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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6、番外:墓君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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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海一地,邪灵积聚。所谓邪灵,自然是有邪,亦有灵。
位于乌海镇的一处大户人家:苏家。其后代生来便具仙根,少时出门四处游历,拜师学艺,潜心修行。
待时机一到,便是接受家族安排,迎接最终宿命,如此度过余生。
而那最终宿命便是,回到镇子守乌海镇平安,直至辞世。
如此这般,苏家传承了几百年。
这一年,苏家老爷苏清德与其六夫人诞下一子,便是我。
我是家中第十九个孩子,父亲似乎对自己的孩子并不感兴趣,并不像其他父亲那般亲近我们,也不会绞尽脑汁给我们取一个寓意好的名字,
就只是,按照排名那样,给我取名十九。
不知为何,母亲并不喜欢我,每次母亲一靠近我,就会露出惊恐的表情,就好似我是个催命鬼一般,这一点困扰了我很久。
直到五岁那年,父亲突然把我拉到了一间屋子,告知我:
我是所谓百年难遇的极阳之体。
所谓极阳,那时的我还不懂,究竟是什么。
因此出来后,我只能问家中唯一会和我说话的二哥,极阳是什么。
二哥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其他的哥哥姐姐欺负我的时候,二哥总是会挡在我面前。
二哥还是一个极其脆弱的人,一点小事,他就会哭,
那种伤心的感情,总是会影响我,叫我也跟着,胸闷起来。
听到我这样问他,二哥不明缘由地哭了,无声地哭。
你能看到,他眼泪不停地往出流,神情悲伤,却是听不到他的一点声音,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我走过去,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背。
通常在二哥哭的时候,我拍拍他的背,好像他就能好受一点。
所以我以为,这样能安慰到他。
只是,他并没有回答我。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因此而伤心。
后来,府里人都睡熟了,二哥忽然偷偷抱着我往外跑。
我很奇怪,正想问他要做什么,却被捂住了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就这样,我被二哥抱着出了府,进了山,看着二哥松了口气,
我想,我终于可以说话了。
“二哥,我们要去哪里?”
二哥看向我,微微一笑。
“二哥带你去一个,人活着的地方。”
“哦。”虽然听不懂,但是二哥想带我去的地方,一定是个好地方。
这么想着,不禁期待了起来,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究竟有多好,后来,我就睡着了。
醒来后,只感觉二哥背着我,很累,气喘吁吁的。
后面好像还有人追着,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追我们。
“二哥?那群人是什么人?”
“十九,你醒了啊。”二哥说着一笑,
“不用管他们,你抓好,别掉下去了。
我们要跑起来了!”
说完,二哥就背着我跑得越来越快,后面那群人也渐渐追不上我们。
就这样,我们离家越来越远。
“十九!我们终于可以远走高飞了!”
夜里,二哥和我躲在一个山洞里歇脚,火也没有生,
因为正值盛夏,所以并不冷,也没必要生。
只是二哥似乎十分开心,在家里从没见过他这个模样。
虽然不理解,但是我也跟着开心。
“十九,你看外面的天,好看吗?”二哥突然这样问。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山洞外面,只是一片漆黑,没有一点光亮,
既没有月亮,
又没有星星。
“二哥喜欢吗?”我问他。
“嗯。只有这么黑的天,才能让他们找不到我们。”二哥看着我,笑着说道。
后来,我又睡着了。
“十九!
十九!”
当我再次醒来,天刚蒙蒙亮。
我感觉到,好像谁抱着我。
迷糊中,只以为是二哥。
可是,
“十九!”
二哥的声音怎么那么远。
“二哥!”我终于清醒了过来,却看到二哥被一群人架着,不停喊着我的名字,挣扎着。
“十九,活下去!”二哥冲我这么喊着。
我觉得二哥很害怕,因为他在抖,虽然他在挣扎着,可是他在隐隐发抖。
“二哥!”我也开始挣扎,想要过二哥那边去。
可是只听到耳边传来的声音。
“动手。”
我扭头看向那个人,惊恐地唤了声:
“父亲。”
“十九!活下去!”
二哥的声音比刚才更大了,还更绝望了,
“活下去!离开那个家!”
我回头再看时,就只看到地上滚落的二哥的头,
和被那群人架着的,
血淋淋的身体。
“啊!”
我开始不知道二哥去了哪里,
看不到二哥,
我很害怕。
那里都是血,
我怕极了。
“二哥!”
