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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何梦章·眼 ...
北城的秋日总是游人如织,国庆假期,本就拥挤的交通似要瘫痪,短短五公里的路堵了半小时,没有办法,梦章只好换乘地铁。
地铁同样人满为患,外地来客手里举着一面小小旗帜,目之所及随处可见跳动的红。
手机震动声被嘈杂的轰鸣盖过,看见存真的消息时,已经过了十分钟,她坐错地铁,正在焦头烂额地往回走。
梦章点点屏幕:“不急。”
十月一,她们并没有出现在云城,当时说的“万一去不了呢”,如今一语成谶,不是因为工作,而是存真有两场婚礼要参加,一位是公司同事,一位是大学舍友,国庆假期总是婚礼高峰期,而存真总有很多朋友。
“哪天去云城”和“有空去吃饭”一样,对于存真来说,并不算什么承诺,得知这个消息时,梦章的神色一瞬间落寞下来,存真却无所谓的,轻快语调从屏幕另一端传来。
“没事,明年再说呗,反正云城又不会跑,你来吗,洋洋让我问问你,说起来咱俩还算她的红娘呢。”
大学时,梦章和存真的舍友们经常一起出行,那日存真想去游乐园,买了三人成团的票,抓梦章和洋洋一起。
乐园的摩天轮是两人位的情侣款,存真说自己对这样刺激程度一颗星的幼儿项目不感兴趣,推她们上去。
洋洋不肯:“什么叫幼儿项目?刚玩的旋转木马就不是幼儿项目了?”
最终,存真和梦章上了一辆车,洋洋落在后面,和一位陌生男生共乘了另一辆车。
高空之上,微风流动,升至最高点仍旧离云层很远,梦章眺望远处,看着不断闪烁的心形灯牌,牌子上写着一句抄袭广告语——“爱她,就带她来坐摩天轮”。
她回头,看一眼存真。
存真的注意力却全在另一辆车上,她扒着窗户向下张望,满脸都是呼之欲出的八卦二字:“不对,不对不对不对,洋洋这个见色忘义的,我怎么觉得她故意的!”
那天的光景历历在目,似乎只是昨日发生的事,从摩天轮上下来,洋洋面色潮红,存真不依不饶追问着,什么情况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几个月前,洋洋在朋友圈发了一组订婚照,存真评论的也是这句话——天啊,什么情况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舍长回复:“还能是什么情况,摩天轮显灵了呗。”
摩天轮真有神力吗,没有。
进站声音响起,梦章收回思绪跟随人群下车,地铁出站口连接商场,奶茶店外排起二三十人的长队,近旁的海报上写着新品上市,好事花生拿铁。
“喝咖啡吗?”她问存真,工作后,存真似乎日日都要喝咖啡。
一分钟,没有回复。
两分钟,没有回复。
三分钟,梦章扫码下单,加入漫长的排队人群。
五分钟,十分钟......店员高声喊:“0420号顾客在吗?”
与此同时,存真的消息传来:“不喝,谁家牛马下班时间还喝咖啡。”
梦章从店员手里接过温热的纸杯,表情凝滞片刻,她停顿两秒,叹了口气:“那你有什么想喝的吗?”
“你还没走?”
“走了。”梦章回,“又路过另一家。”
二十分钟后,她们总算汇合,端午到国庆,又过去足足一百天的时间,梦章暑假无休,留在学校做项目,而存真只有一个中秋假期可以喘息,团圆佳节,自然要回苏城,再见面时,奶茶已经换成了热饮。
“三分糖也好甜。”存真灌下一大口奶茶,举起纸杯确认上面的标签,“这家三分糖像是半糖,你买的什么?”
梦章转过杯子给她看:“好事花生拿铁。”
“你什么时候爱喝咖啡了?”存真收回脑袋,嚼着嘴里的珍珠。
“你不爱喝吗?”梦章想起她发在网上的那些照片。
“还行吧,但是下班时间牛马拒绝咖啡,这东西对于当代牛马来说就是工作强度的度量单位,喝一杯,准点下班,喝两杯,舌战群儒,赶上熬大夜,三杯起步——每次看同事一口气灌三杯冰美式,我都想去买一包复方保心丸。”
说完,她就着梦章的手尝了一口,眉头小小地皱起来,“果然......难喝,我之前乱买过很多,这种只卖几天的特调无论谁家,都很难喝,现在只买美式和拿铁了。”
洋洋的婚礼在明天,存真作为伴娘提前一日来现场学习流程,酒店正在加班加点调整布置,十几个员工进进出出,搬进大捧大捧新鲜的玫瑰,梦章坐在远处,看存真听司仪讲解上台时间,走位方向。
洋洋看见梦章,跑来打招呼,没说两句话就被喊走,婚礼前夕有好多事情要忙,每一件都要新娘新郎点头确认。
迎宾、签到、入场、仪式、换装、敬酒......
