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就别睡一张床了》喜怒刀

51、第 51 章 “男也好，

　　两个人都心照不宣。
　　这么多年了，宣述一直觉得自己能读懂易今明的言外之意。他比谁都了解，能背下那么多台词的人，记性不会差。
　　他们默契地闲谈，无视外界那个正在加速的舆论漩涡。

　　两年前那次看电影，说来挺乌龙的。
　　易今明刚从剧组杀青回来，有两天的休息时间，宣述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两张资料馆放映的内部票，约他去看一部修复版的老电影。
　　结果临出门的下午，易今明发现自己被狗仔跟了，绕着三环兜了大半圈才把人甩掉，等他赶到资料馆，电影已经开场四十分钟了。

　　宣述一个人站在资料馆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两张票，旁边卖烤红薯的大爷一直在劝他买一个红薯吃。
　　他说：不用了谢谢。
　　大爷说：人家不来，你干等也不是个办法。
　　宣述很坚定地说：会来的。

　　易今明赶到之后，电影都要放完了，他看见宣述手里不仅有两张作废的电影票，还有一个超大的烤红薯。
　　红薯是大爷强行塞到宣述手里的，说，孩子可怜，天又冷，拿着暖手。
　　大爷连钱都不想要，宣述最后当然还是给了。

　　电影肯定是没看成了，他们就在资料馆外面的长椅上坐了四十分钟，特地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有一排树木遮挡。
　　宣述把烤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易今明，一半自己拿着。
　　易今明咬了一口，烤红薯已经凉得差不多了，但不妨碍它还是很甜。

　　“电影讲的什么啊？”当时易今明啃着红薯，边吃边问。
　　宣述说：“不知道，我也没看。”
　　易今明问：“你不是提前到了吗？”
　　宣述说：“我当然是等你来了再进去。”
　　“你傻不傻，票都浪费了！”
　　“电影下次还能看，你躲狗仔就够费劲了，到了之后还要一个人进来看半截电影，我于心不忍。”

　　那天晚上，他们就在长椅上坐到红薯吃完，然后一起开车回家。那部老电影至今都没再次重映，他们回去就又各自忙碌了起来，谁也不知道电影演的什么。
　　此刻的宣述，看着银幕上亮起的龙标，说：“电影没印象了，我就记得红薯很甜。”

　　1994年是香港电影的黄金期，使用35mm胶片拍摄电影，那种独特颗粒感反而让人感到真实。
　　第一幕是袁咏仪扮演的林子颖，正在沙发上看电视，黑白电视时常出现故障，明星晚会上，主持人问：“你们大家说今年谁最红？”营造了一段悬念之后，他说出了一位女歌手的名字：玫瑰。
　　易今明记起来了，玫瑰是刘嘉玲演的，和张国荣那个角色在电影里是恋人。

　　刘嘉玲饰演的玫瑰，上台发表获奖感言，她亮闪闪的裙摆在台上张扬着，她说：“我要感谢我的唱片制作人顾家明，可惜他今天晚上没有来，Sam，I love you。”林子颖对着电视机，说了句我也爱你。画面一转，张国荣演的顾家明出现了，他自弹自唱，钢琴上放了一支正在燃烧的香烟，还有半杯红酒。

　　台下人都在欢呼，但顾家明的老板Peter和他老婆却在吵架。
　　老板说：“你要我怎么说你才能明白呢？”
　　顾家明忽然曲风一变，唱起了抒情歌：“是你的声音，夜夜陪伴我的梦……今生今世，宁愿名利抛开，潇洒跟你飞……愿意今生约定他生再拥抱。”在他的歌声里，老板夫妇和解了，拥抱在一起。

　　“今生今世。”易今明默默说出了歌名。
　　宣述刚想接话，又咳了起来。
　　这次咳得比之前更重，肩膀都颤了起来，他偏过头用手背抵着嘴唇，试图把声音压到最低。但放映厅实在太安静了，任何一点声响都会被无限放大，他的咳嗽声穿插在电影台词里。
　　易今明的手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伸手摸到宣述的小臂，隔着羽绒服轻捏了一下。
　　“你刚才说，你是话说多了才哑的。”易今明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不满道，“真是哑了吗？不是感冒？”

