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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何梦章·永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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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老师,你要是再买这种不发顺丰的大物件......”
赵昕气喘吁吁地推开门,怀里拖着一个比她还高半头的快递箱,那箱子足有十斤重,她费尽全力挪到客厅,刚放好,整个人仰面躺倒在沙发上。
“累死我了,这是什么东西?”
人才公寓的快递只有顺丰会送上楼,其余的统统放置在小区门口的寄存处,赵昕去拿衣服,瞟见一旁的箱子上写着明晃晃的1-1-602,凑近看,收件人姓何。
她使出吃奶的劲儿扛回来,梦章找来剪刀,拨开一层层厚实的包装,剥出一面挂墙全身镜。
赵昕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撑着头问:“何老师,你买这个干嘛?家里不是有镜子吗?”
前几日,凌晨两点,存真发了一条视频,她和同事半夜不回家,在公司楼下跳舞,嘻嘻哈哈的笑声伴着歌声传到海城,视频话题是离职快乐,配文是青梅牛马友谊长存。
毕业后,存真朋友圈的动态越来越少,内容从仅一月可见变成了仅三天可见,那些鲜活的日常慢慢出现在视频软件里,她逛街、看展、测评每一家奶茶店新出的咖啡。
和她一同出现在视频里的人,梦章全都不认识,她们分享着宣传是北城NO.1的千层蛋糕,或是在降雪的日子结伴出行,全副武装跑去滑冰。
然后在摔得人仰马翻的照片上写——总要和好朋友一起去西海吧。
大学时,每年冬天,她们都说要去西海公园滑冰,结果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一拖再拖,直到毕业都没去成。
评论区有人回复:“火锅好吃!爱吃!下次还去!”
梦章点进这人的主页,是女生,养了一只美短,喜欢拍照和甜品,除去猫,首页的其他内容都是风景和食物的照片。
她是谁?梦章不知道。
存真的新朋友越来越多,每次同行的人都长着一张梦章生疏的面孔,梦章潜伏在评论区,挨个查看主页,查看这些人的生活、简介、关注列表、粉丝列表。
有的是追星族,有的是二次元,有的和存真同月同日生,都是四月一号,她们同她一起经历着北城的四季,共同度过柳絮毛毛满天飞的春。
“北城都是柳树吗?”
这是她曾问她的问题。
这一年,存真的生活不似刚毕业时难熬,毕业那年她们住在四下漏风的隔断,白日与黑夜的界限被工作模糊,电脑屏幕成为掌管成人世界作息的太阳。
家是第二个公司,床是第二个工位,没有休息时间,没有周六周日,只有开不完的会议,对不完的流程,此起彼伏永不停歇的手机铃声。
当时的存真像只困于蛛网动弹不得的虫。
而此刻,那些艰难的日子终于结束,她的生活有了喘息空间,她甚至有闲情逸致在公司楼下跳舞,梦章从不知道她还会跳舞。
那个陪她发疯的女生一定是她很亲近的朋友,她们胡乱踩着节拍,肆意张扬地挥动手臂,动作全部错乱也毫不在意,某个时刻忽然在深夜寂静的长街上默契对视,哈哈大笑。
这些自由的幸福,令梦章如鲠在喉。
她希望她过得好,又不希望她和别人过得好,于是躲在屏幕另一端偷窥着那些绚烂的生活,带着防备的动机,审视每一个存真身边的陌生人。
她在找证据。
她在试图找出一些那些人并不如她的蛛丝马迹。
但是没有。
存真......总是很擅长交朋友。
点开评论区,那个和她在深夜大笑的女孩说:“等你来广城!姐带你去吃好吃的!我们这儿双皮奶可好吃了!”
