跟你说一声。”
韩湉湉眼睛一亮:“什么线索?”
柳秋溟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压低声音:“进去说。”
两人进了正厅,沈泽川守在门口。
柳秋溟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韩湉湉。
“这是周明远的画像,”他说,“我让人照着周记布庄伙计的描述画的。”
韩湉湉接过画像,仔细看了看。
画上是个年轻书生,眉清目秀的,看着很斯文。
“找到了?”
柳秋溟摇摇头:“没有。但我让人拿着画像去城外查访,有人见过他。”
韩湉湉心里一紧。
“在哪儿?”
“城外三十里,有个叫李家村的地方。”柳秋溟说,“有村民说,前些日子见过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在村里借住过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韩湉湉皱起眉。
“走了?往哪儿走的?”
柳秋溟摇摇头:“不知道。村民说,那人往山里去了。”
韩湉湉沉默了。
山里。
那是荒山野岭,他一个书生,往山里跑什么?
“会不会是那些人追他,他逃进山里的?”她问。
柳秋溟点点头:“有可能。”
韩湉湉想了想,说:“我想去看看。”
柳秋溟看着她,愣了一下。
“你?去山里?”
“嗯。”韩湉湉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看看说不定能发现什么。”
柳秋溟皱起眉。
“那山里荒得很,万一有危险……”
“有沈泽川在。”韩湉湉打断他,“他功夫好,能护着我。”
柳秋溟看向门口的沈泽川。
沈泽川站在那里,一言不发,脸上没什么表情。
柳秋溟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我陪你们去。”
韩湉湉摇摇头:“你不用去。你留在城里,万一有什么消息,也好照应。”
柳秋溟还想说什么,韩湉湉已经站起身。
“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出发。”
柳秋溟看着她,无奈地笑了。
“你倒是雷厉风行。”
韩湉湉笑了笑,送他出去。
走到门口,柳秋溟忽然回过头。
“湉湉。”
“嗯?”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小心些。”
韩湉湉点点头。
“我知道。”
柳秋溟走了。
韩湉湉站在门口,望着他的马车消失在巷子尽头,转过身。
沈泽川站在她身后。
“明天去山里?”他问。
韩湉湉点点头。
沈泽川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准备。”
韩湉湉看着他,忽然笑了。
“沈泽川。”
他停下脚步。
“你从来不问我为什么。”
沈泽川回过头,看着她。
“你想去,就去。”他说,“我跟着。”
韩湉湉望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那夜他说“等你”,想起他说“不管你去哪儿,我都跟着”。
他真的是这样做的。
从来不问,从来不拦,只是跟着。
她忽然想,这个人,怎么会这么好?
“沈泽川。”她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
沈泽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不用。”
他转身走了。
韩湉湉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风吹过,廊下的海棠叶子沙沙响。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韩湉湉就起来了。
沈泽川已经把马车准备好了,车上装着干粮、水、还有几件厚衣裳。沈安站在车边,眼睛红红的,拉着她的袖子不放。
“姐姐,你真的要去吗?”
韩湉湉蹲下身,摸摸他的头。
“就去两天,很快就回来。”
沈安吸吸鼻子,认真地说:“那你要小心,早点回来。”
韩湉湉点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辚辚往前,驶出巷子,往城门的方向去。
沈安站在门口,望着马车远去,一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马车出了城,往西走了几十里,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
韩湉湉坐在车里,被颠得七荤八素,忍不住掀开车帘往外看。
外面是一片荒山野岭,路两旁是密密的树林,偶尔能看见几户人家,都是破破烂烂的茅草屋。
“还有多远?”她问。
沈泽川看了看前面,说:“快了。”
又走了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下来。
“到了。”沈泽川说。
韩湉湉下了马车,四处看了看。
眼前是一个小村子,只有十几户人家,稀稀落落地散在山脚下。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看着很是安宁。
“这就是李家村?”她问。
沈泽川点点头。
韩湉湉深吸一口气,往村里走去。
村里人不多,大多是在家带孩子的老人和妇人。韩湉湉找了几个村民问话,终于找到了那个见过周明远的人。
那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姓李,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
“你说那个书生啊?”他眯着眼睛回忆,“是有这么个人,半个月前吧,天快黑了,他敲我家门,想借宿一晚。”
韩湉湉问:“他当时什么样子?”
李老汉想了想,说:“狼狈得很。衣裳破了,脸上还有伤,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问他怎么回事,他也不说,只说是赶路摔的。”
韩湉湉心里一紧。
脸上有伤?
是被那些人追的时候弄的?
“他后来往哪儿去了?”
李老汉往山里指了指:“往那边去了。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就走了,说是要进山。”
韩湉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连绵的群山,一眼望不到头。
“他进山做什么?”
李老汉摇摇头:“不知道。我看他那样子,像是躲什么人。”
韩湉湉沉默了。
躲什么人。
一定是那些在林中议事的人。
“多谢老伯。”她道了谢,转身往回走。
沈泽川跟在她身后。
“进山吗?”他问。
韩湉湉想了想,摇摇头。
“先回去。”她说,“进山不是小事,得准备准备。”
沈泽川点点头。
两人上了马车,往回走。
一路上,韩湉湉没说话。
她靠着车壁,望着车顶,脑子里全是那个书生。
他进山了。
还活着吗?
能找到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是唯一的线索。
回到清平坊,天已经黑了。
沈安等在门口,看见马车过来,跑着迎上去。
“姐姐回来了!”
韩湉湉下了马车,他扑过来,一把抱住她。
“姐姐你没事吧?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担心死了!”
韩湉湉摸摸他的头,笑道:“没事,就是路远。”
沈安仰着脸看她,认真地说:“姐姐下次别去那么远了。”
韩湉湉点点头。
“好,听你的。”
沈安这才高兴起来,拉着她的手往里走。
进了二门,韩湉湉回过头。
沈泽川站在门口,正望着这边。
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韩湉湉冲他笑了笑,转身往里走。
沈泽川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风吹过,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他摸了摸胸口那张银票。
它还贴着他的心口放着。
他想,她会一直好好的。
他会守着。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