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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7、番外:墓君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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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悉心为我治伤的她,我实在不解:
“你,为何要帮我?”
“因为你可爱。”她想了一会儿才想到这个理由,很显然,这不是真正的原因。
“可怜我吗?”
我自嘲一声问她。
没想到她竟因此抬头看我,这令我有些局促不安,就没再说话。
“我为什么要可怜你呢?”她这样说着,竟还笑了。
只是那笑叫人看了,算不上好看,反而难受,
“我又有什么资格。”
她又这样说着。
原来她也是一个讨厌自己的人。
“谢谢。”我只能这样说了。
“无事,你饿了吗?”下一刻她又若无其事说道,“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你不是没银子吗?”
“谁说吃的只能有银子才能搞到手的?”
她这样说着,拉着我就又回了镇子里,到了一家肉包子铺子旁躲着。
“你待在这儿别动啊。”
一说完,她就起身悄悄走到了老板身后的灶台后面,趁老板不注意,伸手拿了两个包子又赶紧跑了回来。
“你这,偷来的。”虽说我从未以君子之规束缚自己,却也觉得这种行为实在不妥。
“吃吧,事后我会给他钱的。”
虽然她这样说,但我还是不太信,毕竟她才说了自己没银子。
“信我。”见我不信,她又说了句,这句很真诚。
倒也不是这句,从一开始,她都很真诚,我是这样觉得的。
她似乎和别人不太一样。
“是他!他们把他放出来了!”忽然有一个小孩看到了我们,一边跑一边大喊。
这下好了,街上没一会儿就空荡荡。
父亲曾为了防止别人说他,便对外宣称我得了疯病,不能出门。
这才顺理成章地把我圈养了起来。
我看向那个女子,发觉她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好看,看起来,似乎是为我不平。
“无事,走吧。我该回去了。”
我这样和她说着,心底却生出一丝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
并不讨厌。
“回去?”她似乎有些惊讶,“他们那般待你,你为何还要回去?”
“那是我家。”这个问题,其实我并不想回答。
如若我现下跟她离开,只怕也会连累她,落得个和二哥一样的下场吧。
“那不是家!家不是那样的!”她似乎生气了。
为什么会生气呢?
我不理解。
“那里,有我想要的东西。”虽然不理解,但是我并不喜欢这种感觉,只能这样说。
不过事实似乎,也确实如此。
“你想要什么我给你取来便是。”她又这样说。
她为何要管这么多,我要怎么回她呢?
总觉得有点生气。
“我会给你带来麻烦,甚至会害你丢了性命。”实话实说,这样她总该能知难而退了吧。
“我不在乎!”
这一刻,我似乎听到了有什么裂开了,但是我不知道是什么,是什么呢?
想了许久,我都没想到。
“我走了。”她似乎很难缠,虽然很感谢她替我治好了伤。
但是,还是不要来往了。
“慕君!”
她又这样喊,那是谁的名字呢?墓君,是墓地的墓吗?好像很适合我。
“墓君是谁?我不认识,我叫十九。”
“我和你一起回去。”
我转身,看到了她走向我的身影,
一时之间
好像又有什么裂开了。
“怎么了?不是要回去吗?还不快走?”
她敲了一下我的头,这才回了神。
看着她面上的笑容,觉得有道光,从方才裂开的地方照了进来。
进了哪里,我不知道,
但至少是照到了我身上。
“你为何叫十九?”
走在路上,她又问我。
我突然觉得,她的问题真的很多。
“家中排行。”
“那,那日为何我只见了四五个孩子,还有人没到吗?”
原来那天她都看到了。
“那日所见已是全部。”
“嗯?”她似是没听清,又似是不敢相信。
“其余人都死了。”
她愣了一下,也是,这种事情,谁能想得到。
索性将家里的情况都告知于她,或许她自己就同我断绝来往了。
可是……
“父亲是仙人,将我们生下来也不过是为了继承父亲的血统。
死了的那些人,是一点没继承的。
留下来的,那天所见,均是有点血统的。
前些日子,父亲觅得了一位道士。
那道士说他有法子将那些人体内的血统转正。”
“什么法子?”
“以血喂养。我体质特殊,为极阳体质,体内血可供半仙之人修行,从而成仙。”
“什么鬼法子。”她还是那样,义愤填膺。
她这个样子,我竟稍稍感到一丝心安。
“我看过古书,确有此法。”
“故而你甘愿如此?!”她看起来好像当真以为我是这样想的,很有意思。
“我又不欠他们的,我要变强,为此我需得忍受一段时间。
家中书本均为世间罕有,若是我都习得了,就谁都不怕了。”
“你,娘亲呢?”