存真回复一连串哭脸表情包:“呜呜呜呜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原来“你”并非具体指某一个人,原来这句话也并非专属梦章。
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
梦章盯着那些流泪的表情走神,直到屏幕上出现自己落泪的脸。
“熄灭”并非一瞬间发生的事,在此之前,手机会先挣扎几秒,变成半透明的灰色,那些让人沉默的内容虚焦,再之后,又停留几秒,才彻底暗下来。
梦章按开屏幕,过一会儿,又按开屏幕,反反复复,盯着那句她以为原本属于她的话。
失眠的症状从无好转,这夜,她对着手机上的舞蹈视频发呆,大数据带她看舞种科普,又看十分钟入门基本功,之后是居家练舞好物,几次跳转便到了付款页面,她冲动下单,莫名其妙买回这面挂墙全身镜。
结果转了一圈无处安放,赵昕跟着她转,边边角角全都试了试,可惜这房子实在紧凑,她也束手无策。
“那怎么办?有运费险吗?退回去。”
梦章摇头:“没有。”
赵昕气得跳脚,第N次语重心长地告诫:“何老师!买东西要看运费险啊!”
窗外,象征夏日来临的蝉发出一两声预告般的鸣叫,快入夏了,等夏天结束,梦章搬来海城就有一年的时间了。
这一年,她并没有结交什么新的朋友,没有兴致,也没有时间。
本科四年只是被动的接收知识,读研却要不断产出,那些创新点建立在不计其数的文献报告上,梦章整日待在图书馆里,受困于复杂难嚼的专业资料,或是北城蝴蝶扇动翅膀带来的小小风暴。
那些烦躁的情绪被压制,被漠视,或被寄托在收不完的家务上,于是算得上消遣的时光,便是每周一次的大扫除。
她对南方城市的潮湿天气仍旧适应不良,总疑心房间透着发霉的味道,每周都要里里外外整理一番,地板擦了又擦,衣服洗了又洗,唯独那面闲置的全身镜放在门后,从未挪动,顶部积攒下厚重的灰尘。
赵昕不知道她究竟在扫些什么,只是对着锃光瓦亮的瓷砖感叹:“何老师,和你住在一起,我的命也太好了吧。”
她无以为报,闹着要请梦章吃饭,吃什么?肯德基还是麦当劳,垃圾食品使人快乐!
她思索一番,自顾自给出答案——麦当劳吧!麦当劳的儿童套餐出新玩具了,她想要。
“何老师,你吃什么?”
梦章心里一动:“双层鳕鱼堡。”
“行。”赵昕加到购物车,随口问“我还没吃过呢,鳕鱼堡好吃吗?”
梦章也不知道,她不喜欢吃鱼,从没买过。
“嗯......据说是麦当劳最好吃的东西。”
据——存真说。
汉堡很快送到,她拍下照片,发给存真。
周六,上午十点,或许存真还在睡,消息发出去,一直没有得到回复。
梦章回到书桌前看文献,看半页翻一次手机,再看半页......直到十一点,手机终于响起。
“汉堡?”
“嗯,鳕鱼堡。”
她提示,她在意,她等待着那句——你不是不吃鱼吗?
但存真只是说:“好吃吧,你提醒我了,要不我中午也吃这个吧。”
梦章没有回复,手机屏幕又一次暗下去。
等的时间太久了,汉堡已经凉了,不好吃,这是麦当劳最难吃的东西。
——北城的蝴蝶煽动翅膀。
这样风暴来袭的瞬间时常发生,因为一句“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因为一句“要不我中午也吃这个”。
存真并未做错什么,梦章清楚的,这一切的症结,是因为她在以朋友的身份,使用着恋人的标准。
她擅作主张,希望她是她的唯一。
但她只是她众多朋友中的一个。
哪种朋友?
梦章审视着那些结伴出行的照片和视频,与存真在电影院双手比耶的,与存真约好周末露营的,与存真偶遇流浪小猫的,自己是哪一种呢?她依然要靠和别人对比,找到自己的位置。
或许只是可以在海城分享一顿饭的朋友,她和她们,她们和她,并无不同。
都是好朋友,只是好朋友。
因为这些辗转反侧的深夜,她未曾没有劝说过自己放下。
——“端午你们休假吗?”