　　电影已经换了一个场景，但他们两个人谁都没在看。
　　宣述把视线从银幕上，移到了易今明捏他的那只手上，他的沉默代表着不否认。放映机的光束从他们头顶投过去，灰尘飞扬成一团朦胧的光晕。
　　“嗯，感冒了，但已经快好了。”宣述轻飘飘地回。
　　易今明搭在他胳膊上的手，已经收了回来，但由于电影院的座位离得很近，两人的衣袖不可避免地互相摩擦。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和宣述最像的地方，不是都爱把工作排在第一，也不是都习惯把情绪吞进肚子里。
　　而是他们都觉得，脆弱是一种不该让对方看见的东西。
　　宣述在回避的其实并非生病这件事，藏在更深处的，是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能力范围之外带来的失控感。他暂时处理不好，所以不想让任何人发现。

　　易今明也不想让宣述知道，自己因为他彻夜失眠。
　　他们在这一点上惊人相似，但也充斥着矛盾。两个人都渴望对方对自己毫无保留，却又都不肯先做那个毫无保留的人。

　　“以前你总是问我，这里难不难受，那里痛不痛。我很少直接承认，每次都要你问好几遍，问到我都觉得避不过去了，才肯说自己不舒服了……但你看看你自己。”
　　易今明看着电影里的人物走来走去，如释重负般继续说，“我俩其实差不多倔，你从来不跟我说自己什么时候累了，就连感冒都要找个借口。我不问，你就不说，我问了，你也不一定说。”

　　宣述听完沉默了良久，然后咳着嗽笑了。
　　他好像真的被这话逗乐了，笑得停不下来，反而咳得更厉害。
　　他摘下眼镜，拿在手里，对着银幕上跳动的光，仔细观察了镜片上那道裂纹，“我算是听懂了，你是又问了我一遍，我刚才说的是实话，感冒快好了，是真的快好了，不是哄你的。”

　　易今明静静地凝视，之前隔着镜片，看得不那么清晰，宣述摘下眼镜后的眼睛比平时更深邃，暗含一种不易察觉的认真。
　　易今明想说：其实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好。他是想把这句话放在心里的，像过去一样。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好。”易今明这回说了出来。
　　宣述保持着笑意回：“是啊，不好，但总能过去的，不是吗？”

　　大银幕上，刘嘉玲演的玫瑰站在镜子前面，正在心烦意乱地挑衣服，她挑剔地试了每一件，都不满意。林子颖从进门就跟着她，一直走到化妆镜前，说起她还是喜欢玫瑰四年前在阿伦演唱会当嘉宾时穿的那套。

　　“我就是那天晚上迷上你的。”林子颖的台词说得这样坦然，仿佛迷恋一个人，就是一件理直气壮的事。
　　玫瑰听完只是高兴了一秒钟，之后反而垂下眼，轻声说了句：“如果Sam有你关心我一半那么关心我就好了。”

　　电影院里终于暖和了，热气从四面八方通风口缓慢地升上来，陈年地毯被暖气一烘，那股干燥陈旧的气味就更浓了。
　　宣述将羽绒服的拉链往下拉了些，正要说话，口袋里一阵振动。他立马掏出来看，那是一部崭新的手机，一看就是最近应对突发事件新买的，桌面屏保都是最原始的几何图。

　　他看了一眼来电的号码，神色未有明显的变化，但易今明注意到，他的手指始终捏着拉链，拿出手机后就没再移动。
　　“抱歉，接个电话。”
　　宣述站起来侧身往外走，他离去得很匆忙，手机一直在耳朵边贴着，听得极其专注。
　　他走到大厅的门口，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走廊里的照明漏进来一道细长的光，然后他就把门合上了，光线瞬间消失。

　　易今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放映厅里，银幕上的顾家明发现自己爱上林子颖，陷入自我认同的挣扎里，整日酗酒。
　　他的思绪早就飘到了外面，企图在台词之外听见宣述说话的内容。
　　可惜这里的门太隔音了，他什么都没听见。

　　隔了一会儿，大厅的那扇门再次被推开，宣述从走廊里回来了。他走回了原位，却没坐下，只是站在易今明旁边，把手机重新放进口袋里，一只胳膊撑着座椅靠背，弯下腰。
　　“对不起，我们的电影又看不完了。但是你已经见到我了，我没事，现在你该回去了，好好把工作完成。”
　　易今明依然看着银幕，手却伸了出去，一把拽住宣述的手说：“确定能搞定？”
　　宣述清了清嗓子反问道：“我什么时候搞砸过？”

　　易今明放手了，没再拦他。
　　宣述转身往门口走，经过其他空无一人的红色座椅，他那道黑色的背影在放映机的光束里忽明忽暗，这次他连头都没有回。
　　门又合上了，电影还在继续，顾家明终于知道林子颖是女生，两个人在深红的空间里对视，他说：“男也好，女也好，我只知道我中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