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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也就是易今 ...


  •   宣述入行以来,从没像现在这么累过。
      他收到警方的正式通报的时候,刚刚睡醒,半梦半醒间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宣述揉揉眼睛,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倒影,原来还在办公室里。
      通报措辞简洁,排除了他的刑事责任,确认经纪人全程不知情。

      公关部的小张第一时间把通报原件发给了三家媒体,舆论风向逐渐开始逆转。宣述的手机终于不再被各种号码反复轰炸,他交给助理去处理,助理弄了好几个小时,才把堆积的有效信息整理成了表格发给他。
      宣述大致扫了一眼,一边翻看,一边拉黑所有骚.扰电话。

      易今明发的那条声明还挂在微博热搜上,他看见杨屹导演转发了,还有一部分他合作过,帮过的圈内人,甚至其中有些人和他只是点头之交,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他说话。
      他把这些转发和评论一条条看完,眼睛又酸涩了起来,只好盖住手机,不再去看。

      此刻的北京城安静得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宣述上次有这种感受,还是从小城来到北京的第一天。他出生在贵州和湖南交界的一座县城里。
      记者关心艺人们的出身,而经纪人的个人信息没有人在意。

      那座县城很小,两条主街交叉乘一个十字,路口中心是全县唯一一家百货大楼。现在的人习惯称之为商场或是超市,但那儿的生活仿佛在九十年代就按下了暂停键,百货大楼的称呼从没变过。
      小时候宣述见过最高的楼,就是百货大楼。离开县城多年后再回去,才发现它其实很矮。

      十字街往东走,过一道斜坡,那底下是条窄河,水浅得很,夏天孩子们就在河里摸石头,冬天一到,河水就瘦成一条粗绳,露出河床上圆滚滚的鹅卵石。
      每次聊起家庭,宣述总和易今明说,自己没有父母。
      易今明以为他的父母去世了,谈到这个问题就刻意避开。其实宣述父母健在,但都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关于这件事,县城里有很多种说法。有人说他爸是个跑货车的,一年冬天在盘山公路上翻了车,人没了,他妈第二年跟一个外乡人走了。也有人说他爸没死,在外面又成了一个家,他妈追过去,两个人把他丢给了外婆。还有人说他是外婆从河边捡来的,根本没有父母。
      宣述从来不去纠正这些说法,他自己都不知道真相是什么,更别说跟易今明说清楚。

      手机又来电话了,宣述本来不想去管,余光瞥见来电显示。
      是京郊别墅的那个老奶奶。
      宣述连忙接起来:“钱奶奶,您有事找我?”
      钱奶奶说:“可算是联系上你了,这些天在忙吧。”
      “没有,手机坏了。”宣述不想她担心,随便找了个借口,“现在修好了。”

      “小宣啊,你那个朋友有天晚上来过了,就是七年前跟你一起种树的那个小伙子。”
      “您见着他了?”
      “是啊,那天很晚了,他在树下蹲了好久,我看他往铁盒里放了封信,又把盒子埋回去了。”
      钱奶奶把那天晚上的事告诉了宣述,“你有空来拿走吧,我老伴身体不好,孩子们让我们搬到市里住,这院子以后可能就没人守了,重要的东西弄丢了了就不好了。”

      宣述一挂电话,就拿起外套和车钥匙下了楼。
      他自己一个人去的,车开了一个多小时,来过无数次他早就轻车熟路。
      到了别墅区,钱奶奶正等他,直接就给他开了门。
      “来啦!”
      “我来了。”
      钱奶奶领他到树下,指了指那片新翻过的泥土,说:“就在这儿,你快看看。”

      宣述蹲下来,用旁边搁着的小铲子挖开泥土,很快铁盒就露出一个角。他把盒子取出来,拂掉表面的土,打开盒盖。
      他做的银杏叶标本都在,每一片都用塑料薄膜封好,背后标注了年份。在标本的最上面,多了一封折叠整齐的信。他展开信纸,易今明的字迹还是那样瘦长,横笔很短,竖笔拖得很长。
      他站在树下,借着地灯暖黄色的光,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信的最后写着:下次它再结果,我们一起尝尝。
      他重新折好这封信,放回了盒子里,把铁盒抱在怀里站起来。

      钱奶奶站在侧屋门口,披着一件旧棉袄,手电筒的光束斜斜地打在地上,她问:“你俩关系这么好,为什么不一起来?”
      “闹了点小矛盾,他不想搭理我了。”
      “唉,一点儿小事儿,都会过去的。人也就是活个七八十年,这辈子能遇到多少个人呢?人和人之间的缘分那么珍贵,可不要因为鸡毛蒜皮的事错过了。”

