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8、番外:墓君篇(三) ...
-
回了后院,时隔许久,终于又看到了她的身影,很难说我当下的心情。
“你又来了。”
“嗯,今日我做了好吃的,快来吃。”她兴冲冲地说着,一边说着,一边将那饭菜端到那张陈旧不堪的木桌上。
我又想起了方才的事,不知道她会怎么想,内心开始忐忑起来。
“我,要去昆山拜师修行了。”
“真的吗?!”她似乎很惊喜,却又很平静。
没有我预料的那般难过。
可是她这样子,实在令我不安,焦灼。
我似乎,开始期待她在意我了。
这很奇怪。
“你会等我回来吗?”
我试探性地问她,还偷偷看着她,留意着她细微的神情,反应。
试图从中寻到一丝她失落,害怕的踪迹。
可是,
“我会和你一起的。”她却这样说。
我开始感觉到自己有些,不知所措。
这样的她,真的会和自己一起吗?
我甚至开始有些,自惭形秽。
可是我内心却是无比欣喜。
意识到这一点,不由得又觉得自己实在卑劣不堪。
“你不必担心我,无论何时,只要你回头,我就在你身后。”
她又这样说。
“姐姐……”
我感动了。
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我从未问过她的姓名,只知她比我大些,能唤出口的,就只剩了这句“姐姐”。
“吃饭吧。”
“好。”
看着她,我只觉得,她是神明。
同时也下定决心:
我要保护好这世间唯一的神明。
她走后,我将一切都收拾好,静静等待着明日的到来。
可是等来的却是,
将我扭绑到父亲面前的兄弟姐妹,
和试图困住我,想尽办法要维系我黑暗的父亲。
“听闻你院中有一位女子?”父亲寒声问道。
“没有。”
她的事情,不能叫这个人知晓。
“那这个是谁的?”
父亲问着,将那块方帕取了出来拿给我看,却不给我。
为什么他会拿着它!
究竟是什么时候掉的,我怎么这么没用。
脑海里闪过她的笑颜,
还有二哥被杀那日的画面。
画面中忽地落到地上的头变成了她的。
有一丝恐惧从心底生出,逐渐将我吞噬。
我发了疯似的挣扎着,试图将那方帕抢回来。
“她是我的!你们谁都不能碰她!还给我!”
如疯狗一般,我这样狂吠着。
可是他们丝毫不为所动。
“你想走,可没那么容易。”父亲这样说着,随手一扔,方帕便进了火盆里。
不能,不行,不可以!
我只感觉到嘴里有一丝血腥味,但那不是我的。
将那群架着我的人都咬伤,咬死也没关系,他们不该拦着我的。
这下好了,没人能束缚我了。
好在,那方帕似乎不怕火,并没有被烧坏。
我颤抖着双手把它取出,轻轻拍去了上面的灰,小心翼翼将它叠好塞进了怀中。
转身就要出门去,可是,父亲却从背后,一剑刺穿了我。
“你想走,不可能!你想同那个女人厮守,更不可能!”
父亲这样喊着,他好像很生气,他在气什么呢?
气我以后不能再给他供血了吗?
“你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去!和她厮守,妄想!”
他为什么恨我呢?
我不明白。
他很孤单吗?可是他有十二个妻妾啊。
我只想同一人相守,他凭什么因此恨我呢?
他的孤独又不是我造成的。
我伸出一只手将剑定住,自己往前走着,这样,那剑就能被抽出来了。
“你凭什么这么随意伤害我们?!”我回头,看着他质问道。
深压多年的积怨在此刻爆发。
父亲还想拿剑伤我,我只一脚踹过去,又一手夺过了他手中的剑。
刚才被刺到了哪里,我不清楚,就只感觉,血在不停地往出翻涌。
我要活下去。
我要保护她。
“你成不了仙,与我无关。
你无孝子,错在于你!
你无真心爱你的手足,更是怨不得旁人!
再别谈你无真心待你的妻子,你活该。”
这些年心里一直想说的话,终于说出来了。
我也好像突然明白了,眼前这个男人失去什么,他才会心痛。
“你不是想要我的血吗?不是想成仙吗?不是想只你一人平步青云吗?”
