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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今年秋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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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述见他不说话,又问了一遍:“愿意和我一起跳舞吗?”
易今明没回答,只是轻轻搭上了他的胳膊。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答应了。或许是舞池里旋转的人群让他眼花,也有可能是签到墙上那两个并列的名字让他恍惚了。
宣述抬手覆盖了他的手背,易今明感受到那阵温热,微不可见地颤抖了一瞬。
宣述的手掌和以前一样,结实干燥,指腹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他的另一只手虚扶在易今明腰侧,压得衬衫似有若无地触碰皮肤。
“你的舞步还是不熟练。”宣述带着他转了个方向,避开了一对正在转圈的新人。
“我不擅长跳舞。”易今明盯着宣述的肩膀,时而把视线移到他身后,却始终不敢抬头。
他怕自己和眼镜后那双锐利的眼对视了,自己内心的慌乱就会无所遁形。
但不抬头也没用。
宣述的呼吸落在他额角上方,温热又均匀,带着清新的薄荷味。
宣述从容不迫,他在舞池里不喜欢出风头,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转圈着把易今明往内侧带,用身体替他挡住旁边跳得太疯差点撞过来的蒋岳。
易今明想说谢谢,话到嘴边又收回去,只好继续假装在专心数拍子。
舞曲换了一首,节奏更为舒缓。周围舞动的人群渐渐放慢了步调,有的人干脆停下了脚步,彼此拥抱着,在宽广的草坪中央轻柔摇晃。
易今明抽出了自己的手,换了个姿势。
两个人在暧昧氛围的裹挟之下,从跳舞的姿势转为相拥,他的胳膊搭在宣述的肩膀上,宣述的手依然扶在他腰侧,拢得更紧了些。
易今明依偎在宣述身前,头顶的发丝刚好戳碰到他的下巴。
“银杏树……”他埋着脑袋,嗫嚅似的发出声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嗯?”宣述确认了一遍。
“你说……我们种的那棵银杏树,它长高了吗?”
宣述的脚步顿了片刻,然后继续缓慢地转圈。
他的手在易今明腰侧收紧了一点,随即又松开,易今明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深浅交替,如同海浪。
他们谁都没再接话,只是在音乐里沉溺,一步接一步。
那棵银杏苗是婚礼第二天种下的,喝剩的红酒瓶还散乱在院子里,周越和许文覃要上班,走之前给他们留了张便签,简单写了新婚快乐四个字。
易今明醒来以后,就开始蹲在院子里挖坑。
宣述把树苗从盆里取出来,根系还裹着原生的泥土,他把树苗放在坑里,小心翼翼地填土。
易今明问:这棵树能活多久?
宣述说:银杏能活很久,也许几百年?
易今明说:那等我们七老八十了,树才刚成年。
宣述说:对,所以它可以替我们记着,它多少岁了,我们的婚龄就有多长。
那栋别墅是宣述朋友的私产,租借给他们办婚礼。
那年开春,易今明特意绕路,去看了一眼那棵银杏苗,才长到膝盖高,叶子稀稀拉拉的,风一吹就歪斜。他想把它移走,宣述说不用,朋友会安排人定期浇水,以后还有机会回来看的。
但易今明再也没回去看过,他太忙了。
宣述给他排的行程表永远是满的,他拍戏、跑宣传、接受采访、参加活动……算起来,宣述其实比他还忙,跟组的时候还要处理各种合同与通告。
偶尔他想提要求,想和宣述一起去别墅看看那棵树,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个要求太矫情,宣述的时间比他的更金贵,不该浪费在陪他去看一棵连叶子都没几片的银杏苗上。
时间拖着拖着,后来他们就离婚了。离婚后他甚至忘了那棵树的存在,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自己还是记得。
他记得种树那天宣述袖口上沾的泥,还有许文覃在院子里放过一首跑调的婚礼进行曲。
宣述对那棵银杏树的惦记,比易今明还深。
易今明不知道的是,宣述每年都会去照看那颗银杏苗。
每年银杏叶开始变黄之前,他会开车去那栋郊区别墅待上半天。朋友的房子基本闲置着,他每次去都能看到院子里的银杏树又长高了一截,纤细枝干变得粗壮,枝条从稀疏渐渐繁茂起来。
他会把车停在院门口,和守院子的老夫妇打声招呼,然后在树下站一会儿。
宣述总想找机会约易今明一起去,但他作为经纪人,最知道易今明的行程有多满。一般早上七点化妆,八点进棚,拍到凌晨是常事。
易今明太累了,宣述比谁都清楚。
好几次他拿着手机翻到易今明的日程表,找到空档,编辑了约他的消息,很快又逐字删除。回到家也是这样,刚想开口,看着易今明的倦色,便又不提了。
他想过很多套说辞,比如今天天气好,想不想去看看那棵树?