但她还是想念存真。
——“怎么了?”
休假,然而还有一堆翻译文献和项目报告要交,按照计划那三天梦章都要待在实验室里,但......但如果存真说,我们出去玩吧,那她一定有办法出发,和她共同度过这个端午假期。
存真发来一张截图,是音乐节的宣传海报,地点在俞山。
音乐节?都有谁?什么时间?梦章看也不看,立刻回:“好。”
与此同时,大脑开始疯狂运转,还有几组实验要做?图书馆最晚几点关门?除去上课考试的时间往前倒推,几点起床可以赶完?
五点.......四点.......实验室可以申请通宵,不过要先去教研办走流程......现在几点了,今天申请还来得及吗......
忽然,存真又发来消息:“你真想去吗?”
什么意思?一切计划通通按下暂停键,她反悔了?还是......
很快,手机又传来震动:“我就是看有票,又离我家近,你要是有事不去也行,我问问别人。”
别人。
存真身边总有别人,别的同事,别的朋友,梦章从不是那个唯一的必须。
片刻前的满心欢喜骤然平复,六月,已经到了高温入暑的季节,窗外的蝉鸣此起彼伏,日光灼热,梦章按灭手机——她真的想看音乐节吗?
不想。
她有很多事要做,待办事项密密麻麻挤满了之后半个月的日程表,出行一日需要用一周的睡眠换取,要早起,要熬夜,大费周章。
她回复:“没事。”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她要逐字剖析存真的消息,试图猜出那些表象之下的“真实”意图,只是客气?只是礼貌?还是真的期待这次旅行?她要猜,要怕,即便存真从未有过言外之意。
从海城去俞山,要先坐火车到兴市,火车一天只有两班,一个太早,一个太晚,都不合适,巴车半小时一趟,人满发车,现场买票。
三点和存真汇合,两点半就要到达,以此节点倒推出发时间,再倒推课业安排,大脑又一次开始加速运转,制定planAplanB。
几日后,周六中午,忽然收到存真的消息:“从兴市到俞山的车票全没了,要不我们租车去吧,就是贵了点,不过我找了个拼车的女生,我们三个平摊,差不多一人一百。”
巴车还是出租车,梦章并不在意,她在意的是存真,为什么要和人拼车?为什么不能单独相处,只有她们两个人,不行吗?
她暗灭手机,又打开,回复:“好。”
出发前的日子,梦章整日在教学楼、图书馆、实验室之间奔波,吃饭的时间一再压缩,睡眠时间越来越短。
上课、考试、熬夜写翻译文献,赵昕总是早起看不见她,晚睡也看不见她,担心这人出什么事,只好找到实验室。
梦章刚熬完一个通宵,正不死心地对着实验数据做第四轮复核,赵昕看着一旁的行军床,啧啧感叹:“何老师,你这是拿命干啊。”
隔壁实验室的学姐路过,进来看了两眼,也跟着劝,神叨叨地嘱咐着:“哎呀,这种事急不得的,越急越和你对着干,你得放宽心,说不定就是靠一点缘分,一点玄学。”
玄学?这方面的知识梦章一窍不通,求教前辈:“学姐,你有什么办法吗?”