“二哥!”
我就这样叫着,声音越来越大,好像二哥不回答我是因为他没听到一般。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也不记得了。
只记得父亲把我关到了后院,只叫人到饭点时送来饭,也不让我出去,不让我和谁说话。
直到七岁,父亲开始让我去书房了,偶尔教我识字,认符咒。
大多时候都是在跟我说,身为苏家的儿子,应该怎么以家族为荣,为家族奉献。
一句都听不进去。
每次见到父亲,我都忘不了那天的场面。
别说听他说什么,光是见到他,我就怕得不行。
恨不得自己瞎了、聋了,
也能骗骗自己,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就这样,我活到了十三岁。
父亲虽然不让我出后院,可并没有说其他人不能进来。
这样,每次那些所谓的兄弟姐妹想什么时候来欺负我,就能什么时候来欺负我了。
只是,人好像少了很多,也难怪夜里时常能听到有人喊饶命了。
这天,家里来了个道士,看着可不像什么正经道士,不过这种事我自然管不上。
又到了要去父亲书房的时候,我正打算进去,却听到里面有人。
要是就这样进去了,又要被父亲教训了。等等吧。
我就这样站在门口一边等着。
“极阳之体。”
从里面传来的这四个字一下子点醒了我。
叫我想起了二哥。
想起当初就是因为我问了二哥这个问题,
二哥才会带我跑,
才会被他们抓住,
丢了性命。
想到这里,我的心底涌上了一种陌生而又熟悉的感情。
似乎几年前,我也有过。
也是后来我才知道,
原来那种感情叫做憎恨。
我开始认真听他们在说什么。
“小公子为极阳体质,此事,当真?”那道士狐疑问道。
“嗯。”父亲只冷淡答了一句。
“既如此。我这里有一个法子,可令贵府内其他几位公子的血统转正,拥有完整的仙根。”
“哦?”
后来他们说什么,我就没听到了,只听着,那道士似乎给了父亲一张纸。
正当我转身要走的时候,见到了母亲。
这还是这十几年,第一次这样面对面。
不过,我并不想跟她说什么。只是她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
直到她第二天到我屋子里,把我绑起来,又拿刀子划破了我的手腕,接了我的血去喝,
我才明白那时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那是看猎物的眼神啊,
许久未曾进食的猛兽,
看到了自己的盘中餐的,
欣喜而欢愉的眼神。
我就这样感受着身体内的血液一点一点地流失,意识一点一点模糊,逐渐呼吸不上来。
“十九!活下去!”
二哥那天的模样又出现在了我眼前。
我再醒过来,手腕已经被上了药,缠上了纱布。
至于谁来过,我并不知道。
令我意外的是,母亲死了。
父亲只是命人将母亲的尸体随意裹了裹,然后丢去了深山。
对于父亲这样的举动,我倒是不意外。
毕竟他没有感情。
要说他失去什么才会心痛,我还不知道。
但是这个问题,开始勾起了我的兴趣。
后来,我去父亲书房的时日多了,父亲也开始每日给我放点血,存起来。
这不重要,只要我能活着,流点血算什么。
“父亲。”这是五岁那年来,我第一次开口喊他,他似乎也被吓到了,身子一僵,并没有回应。
“书房里的书,孩儿可以随意翻看吗?”我也不管他是否回应,只轻声轻语问着。
毕竟我知道他有着极其虚伪的一面——
就是别人只要是乞求,他一般都会答应,
如施恩一般。
“孩儿只想自己的修为稍许增强,这样说不定父亲就能得到更上乘的血。
如此,便能为苏家添一份力,
为父亲解一份忧。”
我跪在地上,一直低着头。
不是不敢看他,而是不想他感到被冒犯。
但我能感觉到,他盯了我许久。
“哼。”父亲只冷笑一声,
“你有此心也算好事。
这些书,你若是有精力,想看便看吧。”
“多谢父亲!”我如犯大罪得赦一般对他感激涕零。
看到我这个模样,父亲似乎很受用,没再说什么,起身出了屋。
此后,每日在父亲取完血后,我便悉心研究着书中内容。
前院那群孩子们还是喜欢到后院来欺负我,我自然是反抗不得。
毕竟好不容易才叫父亲相信了,
我是个只懂听话、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却没想到,遇上了个奇怪的人。
这天,我正试着画一些符咒,前院又来了人。
“十九!你又在画那些鬼符!我要去告诉爹爹!”十三这么喊着,还不忘拿几块石头砸我。
“就是就是!那鬼符会给家里招来不幸的!十九!你不要再画了!”