全部走完一遍,足足耗了一个多小时,存真总算学习完毕,跑下台回到梦章身边,奶茶已经凉了,她喝一口,很快放下。
大厅布置好要留给摄影拍空镜,洋洋招呼她们去化妆室休息,毕业之后,她和存真虽然都留在北城,但一个在东区一个在西区,离得远,工作又忙,这两年一直没能见上面。
下次见是成人世界真诚的谎言。
“哇,这是明天的主纱吗?”一进门,存真立刻冲向房间正中的人体模特。
“好重工啊,这得多少斤啊,快,穿上给我看看。”
洋洋踹她一脚:“要穿你穿,这玩意七斤重,算上头饰高跟鞋,足足十斤,穿一次能要我半条命——价钱也要我半条命。”
存真神秘兮兮地凑近:“多少?悄悄告诉我,小点声,别把我吓死。”
洋洋晃了晃手,比划出一个数,存真立刻捂住胸口做深呼吸状,往一旁倒下,夸张地靠住梦章。
梦章轻轻扶住她,存真只停留了两秒,很快起身,又转着圈细细看了一遍这“要人命”的裙子。
“不过你别说,贵有贵的道理,这个质感,这个钻,这么大的裙摆,哇哦,拍出来一定很好看。”
“那是!”洋洋被哄到心坎上,“他家真的和别人家不一样,每一条都好看,等你结婚,你也穿他家。”
化妆室位于酒店负一层,房间大门紧闭,话音落下却像有风,梦章只觉得身上发冷,手脚皆僵硬了,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冷气似乎可以灌进心口,她握紧手里的纸杯,试图从凉透的咖啡上汲取一丝温热。
她从不和存真谈论恋爱和婚姻。
似乎只要闭口不谈,这件事就不会发生,但是避无可避的,某些时刻她无法掌控,就像现在。
好在存真忽然想起别的事:“哎,我想起来了,我们上大学时看过一个电影,叫《百年婚纱店》,你还记得吗?”
“怎么不记得?”想起这个名字,洋洋至今都要起鸡皮疙瘩,“舍长忽悠我们看,结果是个恐怖片,我越想越怕越想越怕,吓得晚上都不敢上厕所。”
“对——”存真把刚刚那一脚还回去,“然后爬上我的床,喊我陪你去。”
“那不是刚好你也不敢,搭个伴嘛,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洋洋从角落翻出几瓶水拿过来,存真摆摆手:“不用,我奶茶还没喝完呢。”
“奶茶......”洋洋投来一个羡慕的目光,拧开瓶子灌了口水,指了指一旁的婚纱。
“我已经两个月没敢喝奶茶了,每天光靠喝水活着,这个衣服好看是好看,就是特别挑身材,我现在已经瘦到九十五斤了,比大学时瘦了十斤!但你看我的腰,怎么能有人长肉只长腰的。”
“那一定是衣服的问题。”存真言之凿凿,把手里的奶茶递过去,“要不要尝一口,就一口不碍事的,反正明天结束就解放了。”
洋洋的神情写着明晃晃的松动,她嘴上推脱着:“没有新的吸管了,得用你的。”
存真已经把杯子塞给她:“没事,我又不介意。”
梦章小口小口喝着杯里的咖啡,她怕苦,这杯加了花生,却全然没有香醇的味道,入口只觉得涩,花生颗粒黏在嗓子上,让人不舒服。
结婚当日的接亲环节,原本要把新娘从家里接到酒店,然而国庆假期交通实在不畅,洋洋家远在郊区,折腾一番过于麻烦,索性在酒店楼上订了间客房,简单走个流程。
亲戚们正在帮忙布置,存真闹着也要帮忙,几个人吹气球贴喜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这几年的近况。
班里同学有几个留在北城,多数都回了老家,还有三分之一仍在考公考编,上岸是贯穿二十岁的第二场成人礼。
原本说三十岁之前不结婚的洋洋最先走到这一步,上学时最喜欢出去玩的舍长如今困在家乡街道办,国庆值班,无法从兰城飞到北城。
“就算不值班也别来,国庆机票多贵啊,而且难得有个假期能休息休息,要不是我的婚纱太好看,我都懒得办这个婚礼。”
“得了吧你,看出你对你的婚纱超满意了。”存真退远几步,对着墙上的喜字左看右看,回头问梦章,“梦章,你看看是不是歪了。”
“有一点。”梦章放下手里的气球,在她身后指挥着,“左边再高一点......一点点,好,可以了。”
偶尔有长辈上前,和几个小辈唠家常,话题无非是老生常谈的那些——同学还是朋友?哦哦听洋洋讲过的,在哪工作呢?有对象了吗?哎呀那得抓点紧了。