学姐一本正经:“我的建议是呢,你可以找个跳大神的,或者算算塔罗,你有你导师照片吗,我拿我导照片去庙里拜过,管用,管一周呢。”
赵昕听得心有余悸:“你看你看,我就说博理楼风水不好吧,又疯了一个。”
距离出发时间越来越近,梦章此刻只能病急乱投医,什么歪门偏方都敢用,遵从鼓励式教育,每日三拜实验室,和仪器说谢谢、辛苦了、加油。
学姐说这样不诚恳,你得说宝宝加油,然后跪着等数据。
赵昕是社科,没经历过实验的折磨,因为很是诧异,凑到梦章耳边问:“何老师,她是不是对你有意见。”
并没有,梦章之前看到过,学姐也是这么做实验的。
“要我说,这要是管用,吃麦当劳也管用,你看这个。”
赵昕递来手机,帖子上写着——“吃了金拱门,论文来敲门。”
最后她们真的跪着在实验室吃了一顿麦当劳,许是魔法攻击不能叠加,这种中西结合的方法并未奏效,最新数据仍旧一团乱麻,梦章大有再熬一夜的意思,被赵昕好说歹说拖回去了。
再熬一夜,怕是要惊动救护车,梦章回到卧室勉强躺了几个小时,睡也睡不踏实,赵昕第二天起床,发现人又不见了。
算上偶尔在实验室趴一会儿的时间,平均下来,这小半个月,梦章每日只睡了四个多小时,出发前最后一天,她提交完全部内容,昏沉着回到公寓,身上的力气仿佛全被抽走了,再醒来时,太阳已经开始下沉。
手机上是存真和组员发来的消息。
存真问:“你看这三套,我穿哪个裙子比较好?白色的、格纹的、还是高腰的。”
组员问:“何老师,你的三轮实验记录是不是没放在U盘里,我两个都看了,没有找到。”
三轮记录......梦章的大脑有些停摆,三轮数据是上周提交的报告内容,她问:“我需要查一下,有什么问题吗?”
“有,二节三段的两处数据好像写反了,我推导了几次,和最终结论对不上。”
什么?梦章瞬间清醒过来,她的电脑内存不足,上周的数据封存过收到了实验室的备用电脑里,她打开报告核对,确实有项数据对不上。
两点半到兴市,十一点半就要到客运站,再往前推,路程预计七十分钟,十点就要从学校出发......
大脑条件反射般开始运作,梦章没时间收行李,随便找了几件夏装团成团,急忙提着行李箱往学校跑。
连夜重新推导,忙到天亮总算结束,她缓了缓神,趴在试验台上想睡一会儿,刚掏出手机,还没来得及定闹钟,整个人就昏沉着闭上眼,醒来时已经十点四十了。
等她赶到客运站,上一班车刚走,只能再等半小时,梦章实在是累了,过载的大脑从早起一直叫嚣,客运站挤满了去兴市的人,大概都是去看音乐节的,大家谈论着演出内容,应援物料,吵嚷的声音装满热闹的幸福。
她却只觉得疲累,随便找个角落,头一歪,靠墙睡去。
总算上车,发消息给存真:“在车上吗?我晚半小时。”
山路颠簸,巴车摇晃,头晕的症状愈演愈烈,梦章想睡,又睡不踏实,窸窸窣窣的谈话,窗外跳动的烈阳,都在搅扰她的睡眠。
迷糊着醒来,身上裹着一层冷汗,一旁的阿姨看她神色不对,询问着:“小姑娘,不舒服啊。”
梦章点点头:“有点晕车。”
“那等下去,过安检的时候问问,有没有晕车药。”
节假高峰,入城要查身份证,三辆巴车一百多号人,通通下去过安检。
回到车上已经过去许久,梦章打开地图查看距离,又要再晚半小时。
还好出租七点才出发,四点到兴市,时间来得及。
存真的消息许久之后才回复:“你到哪了?”
“还在路上。”
她拍下窗外连绵的山,山路难行,听司机说前面好像堵车了,头晕的症状并没有因为一颗晕车药变得好转,相反,日光灼热,眩晕的感觉逐渐变成刺痛。
她强撑着精神打字:“堵车,可能要四点半,你先自己转转。”
得到回复:“我就在这等你。”
窗外艳阳高照,才初夏,气温已经逼近三十八度,这样炎热的天气确实不适合拖着行李箱出游,留在车站也好。
四点,前方仍旧大排长龙,抱怨声开始在车厢蔓延,逐渐有人坐不住,起身张望。
司机大喝一声:“把安全带系上!”