      宣述记下了她的话,回道:“我现在也是这么想的,我记住了钱奶奶。”
      钱奶奶说:“你俩挺有默契的,在树下站的都是同一个位置,跟看孩子似的看着这棵树……天冷,进屋坐吧。”
      宣述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树下站了太久,脚都冻麻了。
      他进了屋,钱奶奶给他倒了杯热水,絮絮叨叨地说这些年院子里的事。

      前年银杏结了一次果,她捡起来煮了,煮透了很甜。还有大风天银杏树的一根枝干刮断了,她老伴拿麻绳绑着接了回去,省得缺一个空档不好看。
      宣述捧着杯子听着,热水从掌心一直暖到胸口。
      钱奶奶说完,忽然看着宣述说:“一眨眼,这院子我和老头已经守了十几年了,现在要走,还有点舍不得。”

      宣述点点头说:“是啊,好多年了。你们不住这儿,以后我再来都没人说话了。”
      钱奶奶笑了笑,拍拍他的手背说:“那有什么的,赶紧跟你朋友和好,到时候你俩一起过来玩,还怕没人说话?”
      宣述轻声答了个“嗯”,没再多开口,把杯子握得更紧了些。

      从别墅出来,宣述把铁盒放在副驾上,并未立刻出发。
      他在驾驶位上坐着,借着车内灯的微光,又把那封信仔细看了一遍。
      易今明在信里写,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和他的车撞上了,后来想了很久,觉得他是故意的。易今明让他过来说话就行了,但猜他可能觉得那样太刻意了,想认识一个人总要找个理由。

      宣述笑了,比任何时候都要开怀。
      他把信放在方向盘上,手机连上蓝牙,给陆予庭打了个电话。
      陆予庭接电话很快,她成天忙各种事情,手机不离身,可以说一直攥在手上,只有正式录制的时候消停点。

      宣述还没出声呢,陆予庭连珠炮似的开口:“老学长啊,你总算开机了!你们公司那个顾开下午又放了一波通稿,说你虽然不承担刑事责任,但在经纪人职业操守上的品质有待商榷。”

      “没那么老。”
      宣述的手指撩拨着信纸的边缘,“我已经让公关部的人把通稿压下去了,顾开没怎么管过手底下这些人,我的话目前还是管用的。但投资人的信心确实被动摇了不少,现在他们内部在投票,表决我该不该交出管理权,情况不算好也不算太差。随他们去吧,我这边问题不大。”

      “你自己多注意吧,最近上面审查也严了,别给人挡枪了。”陆予庭提醒道。
      宣述回道:“我都知道,今天我打电话不是来问这个的。”
      陆予庭反应过来了,故意顿了一下问:“哦?那是来问什么的?”
      宣述再也不绕弯子了,直截了当地说:“易今明回岛上之后怎么样了,这两天他有没有好好休息?”

      陆予庭无奈道:“你自己都火烧眉毛了,还打电话来问我嘉宾的睡眠质量……不过也是啦,在我眼里是嘉宾,你心里把人家当什么,我就不好猜了。”
      “多嘴。”
      宣述往后一靠,凝视着车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剪影,“他前两天一直在北京四处跑,帮我各种联系人,又连夜飞回去录你那综艺,作为总导演你不该多关心一下?”

      陆予庭忽然正经起来:“学长的人我敢不关照啊?我特地安排了补录环节,让他能放松一下,他好好吃了晚饭,喝的海鲜粥,跟其他嘉宾聊了会儿天。看着精神还行,就是有点瘦了,但人挺有劲儿的,不知道在北京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然后她还补了一句:“我把他的私人手机还给他了,特殊情况特殊处理,这可是我主动发给他的,够关心了吧。”

      宣述说:“够意思,学妹。”
      陆予庭感叹道:“也就是易今明的事儿能让你喊我声学妹了……你们两个真是,一个人在北京打电话来问另一个回没回岛上,另一个在岛上担心北京那个的安危,你们自己就不能互通有无一下吗?你们知道我时薪多少吗?”

      宣述一晃神,他眼前树影摇摆,易今明在信里写的那句话在他脑子里闪回——下次它再结果,我们一起尝尝。
      然后他对陆予庭说:“等这件事尘埃落定之后,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陆予庭问:“什么事?”
      宣述收好信:“到时候再说,先处理完眼前的事。”他挂了电话,踩下油门,铁盒在副驾上震了一下。
      后视镜里,那棵银杏树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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