二十也这么喊着。她是家里前些年新添的妹妹,比我小不了多少。
我并不想理他们,就只是试着那些符咒,但很明显,失败了。
没想到他们真的把父亲叫了来。
看到我这样,父亲重重踹了我一脚。
我被踹地瘫坐在地上,肚子一阵剧痛。
只是父亲似乎还是不解气,又多踹了我几脚,
每一脚都踹在了身上的伤口处,
因此还不见有愈合迹象的伤口,又流出了鲜血。
我身上的衣服本就单薄,没一会儿,就被染红了。
看到我这副模样,父亲才收了脚,似乎怕我因此死掉,再没了人给他供血。
“十九你记住了!以后家里不准再出现这些东西!”
父亲就这样高高在上地发号施令。
“是。”
我也只能这样唯唯诺诺。
就这样,那些人才肯离开,后院又恢复了平静。
全身都疼,不过好在还活着。
这样想着,我不禁笑了出来。
缓了一会儿,我才强撑着身子起来。
只是一滴水滴到了我脸上,还以为下雨了,
抬头一看竟然是个泪流满面的女子。
她是谁?
什么时候在这儿的?
怎么进来的?
这些疑惑一下子涌上我的脑海,可是我想不通,就只能问她:
“你,是谁?”
要说戒备,其实更多的是困惑和惊讶。
“……”她似乎想擦掉泪水,却是越擦越多。
没想到她索性就这样哭着抱住了我,还哭得更厉害了。
我只能无奈地拍拍她的背,毕竟她看起来是真的很伤心。
只是她微微一动,就碰到了我的伤口。
这可真是猝不及防,我没忍住出了声。
她似乎听到了,赶紧把我松开了。
又四下看着我的伤口,还连连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看看你伤口,我会医术,可以为你包扎好的。”
但是不知为何,她又突然把我抱了起来。
虽说我个头比起其他人来,确实要小一些。
可是她一个女子,力气也太大了。
我还从未见过她这么奇怪的人。
正当我还在恍惚,就听到有人把我们拦了下来。
“站住!你是何人!?你要干嘛?!”
她好像没有想理那些人,就这样直直往前走着。
我更是觉得稀奇,她似乎一点都不害怕,她为什么不害怕?
我想不通。
“你是何人?!干嘛抱着我家小少爷!”
又一个声音传来,面孔很陌生,想来是前院的吧。
“你又是谁?”她终于开始理那些人了。
“我,我是我家小少爷订了亲的媳妇!你快,放下他!”没想到那个女人竟然这么说。
我感受到了一股阴冷的视线,不由得打了个冷颤,这便听到耳边一句:
“你何时定亲了?”
“没,没有,不是!”我只能否认,因为我确实不知此事,却不知为何,心底竟有一丝慌张。
“哦,那就好了。”我看向她,她的表情这才又变得温和自然。
她这个模样,
不知为何,
竟让我觉得好笑。
“胡说!老爷分明把你给了我的!”那个女人生气大喊。
原是如此,难怪我不知道,毕竟我没有知道的权利。
“滚开。”那女子就这样说了一句,然后就要夺门而出。
我看向后面,看到府内那个女人大叫大喊着,又拿着个棍子就要砸她,我赶紧伸手护住她的头。
毕竟,只要保护好头,就不会把命弄丢。
没想到她一个转身就把那棍子夺了过来,还把那个女人摔到了一边。
我看着她,有些呆。
“你,干嘛?”
“呵。”我心底一阵轻笑,“你觉得我能干嘛。”
但到嘴边的话就成了:“不干嘛。”
总觉得她很呆,便随手拍了一下她的脑袋。
没想到她带我上了山,我心底有些慌。
她难道,因为可怜我,也想带我走。
二哥死前的模样又出现在我眼前,我不禁开口问她:
“你上山干嘛?既然要药,不是去医馆吗?”
我并不觉得她是带我来治伤的,只是随口扯个借口问她。
“去医馆干嘛?我又没银子,难不成你有?”
她这么一问,这么一说,我突然无言以对。
“没有。”
“那走吧,我采药很有经验的。”她笑着说。
我这才明了,她原是真的想替我治伤。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