得到烦躁的回问:“这都几点了,还有多久啊?”
司机高声回:“且着呢,五点吧。”
有人好脾气地劝着:“今天人多,说是......都是去看什么、什么音乐节的,平日里早就到了,也是赶巧。”
梦章发去消息:“还在堵车,司机说五点才能到,还好你把出租约在了七点。”
七点出发,暑热应该已经散了,到达俞山可以直接休息,她实在是累了,前些时日点灯熬夜,今天又连轴赶路,疲倦和晕车来势汹汹,分不清哪一方更难受。
一旁的阿姨见她脸色惨白,翻开包,找出一只藿香正气:“是不是中暑了,这脸刷白刷白的。”
她道过谢,连忙喝下,苦涩的中药味呛得人想要流泪。
手机振动,存真问:“所以你五点到是吗?”
视线模糊,她要缓两秒才能看清这行字:“应该是,你找个凉快的地方。”
药喝得急,味道漫上来,梦章干呕两声。
“没有凉快的地方。”
没有吗?她想帮她查,又使不上力气:“商场呢?附近有没有商场。”
或者电影院、咖啡馆,都可以,兴城没有景点,但存真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可以先去,不用等我。”
说完,梦章连忙闭上眼,仰头躺倒在座椅上。
“快躺着快躺着,别玩手机了。”阿姨又一次捏紧窗帘,驱赶掉盖不住的日光。
眩晕与痛觉攀至顶峰,梦章陷入沉沉的梦,纷杂的、混乱的、摇晃的。
组员又在重复,数据有问题,报告有问题,她再一次回到实验室,实验室火光冲天,学姐拉着她往外跑,她不肯,冲进去抢救资料,手腕被掉落的玻璃瓶划伤,钻心的疼。
舍长说:“这是低血糖了,快!有巧克力吗!”
有人扶她坐到椅子上,喂她一口巧克力,有些苦,有些凉,细细品尝是椰子的味道,清补凉的味道,存真在路对岸等她,朝她招手:“梦章,快点啦——”
她抬头,是夏天,不是此刻疲倦的夏天,那个海边的夏日在梦里降临,椰子树影落在她们身上,她不放心,一遍一遍问着:“椰子会掉下来吗?”
“不会呀。“
“那万一掉下来呢?”
“那就——”存真抓住她的手,迈开步子,“跑呀——”
只跑两步,她摔入土气狼烟的学校后院,一连串尖锐的小石子划伤了她的胳膊。存真找来鸡蛋,说要帮她揉一揉,面前的河岸上,船家撑着小船经过。
她起身张望,兴致勃勃:“等有空,我带你去坐船。”
后来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她们离开了苏城。
梦章并没有告诉存真,其实她已经坐过船了,在她遇见她那天。
车厢开始吵嚷,她从摇晃的“船”上醒来,身上又发了一层汗,总算感觉好一些,司机高声说着:“快到啦,拐个弯的事儿!”
手机显示一连串未接电话,是存真,她回拨,哑着嗓子问:“喂,真真?”
巴车站和高铁站只隔一条街,梦章拖着行李箱走入地下通道,冷气将她的头发高高吹起,她仰起头,接住欢快的风。
梦章喜欢一步一步走向存真的过程,喜欢这每一秒钟欣喜的期待,即将见面的时候,她总期待有风,期待头发代替她宣告世界,让整个世界都知晓她的快乐。
所有的不满、担忧、患得患失,会在这一刻短暂消解,不再思考自己是哪种朋友,不再向存真确认自己的唯一,不再左右横跳,自我折磨。
——她能否有一点点喜欢我?
——毁了这么多年的友情怎么办?