存真礼貌又客套地提交答案,而后使用乾坤大挪移把话题转到洋洋身上——洋洋的婚纱照拍的真好,婚纱还是得拍室外大景,刚好酒店是古堡风格,挂那张马车上的照片最合适了。
洋洋妈妈闻言,拿来厚厚的相册让她看,存真和长辈们彼此寒暄,梦章推动着手里的打气筒,视线偏移,看向楼下。
站在十七楼的高空,像是站在摩天轮上,地面上的行人车辆仿佛乐高世界的方块积木,酒店隔音很好,楼下纷杂的车水马龙全被隔绝在外,房间里只有热络的交谈和气球不断胀大发出的摩擦。
她回头,看一眼存真。
存真的注意力全在那本厚厚的婚照相册上,洋洋停下手里的活,讲起拍照那天发生的事儿。
“我和你说,结婚千万慎重,这事儿来一次就够累人的了,这套照片从早上八点拍到晚上九点,笑到最后我嘴都抬不起来了。”
“出片就行嘛。”存真问,“他们家服务好吗?”
“服务确实挺好的,化妆师是个强迫症,全程盯着我的头发,乱一根都不行。”
存真点点头,忽然说:“那你推给我。”
嘭的一声,气球炸开来,一屋子人纷纷捂起耳朵,存真忽然被吓,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回过神起身看向梦章:“崩到了吗?”
梦章摇摇头,天色渐晚,不知何时,太阳已经开始下沉,入秋了,白日不似夏日绵长。
梦章今天原本可以不来,她和洋洋并不熟悉,唯一一点交情也是隔着存真,毕业之后,再未联络,昨晚十点她才落地北城,今天跨过半个城跑来,无非是因为,她想在假期第一天看见她。
本以为学完流程就能走,存真却要帮忙布置婚房,本以为布置完婚房就能走,洋洋却要请客吃饭。
梦章没有拒绝的立场,只能等待存真的态度,存真全然不知她的想法,只说:“好啊,吃什么。”
“去吃帝王蟹,当时咱们宿舍可说了,谁先结婚谁请吃帝王蟹。”
上学时手里拮据,花销只能依靠父母发放的零用钱,那些大人世界的奢侈消费被寄托在遥远的以后。
结婚的人要请大家吃帝王蟹,考公上岸的人要请大家吃法餐,谁要是脱离“奴籍”当老板赚大钱了,必要牢记有福同享四个字,请大家去游轮上吃米其林。
“你还记着呢?算了吧......明天婚宴不是有龙虾吗,给你省点钱。”
“那不行,明天是明天,咱说好了的。”洋洋已经打开手机开始查看餐厅,“大不了等你结婚,我再吃回来。”
手脚僵硬的不适感再次出现,梦章要刻意用力才能呼吸,存真要说什么?存真会说什么?
“别,真的。”存真按住她的手机,“我这两天月经呢,舍长和老四都不在,等什么时候大家聚齐了你再请,你放心,我们不会放过你的。”
晚餐除了存真和梦章,还有几位洋洋的发小,婚前最后一晚变成一场小型单身夜party,散场时天色已经入夜,秋风萧瑟。
存真扶着腰走在前面,晃晃悠悠:“不行,太撑了,再多吃一口我就吐了。”
梦章跟在后面,一下一下踩着她的影子,影子绕着路灯躲猫猫,拉长又变短,再拉长,落在梦章脚下。
“救命,早知道带着健胃消食片了,嗝——”
刚刚在餐桌上,梦章给她夹了很多菜,这样此刻,她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提议:“是啊,好撑,那我们走去下个地铁站吧,消消食。”
她提前查过,步行去下个地铁站要走二十分钟,从端午到现在,她等了一百天,等了一整个白日,又等完这漫长的饭局,总算等到可以和存真单独相处的二十分钟。
但她忽然发现,她们之间,好像有些无话可聊。
平日都是存真主动扔出话题,而此刻,存真忙着打嗝,这项任务便落到梦章头上。
梦章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她的生活实在乏味,日常只剩下那些枯燥无聊的课业考试,实在没什么值得谈论的。
截然不同的生活,寥寥可数的相处,让她们之间的共同话题越来越少,不只是她,存真和洋洋的共同话题,也只剩下结婚和大学,旧日的朋友要靠回忆曾经的陪伴,支撑着这份同窗情谊。
可回忆是有限的,总有消耗殆尽的那天。
“真真。”
“嗯?”存真停下来,回头看她。
路边卖糖葫芦的小车解救了梦章,她问,“要吃糖葫芦吗?”