明白了那一点的我,很欢愉,内心很畅快。
虽然这很卑劣,但是我本就如此。
生于黑暗,我有的,只是卑劣不堪。
我走向他多年来存血的密室,随手画了几个符咒,扔了进去,里面便着了火。
他想拦着我,却只能被我用剑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看着他绝望的模样,我只自嘲一声,放了一把火,出了屋子,关上了门,静静瘫坐在屋前的石阶上,听着屋内的哀嚎,看着一片漆黑的夜空。
我的视线逐渐模糊不清,恍惚间,却嗅到了方帕传来的清香。
“我不能死。”
这样想着,我又强撑着身体站起,走向府门外,
“我还要护着她。”
纵使不能厮守,我也想要一直陪在她左右。
我要活着。
走在大街上,我根本看不清人脸,四周天旋地转,走到了哪里,我也不知道。
只是恍然间,似乎看到了二哥走向我。
“二哥……”
我开口叫他,
“二哥,你回来了。”
我都嘴角扯出了一丝笑,大抵是不好看,因我身子疼得厉害。
“十九,你找到活下去的理由了。”
二哥这样对我说着,还看着我笑,似乎很为我高兴。
“如此,二哥也放心了。”
“二哥……”
后来,我便晕了过去。
再醒来,便是在镇子外的一户人家。
“你醒了。”面前一个陌生的面孔,看着我问道。
“是你救了我?”我艰难坐起身,看着四周。
“嗯。在街上看到你的时候,你就晕死了过去,嘴里却还一直说着什么:活下去,陪着她。”
那人似乎觉得好笑,丝毫不顾及我的感受。
“谢谢。”
但他终究是救了我。
我从胸前摸了摸那块方帕,却不见了,这时才反应过来,我的衣服被换了。
我开始四下翻找着,却怎么也翻不到。
“你是在找这个?”
那人说着将方帕递给了我。看得出来,他很小心。
“嗯。”我点点头,安分了下来。
“很重要吧,你当时紧紧攥在手里。”他淡淡笑道,
“心上人的?”
“嗯?”
心上人?
这个词于我而言太过陌生,并不知晓是何意。
“呵”那人笑了一下,递给了我一碗粥,又说,“吃点东西吧。”
我接过那碗粥,陷入了沉思。
“你为什么要救我?”
良久,我终于开口问出了这个问题。
“顺手的事。”他看着我,觉得好笑,就这么随便地答了一句。
我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就等养好了伤,帮我收收麦子。”
他怎么知道?
我惊讶地看着他。
“可以吧?”他笑问,“今年我庄稼种多了,这两天起早贪黑还是收不过来。所以说呐,这人就是不能太贪。”
“好。”
“快吃吧,等会儿凉了。”
“谢谢。”
道过谢后,他就出去了,我才赶紧把粥吃完。
等了两三天,我感觉自己能下床了,就赶紧跟在他身后去了农地。
“你这行吗?”他似乎有些不相信我。
“当然可以。”我冲他笑笑,“不过小伤罢了。”
“别逞强啊。”原是担心我。
“呵呵。”我不禁笑了出来,“放心吧。”
起初,我先是在一边看着他是怎么做的,哪些时候会小心一些,做完这个,而后又要做什么。
没一会儿,我也上了手,没想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而且,在做事的时候,虽说汗流浃背,却很畅快。
中途,他似乎停了一会儿,一直盯着我看。
我起身疑惑看着他。
“干得不错!”
他就笑着说了这么一句,又埋头进了麦田里。
直到夜里,我们才有了停歇。
“喝点水,辛苦了。”
他说着,递给了我一个水囊。
我接过后,毫不客气地大口喝了起来。
“原以为你是哪家的贵公子,做不来这种活。”
“为什么会这样觉得?”我笑问。
“你的衣服很华丽,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他说着,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哦,就是有些不合时候。”
“嗯?”
“现在正是热的时候,那件衣服那么厚,不合时候。”
“那件衣服,是我一年到头唯一的一件。”我苦涩一笑。
“怎么会?!”他难以置信,“冬天也只有那一件?竟然没冻死!”
我看向他,竟向我抛来敬佩的眼神。无奈只能笑笑。
“话说回来,你身上很多伤疤啊。”
“怎么了?”
我看着他,似乎在绞尽脑汁思考着什么。
“你不会是遭受了什么非人的虐待吧?!”
他大喊道。
“你好像它。”我看了看他身后的几只鸡。
“嗯?什么?”他回头看,脸色一僵。
“一惊一乍的。”我看着他的模样,哑然失笑。
“呵。”他似乎并不生气,仅是一笑,
“这样好多了。刚把你捡回来的时候,吓死个人。”
“谢谢。”看着他,只觉心思单纯,却又出乎意料地细腻。
“怎么喊你?”他忽然问道。
“十九。”
“十九?怎么叫这个?”
“家中,”我说着,一顿,她的面庞忽地又出现在眼前,一笑,“生辰,十月初九。”
“哦,这样啊。”他理解后一笑,“我叫路子明。”
“哦”
“你今年多大?”