她只需要存真存在,存真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真实地存在着,她就得以存活。
前行的距离是三百米,然后左拐,再右拐,出地下通道,上过街天桥,电梯坏了,行李箱砸到脚背,是痛的,梦章并不在意。
再走五米,最后五米,人群尽头,站着存真。
她说:“来了,我饿了,我们去吃饭吧。”
整个兴市都是来看音乐节的人,一路上不断有人讨论着,场地是现挖的,推土车前两天还在赶工,门票卖了八万张,但客流量超十五万人,真的啊,怎么不是真的,整个俞山的酒店都满了,好多人准备睡海底捞呢。
去往俞山的路从红色堵成紫色,出租车动弹不得,司机操着方言问:“嘛是音乐节?都什么人来啊?有谭咏麟吗?”
啊?存真语塞:“没......”
“没有啊。”司机又问,“那有毛阿敏吗?”
“也没......”
司机纳闷道:“那这乌央乌央的人,都来看谁啊?”
存真答不上来,这场音乐节的嘉宾多数都是外国人,她思来想去,没有答案,只好戳戳梦章:“不是有你喜欢的......”
梦章没听到后半句,副驾同她们拼车的女生不知看到什么,忽然一脸兴奋举起手机,她们跟着看向窗外,一排蓝色旗帜迎风飘扬。
司机问:“那是嘛。”
“后援会应援!”女生眉飞色舞地介绍着,什么是应援,什么是后援会,为什么今晚就要过去,因为要通宵夜排......
赶到酒店时,已经过了夜里十二点,存真洗漱完很快睡去,等她睡着,梦章缓缓睁开眼。
今年年初,存真回苏城,顺路来海城住了两日,那两日,一直阴沉的天气异常明媚,每日都是艳阳。
梦章给她翻出一件绒毛睡衣,同她一同入睡,在她身边,恼人的失眠症状难得好转,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监测心率的手表显示,梦章一夜安眠。
然而存真一走,屋里屋外顿时陷入低温,这湿冷的冬日令人只剩疲乏,冷空气像是从心里生出来的,她整个人侵满寒气。
连日起风,天也灰暗,楼上楼下更是吵个没完,人才公寓的隔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家长里短没完没了,楼下居然还有狗叫。
哪来的狗?梦章夜半被扰醒,起身呆坐,挑出这房子的诸多毛病,通风不畅,采光更差,连墙都是歪的。
每次存真离开,一连几日,她都会生出存真还在的幻觉,看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赖床、洗漱、翻看茶几上那些从学校拿来的科研杂志,嘀咕着:“梦章,你要读博吗?我觉得你留校当老师也挺好的。”
梦章不知道,存真又问:“要不要听歌?”
她拉动墙上的CD机。
某年冬日未唱完的歌在房间里缓缓流淌。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还有多久,我才能在你身边。”
梦章脱口而出:“真真,我们以后可要一起养老啊。”
她反复和存真确认着这个遥远的承诺,换取名为“当然”二字的解药,于是当下无法同行的痛苦都被稀释,无论如何,还有一个绚丽的梦在等她。
未来、以后、永远,这些代表承诺的词语是否只是人生的伪命题?
疲乏的身体在深夜清醒,梦章伸出手,触碰存真的呼吸。
时间以秒为单位精准向前,但在这间屋子,在这间泛着浅色光亮的陌生房间,呼吸与呼吸之间,心跳与心跳之下,时间的度量标准变成另一种方式。
好啦睡觉吧——时间前进一步。
晚安——又前进一步。
拉好被子——再前进一步。
闭上眼,身体慢慢趋于平静,睁开眼,前进的时间在此刻暂停。
魔法在深夜降临,梦章短暂拥有操纵时间的能力,直至精神消耗殆尽。
音乐节比预想的还要盛大,也更加难熬,三十八度的高温天气,VIP区居然没有一丝缝隙,存真尝试加入,刚迈一只脚,就被人踩掉了鞋,她再不敢再犯,慌忙退出来。
前排粉丝挥舞旗帜,后排粉丝架起望远镜,开场嘉宾已经登台,欢呼声将一切淹没,她们绕场转了一圈又一圈,全身都被汗水打湿,还没找到位置。
“出来了出来了!”又是一阵尖叫,梦章费力仰起头,看见一个芝麻粒大小的人影。
极端炎热的天气加上超高分贝的嘈杂极速消耗掉了梦章的精力,入场十分钟,头晕目眩的不适感再次出现,视线之中的一切都在摇晃,灯光、音乐、台上、台下......