“死了。她本也半仙,但是父亲不让女人修行,故而她便一直无法得到提升。
那日道士来了之后讲这个法子也被她听到了,她便偷偷取了我的血来喝。
因她的血偏阴,阴阳相生却也相斥,她当场暴毙而亡。”
我自顾自地讲,回过神来看向她,发觉她真的很生气,身子竟隐隐在发抖。
这和二哥那一次挡在我面前,同那些欺负我的人理论时的样子,是一样的。
“十九。”
她突然这样叫我,令我有些接受不了。
“不要叫我这个名字。”
回过神来,我竟没控制自己,语气有些不好,只得解释一下,
“我并不喜欢这个名字。若是你,还希望你能不要叫。”
她又愣了一下,却又忽然一笑:“你生辰,十月初九,对吧?”
她是如何知晓的?
“我知晓的,我会算命哦。
即是十月初九,那便名为十九,如此,甚好。
此后啊,你那十九的名字便不再是家中排行,
而是你的生辰。”
就似是听到了我内心的疑惑,她这样解释着。
不过说起来,这实在算不上解释。
“如此我叫你十九便好了。”她就这样说着,忽地一手掩面,微微一笑,“说起来,我们也算有缘。”
“嗯?”
“今年我刚好十九。”她看着我笑了,
“到了。”
听着她说着,竟不知觉已经到了家门口。
“看起来,我们都不喜欢自己。”忽然,她又这样说了一句,还笑着,
“那这样吧。我们试着互相喜欢,
这样,这个世界就不会尽是讨厌了,
更不会是一片漆黑。”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先前裂开的地方是哪里,
原是那晚既没有月亮,又没有星星的夜空;
原是早已笼罩在那漆黑一片下的,我的世界。
或许这个时候,人们总喜欢用太阳来形容这个人。
可是我觉得,她是星辰。
太阳是活在白天的,而我是生于黑夜的。
如此,她便是那星辰,
那点光
或许不算亮,却足以点亮我的周遭;
不算炙热,却也足以温暖我的世界。
“我想和她永远在一起。”
我开始萌生出这样的想法。
我也想做那星辰,能让她走的路不那么黑,就够了。
明明是这么可爱的一个人,怎么能讨厌自己呢。
看着她,我不由得又有了这样的困惑。
回了后院,她不明缘由地消失了。
不在了也好,父亲再罚我,她也不会看到。
夜里,我看着自己身上的伤痕,看起来似乎确实有些骇人,
不过,于我而言,见怪不怪。
只是……
“我记得这里明明放了一些布条的。”
印象里,二哥先前也总是受伤。
每次他受了伤,都会偷偷跑到这里来自己上药,包扎。
而那个柜子里,应该是放着二哥藏着的布条的。
我费劲儿往里翻着,翻了好久才翻到。
这一顿折腾下来,我也累了。
看着如此羸弱的自己,突然就嫌恶起来。
如此,我又强撑着起来,将那些布条缠到了伤口处。
先前这些伤口裸露在外,也不会有人关心。
我更不会关心。
可是现下,总觉得叫她看到了,又要露出悲伤的表情……
还是遮起来吧。
“她还会来吗?”
我心中竟生起了一丝不安。
这一夜,我没能睡着。
天刚亮,我就又去了父亲书房。
看到我身上缠着的布条,父亲似乎有些惊讶。
“身上的伤纵使叫下人看去了也不好,他们会误会父亲不关心孩儿。”
他可别想一些有的没的,很麻烦。
“那些人嘴上没个把门的,若是传了出去,对父亲不好。”
父亲神情自然了起来。
他信了我的话。
只是今日父亲多取了一些血,这令我有些难以消受。
待父亲出了书房,我自己趴在地上缓了许久,才缓过来。
又看起了书。
到了昨日她出现的那个时间,我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合上了书,出了书房,回了后院。
还没进门口,便看到院内空荡荡。
我的心似乎,沉了下去。
不知觉,叹了口气。
抬脚进了院子,只扑面而来一股香味。
这是什么味道?
别人家传来的?
我正疑惑,就看到屋内桌子上放着几个菜,还冒着热气。
“回来了?”
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出现了。
看着那个模糊却又熟悉的身影,我失了神。
为什么看不清呢?
“你怎么了?”她走到我面前问着,似乎有些无措和焦急,“你怎么哭了?是不是今日他们又欺负你了!”
哭?
回过神来,才发现不知何时,我已泪流满面。
原来是因为泪水,我才没能看清你。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我赶紧低下头,强作镇定说着。
又故作若无其事伸手把泪擦干。
怎么能让她看到我这个样子,太丢人了。
“如果可以,我愿意一直陪在你身边。”
她这样说着,递给了我一方干净的手帕,上面绣着花,好像是梅花。
我没见过多少花,并不能确定。
接过她手中的方帕,我嗅到了一股清香。
这也是我从没闻过的。
这些年我制过很多香,自然也闻过不少。
可是从她那儿传来的这股清香,我却从未闻到过。
“咦。”她似乎也看到了我身上缠着的布条,“你自己也治伤了!”