还有树又长高了,今年要不要抽空过去一次?
还想问易今明,你知不知道银杏黄了落下,叶片会铺满整个院子,邻居家的小孩会翻墙过来捡叶子?
咽下去的话太多了,易今明也从来没主动提过,所以他从第三年开始,就不再想这件事了,只是自己去,在树下站半天,捡两片叶子夹在笔记本里带回去。
离婚之后,银杏树在郊区继续长大,他们在城里继续各自的生活。
今年秋天宣述还是去了,把去年秋天捡的银杏叶,从笔记本里取出来埋在了树根下。那天风很大,银杏叶铺满了一地的金黄,踩上去的声响,像是树在对他说话。
整整七年,银杏树从小苗长到三四米高,今年开春抽了新枝,叶子比去年更密。
宣述忘不掉,所以他一次又一次地开车去郊区,在树下站着,从两个人站了一个人。今天在集体婚礼上,他站在易今明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易今明把伴手礼交给签到台的年轻姑娘,和他一起签下名字。
他想说那棵树已经很高了,今年秋天你应该去看看。
但他现在失去了可以开口的身份和立场。
场中又换了一首曲子,三拍子的华尔兹。
宣述把易今明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低头凑近他耳边:“我每年都去,树已经很高了,今年秋天的落叶,你应该去看看。”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他竟然浪费了七年才说出来,他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易今明把脸深深埋在他肩窝里,来回挪了一点,闷声道:“……你竟然,每年都去了?”
“是啊,包括今年。”
宣述感觉到抓在自己肩膀的手指一瞬间收紧了。
易今明问:“为什么不喊我一起?”
“离婚了,不合适了。”
“那前六年呢?”
轮到宣述默然,他迈了一步才说:“太忙,惦记这种小事多累啊。”
另一边的导演监视器前,陆予庭摘下一边耳麦,对着对讲机说:“一号机不要切别人,单独跟宣述和易今明的镜头,给打全景,让他们被人群包围,空点距离……对,就这样。二号机转拍特写,注意他们的细节表情。”
画面中,两个人相拥着在草地上漫步,周围的人们渐渐模糊成流动的背景。白洵和陈念真跳累了,来到监视器前,靠在椅子上看他们。方池摸着下巴,细细品味他们两个的互动。季临洲和温时砚各自站开,一个抱着手臂,一个端着茶杯,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舞池中央那两个人身上。
崖角旷野之上,耀眼的明月挂在天际,海面泛起银色的波光,高耸的篝火在夜幕下燃动,火光为月色融入了一丝暖意。
舞曲依然在继续,不过慢慢渐弱了。
易今明的手,偷偷从宣述的肩膀滑下来,落在他的手臂上,然后飞快地伸进自己的口袋里,摸到了那个用扎染布包好的木笔架。
它很小,大概是两节手指那么长,放在办公桌上刚好能架住一支钢笔。
他在布艺区做香囊时,用木工那边剩的小料锯的,修整完用砂纸磨了好多遍,直到每个棱角都光滑平整,不会割到宣述的手指。
易今明借着摇晃的动作,把笔架塞进了宣述的长裤口袋里。
宣述闭着眼睛,没察觉到。
易今明勾着指尖,在宣述口袋边缘来回摩挲,悄无声息地收回来,重新搭上宣述的肩膀,轻巧得仿佛他什么都没干。
今晚对易今明来说,像闯进他生命里,一场绮丽而无序的梦。
回到民宿之后,他飞快地冲了个澡,企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起初他开的是热水,却发现越洗越燥,只能把水温调低。
凉水浇透之后身上是舒服了,可是他的心却静不下来。离婚一年来的自持,在今夜结束后,被击溃到支离破碎。
易今明走出浴室,头发湿漉漉的,他拿起节目组的手机,上头竟然出现了秦导的短信,他点开一看。
「这是一条给各位嘉宾的私人通知:由于特殊原因,观察员宣述,从明天开始退出节目的录制,归期不定,其他安排按原定计划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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