存真在同一旁的女生交谈,鼓点吵嚷,她们要扯着嗓子才能听清对方在说些什么。
唱歌的是谁?啊?某某组合的成员?那为什么就来了一个人?哦哦哦限定组合?听过一点,好像是挺火的。
她喊得口干舌燥,扭头问:“梦章,你要不要喝水?”
梦章遥遥看了一眼,买水的队伍看不见尽头,她摇摇头:“还不渴。”
刚刚同存真交谈的女生忽然说:“你要去买水是吗?走吧我们一起。”
短短片刻,存真又结交到了新的朋友,梦章按开手机,又熄灭,再按开,刚开场不到一小时,距离结束,还有七个小时要熬。
一整个下午,她都在发呆走神,存真买水带回一桶西瓜,是这令人烦热的场合唯一清凉的存在。
台上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每张面孔都是熟悉的陌生人,似乎有一些印象,或许在什么节目上见过,但具体叫什么,梦章一概不知。
存真正在和另一个女生学习手势舞,台上歌声忽然中断,换做下一首,女生大声喊:“怎么切歌啊,没跳完呢!”
存真笑弯了腰,安慰着:“没事没事,这个我会,我教你。”
这有什么好笑的?梦章不明白,她低头,叉一块西瓜,清脆的口感逐渐变得软塌,天气实在太热了。
她看着存真跑到远处的空地上,同陌生女生迎着音乐挥舞双臂,旋转、伸展、又跳错了——梦章忽然顿住,她忽然意识到存真在跳些什么,这支舞,她曾看她跳过很多遍,在北城深夜的长街上。
——北城的蝴蝶扇动翅膀。
梦章想起那面落灰的镜子,纸箱被重新捆绑,封严,从未打开,她四肢不调,也并不热爱舞蹈。
歌声结束,中场休息,存真小跑着冲回来,接过梦章手里的叉子塞两块西瓜,主持人正在介绍下一个乐队,她拉拉她的胳膊:“CECG!”
“嗯?你喜欢他们吗?”
这又是谁?梦章完全不认识,她越来越不了解存真的喜好。
“啊?”存真反问,“不是你喜欢的吗?”
她喜欢的?哦,或许是OCCA,算不上喜欢,只是听过几首歌。
“他们参加完综艺就回国了,最近没在国内演出。”
太阳西垂,这可怕的暑热终于散去,存真捡来一个闲置的空气沙发,梦章坐下,轻轻揉着紧绷的小腿。
夜场即将开始,短暂的休息时间,人们浸泡在夕阳西垂的金色余光中,存真的头发也被照亮,轻柔地落在她的手腕上。
忽然,远处有女生喊:“真真,我回去了哦。”
存真起身,发丝一瞬间被抽走:“你不看啦?”
“不看啦,我担的舞台都结束了,我们准备去夜爬俞山,你有空来湘城玩啊,我请你吃饭。”
短短片刻,她又多了一个可以一起吃饭的朋友。
翻江倒海的疲累终于将梦章压垮,她撑着头躺下,忍不住问:“这些歌,你都听过吗?”
“没啊,就听过一点。”
那你们究竟在聊什么?
“有你喜欢的乐队吗,之前没听你说。”
“没有,我也不怎么认识。”
那你们究竟在聊什么?
关于她,关于她们,关于她和她,梦章还有很多想问,但再也没有力气开口,她闭上眼,不知道自己倒在哪里,真真似乎在喊她的名字:“梦章?”