她好像很惊喜。
“嗯。”
“正好今日我提前带了伤药,我再重新给你包一下。”
“不用了。”我确实有些惊慌失措。
她却全然不顾我的抗拒,此后日日替我换药,医伤。
很有耐心。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毕竟父亲曾经,仅是给母亲换过一次药,却笨手笨脚,怎么也做不好,就不由得大发雷霆了。
“你不必每日如此的,总是旧伤还没好就又会添新伤,又何必如此麻烦。”
我觉得,她这样,我会成为她的麻烦。
“那也要好好医治,只是其他时候我无法出现,护不了你……”
她似乎完全没有这样想,甚至还想护着我。
这可真是,有意思。
“我不需要你护我,你只需要保护好你自己,等我变强了,我一定会将你护得好好的。”
这还是头一次,说出来的话和我心里想的,是一样的。
我这样说,她似乎很感动,看着我笑了,也哭了。
“奇怪,明明我先前很少流泪的,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看着她的样子,我内心有些不好受。
准确地说,很堵,有些呼吸不上来。
我想起了她给我的方帕,从未用过。大概就是这种时候,才是用它的时候吧。
这样想着,我从胸前,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块方帕,
伸手轻轻为她拭去泪水。
她从前似乎很爱压抑自己,但是我觉得:
“女孩子不开心了就是要哭出来的。”
我这样想的,也这样对她说了。
“嗯。”她看着我又是一笑。
其实她很爱笑啊。
夜里,我想着她白日里的模样,发觉:
如若是她的话,或许将自己心里想的,如实说出来,也没那么难。
后来似乎因她担心我吃不好,每日都精心为我准备饭菜,我的身体开始变得强壮,个头也高了许多。
不知何时开始,她在我眼里就开始变得娇小。
她总是莫名其妙地出现,又不明缘由地消失。
后来,她不再是日日出现,有时甚至要隔上几个月。
但是每次见我,她都带来很多东西。
说实话,先前我总觉得,餐食不过是为了活下去,不得已才要吃的。
故而能吃点东西就好,无所谓多少好坏。
可是自从遇到了她,我开始觉得,准备一餐色香味俱全的餐食,似乎能让这百无聊赖的生活,增添一些色彩。
每次一看到她吃到好吃的时,露出高兴惊喜的模样,我也会觉得快乐。
因此,我也开始研究起了怎么样才能把菜做得好看又好吃。
虽然后来她出现得少了,但是我还是会每天准备好饭菜等着她。
毕竟,她总是毫无征兆地出现。
正如这一天,父亲不知为何多留了我一会儿,还多取了我一些血。
可是我此次并没有做什么惹他生气的事。
我不明缘由,回后院的路上一直都在想这个问题。
直到一位老者忽然站在我面前。
“你就是苏慕?”
“我不是。你是谁?”
奇怪,他是谁?苏慕又是谁?
那人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继而从袖中掏出了不知什么。
“老身乃昆山一个不太有名的修行之人。你可还识得此物?”
我看清他手中之物后,脑子开始发懵。
他手中拿着的,是我幼时送二哥的一支毛笔。那是父亲一次高兴,送了每个孩子一个礼物。
而给我的,就是那支笔。
那时我很喜欢,到了二哥生辰,我又没有其他东西可以送,便把我最喜欢的那支笔送给了二哥。
当时,二哥还因此大哭了一场。
可是,它为何会在这个人的手里?
“你兄长曾将它和一封信赠于老身,只是那封信被徒儿收拾屋子时,夹到了一本许久未曾翻看的书中,致使老身,今日才看到。”
那人说着,脸上尽是悔恨和愧疚。
“你是如何同二哥相识的?”
“我曾来过一次乌海镇除妖魔,受了伤,是那孩子偷偷从家中取了药为我疗伤。”
“哦。”
这番话没什么值得怀疑的,毕竟二哥就是那么一个人,看不得别人受伤,更看不得自己冷漠。
不然,他就不会因为我早早丢了性命。
“我叫苏十九。”
“那老身就没找错人。”
“你找我做什么?”
“你二哥在信中已将你的情况都告知了老身,他想让老身带走你,你呢?可愿和老身一同离开?”
“你将此事同父亲讲了?”
原是如此,难怪父亲今日那样待我。
“嗯。”
“我……”
说不想离开是假的,这么多年来,我唯唯诺诺,不敢反抗,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离开这个所谓的家。
可是,她呢?我若是离开了,还能再见她吗?
“无妨,这几日乌海镇有一妖魔需除,老身会留宿几日,你可以好好考虑考虑。”
说完那人就不见了。
我是要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