“十七”
“我比你大哎!不过看你年纪也小。”
“明哥。”我就这么叫了一句,他很快洋洋得意起来。
他倒是个有趣的人。
不过,确实谢谢他,救了我。
我在路子明家里待了两个月,却始终未见她再来,不由得时常盯着那块方帕发呆。
“那是你娘亲的?”路子明走过来问我。
“不是。”
“那是你姐姐的?”
我笑着摇摇头。
“妹妹?”
看我没点头,他不禁疑惑:
“不是娘亲,不是姐姐,又不是妹妹。”
他忽地一喊,笑着对我说:
“还说不是心上人。”
“心上人是什么?”
又是这个词,我还是不知那是何意。
“看来你真的什么都不懂。”路子明说着,坐到了我一旁,
“所谓心上人呢,就是你放到心上的人。说白了,就是你喜欢人家,想对人家好,
自己落个什么好呢,就想着赶紧给她,看着她高兴啊,你也乐呵呵的。”
“哦……”听着他说着,似乎就像是知晓我是怎么想的一般,我不禁有些惊讶。
每次看到她笑,我也会很舒服。想护着她,对她好,这就是喜欢吗?
或者,这就是心上人?
“若是见不得她受半点委屈,自己再苦再累,也想她能好。城里人好像管这个叫什么,爱。”路子明又说。
若是如此,我想,
我想爱她。
“所以,那真是你心上人的?”
我摇摇头,微微一笑:
“是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给我的。”
“哦,这样啊。”
我觉得,我的这份爱是对她的亵渎。
因此,这份心意,我自己知晓就够了。
后来,我就离开了路子明家,回到了镇子上,走到自家府宅门前,只觉荒凉不已。
也不知她有没有再来过。
推门而入,我径直走向后院,感受不到一点人气,只失落叹了口气。
便随手收了些行李出了府门,上了锁,离开了。
既然二哥生前是想带我去昆山,那我就去那里好了。
而今没了束缚,心里倒也多了几分畅快。
在那之后的很多年,我都没再见过她。
也不知她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
那时的我,也没想到下次再见,又是我濒死之时。
在去昆山路上,我遇得一人,叫骆云。
他是一个性情冷淡的人,不过,我好像没资格这样说人家。
听闻我也要去昆山,他便提出,我二人一起搭伙去。
我没拒绝,也没拒绝的理由。
毕竟路上多一个人,倒也不会对我有什么影响。
因途中总是会遇到一些凶兽,以及一些邪灵。
我便时常受伤,为此,我总是会四下跟着有经验的医者学一些医术来。
这样,不仅能保护得了自己,必要之时,还能帮得了一些人。
出来后,我发现这世间的人各不相同。
也遇到过一些所谓的坏人。
可我以为,还有谁能坏得过父亲那个人呢。
正如这世间人再好,也好不过她和二哥一般。
这天,我和骆云走到了一处荒凉之境。
此地人烟极少,鲜有人家。
我们往前走着,只听得一阵阵哀嚎。
前面有一个老人靠着墙瘫坐在地上,神情痛苦。
我想,大抵是生了病。如此,我便要看上一看。
“你管他们做甚?”骆云似乎有些不耐,想快些离开此地。
可是,我总觉得,此事叫我遇上了,便不能不管。
若是她,或是二哥在,也一定不会漠然置之。
“骆云,你可以帮我从那个包袱里取些药来吗?多谢。”我把过老人的脉,又看过他的面色后,才对骆云说道。
骆云虽说对此不屑一顾,却还是帮我拿来了要用的药。
我看向他时,还会勉强给我一个笑脸。
不免让我觉得,这个人也挺有意思。
后我遵照医书,为老人服下药后,他的情况才得以好转。
这才松了口气。
等这里的病人都被治得差不多后,我们才又启程去昆山。
过了两三年,才终于到了昆山脚下。
只是,骆云必定是因我耽搁了行程而烦闷,毕竟中途他催了我多次。
如此,便得向他赔罪才是。
我看了看身上不多的银两,去了一家糕点店里,买了几个骆云爱吃的绿豆糕,钱袋子便瘪了下来。
“骆云,这个给你吃。”
“你这是做什么?”骆云有些纳闷。
“都是因为等我,你才等到今日到昆山。这,算是我向你赔礼。”
骆云虽说性冷,但我以为,他不是个爱计较的人。
“赔的哪门子礼。”骆云接过我手中的糕点,无奈一笑,“是我硬要和你一起走的。”
“你不生气了便好,我们上山去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