下一秒,她听见她喊:“梦梦。”
于是梦章清晰地知晓自己陷入梦境,于是梦章放纵地亲吻着近在咫尺的人。
她最崩溃,最痛苦焦灼的时候,也曾想过坦白自己的心意,如果存真知晓,她会是什么反应呢?
理解、尊重、逃避,还是嘻嘻哈哈并不在意,告知自己这是朋友过分亲密带来的假性依恋,只是认识时间太久啦,只是我们关系太好啦。
然后躲开她。
旁人或许会被蒙蔽,但梦章懂得,她知道存真其实是个极怕尴尬的人,热情洋溢的表象之下,是她自小习惯的舒适区,她从不与人争吵,遇到矛盾便立刻远离,和所有人的相处都建立在绝对安全的平衡上。
存真一定会尊重她的情感,也一定会躲开这样尴尬的境地。
毕竟她从不缺朋友。
但梦章只有一个存真。
远处摇滚乐声轰鸣,像要劈开大地,梦章从梦里醒来,存真摇晃着不知从哪搞来的应援棒,侧头看她:“醒啦。”
“嗯。”梦章没动,仍旧懒懒地靠着她。
“昨晚没睡好吗?”
昨晚......昨晚她看着存真看了许久:“没有,上周提交的报告有问题,临时查出来的,来之前一直在改,熬夜了。”
“哦。”存真高举应援棒,轻描淡写说着,“下次要是有事,你提前和我说,可以不来的。”
若她不来,存真又要去找谁呢?
这样越界的问题自然不能说出口,梦章沉默片刻,只说:“我答应你了。
晚场观众散去大半,留下的都在往前挤,只有她们停在远处,梦章听存真又讲起公司里的甲乙丙丁,有人升职了,有人被开了,有人准备留学,他们这行太苦了,只能浅尝,不能久待。
留学......学校的确有合作院校的博士生项目,导师问过她好几次。
梦章心里忽然一动,如果她们一起去留学呢,异国他乡,存真认识的人就只有她了。
“你想去留学吗?”
“我?不想,一两年好几十万呢。”
留学之后不还是要回来上班,存真对学习毫无兴趣,只想求一个不加班的清闲工作,像小艾在赫洲的工作就不错,早九晚三,中午还休息一小时。
她又絮絮叨叨地讲起小艾。
小艾长什么样子呢,梦章已经记不清了,高中岁月过去了太长时间,那些旧日的朋友逐渐变成一个又一个模糊剪影。
她只记得她常拉着存真去逛文具店,每次存真回来,都会给自己带一块梅花糕。
冬日里,她们坐在窗边的座位共享同一块糕点,总是喜欢聊起以后,毕业后要做什么,长大后要做什么,她们曾在某个冬日约定,要一起去看北海道的雪。
那样遥远的约定,存真还记得吗?
今年,她们可以再看一次跨年夜的雪吗?
梦章心里升起温柔的期待,还有未来,还有以后......
忽然,存真打断那些关于永远的幻想。
她嘻嘻哈哈,无所谓地说着:“你说,这种神仙工作什么时候轮到我?实在不行我去抱她大腿,赫洲支持伴侣签,女生和女生也可以......”
——她能否有一点点喜欢我?
没有。
存真一次又一次告诉她,没有。
她们只是朋友,没有立场左右她要成为谁,她要往哪儿去的朋友,梦章抿了抿嘴:“那阿姨怎么办?”
存真摆摆手:“我瞎说的。
她蹦跳着起身,离开沙发,离开梦章,加入前方舞动的人群。
自己究竟有没有不甘心和她只是朋友?
自己究竟能否能只活在走向她的瞬间。
自己究竟是否真的相信未来、以后、永远。
明天一早,她们又要分别,下次再见会是什么时候,下下次呢?下下下次呢?
——“下次,考完试,我带你去坐船。”
——“下次,等冬天,我们去西海滑雪。”
下次、未来、以后、永远。
不敢猜,不敢问,不敢想。
梦章只能默念:“下次、未来、以后、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