存真看了一眼,摇头,“不要,不爱吃这个。”
“你不是......”梦章愣住了,“你不是很喜欢糖葫芦吗?有次想吃,但是苏城卖的少,你还开车去了郊区。”
“有吗?”存真的表情透露着真情实感的迷惑,“什么时候的事儿?”
梦章一时语塞,或许存真的世界实在太大了,她疲于奔命,忙碌非凡,这些细枝末节,她总是难以记清。
又或许人是会变的,口味、喜好、穿搭风格,人会随着时间更新迭代,而梦章仍旧握着那张泛黄老照片。
手机振动,又有工作找上门,存真靠在路边接电话,梦章看她眉头下意识皱起来,一秒切换到工作模式。
“嗯,哪个客户的?稍等我看下群......看到了......片子给客户了吗,先别给,后期是谁?你让他把粗剪给我,等下,你们现在还在公司?都几点了......好我知道了,我先挂,你等我消息。”
“怎么了?”
存真长长叹了口气:“说是艺人素材用不了,又不肯补拍,稍等我看一下。”
她翻包摸出耳机,开始逐帧查看后期发来的粗剪,一处一处标注处理办法,中途忽然抬头看向梦章:“地铁信号不好,我还要等一会儿,要不你先走?”
明天洋洋婚礼结束,后天一早,存真就要去外地参加同事婚礼,回来时已经是假期第五天,第七天梦章就要回往海城。
她处心积虑地延长着她们之间仅有的相处时间,得到的回复是——要不你先走。
梦章垂下眼,不想看她,或许存真也无暇看她,她永远有工作要忙。
“我就在这等你。”
直到秋风彻底穿透单薄的外衣,那些烦扰的工作总算告一段落,存真拧着眉头讲起这些难对的艺人。
“一条广告三十万,脚本我们写,视频我们剪,巴不得封面文案都要我们出,真不知道艺人团队都是干嘛的,而且脚本念都念不顺,三分钟的稿子,念错十几处,连品牌名字都能念错,视线一直往上看,前半段全是废片。”
她倒退着往前,视线向上:“就是这样你懂吗,拍出来像是翻白眼一样。”
梦章不感兴趣,她对艺人,对她的工作,统统不感兴趣,为什么要花费这样宝贵的时间聊这些?
她应付着:“那让他们重拍呢。”
“说得轻松,去找他们,对方的人只会说,啊?老师,我这边看拍得没问题呀。”
存真阴阳怪气地学着对方的语调:“而且和这人合作一分返点都没有,没得商量,为了跟这一单,我同事这会儿还在公司加班呢,结果你猜怎么着,算下来公司倒亏四万。”
为什么倒亏也要合作呢?下一个问题,是不是应该问这个,但梦章不想问。
前面拐个弯,地铁站就快到了,她没有理由再拖延二十分钟。
她们即将分别,她不关心谁在加班,也不关心公司是否盈利,那些真的重要吗?
真的重要,比她重要,对于存真来说。
手机铃声打断了存真的话,梦章看她查看信息,努力咽下烦躁的情绪,问:“又是工作?”
“没,是洋洋。”存真飞快按动屏幕,“她发我婚纱照的联系方式......”
心里的气球骤然炸裂,只有梦章能听见的轰鸣声似乎要震碎她的耳膜,她飞快的、急切的、甚至夹着一丝不耐烦的语气,大声转移话题:“是所有艺人都这样吗。”
存真被她忽然提高的嗓门吓了一跳,愣住一秒:“倒......倒也不是,你......追他?”
“没有。”
此时此刻,梦章的大脑里同时闪过一百个念头,阻止她去想存真和洋洋要联系方式的事。
“我同学追。”
她胡乱给出一个理由。
“哦......那祝她好运吧,不过艺人一般只折磨我们,据说他对粉丝还行。”
不是这个,梦章想听的不是这个。十米、八米、五米......快到拐角了,距离地铁站只剩最后几分钟的时间。
心里想的问题,她不敢问,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地提起这无关紧要的事,但这无关紧要的答案填不上她心里的窟窿,冷风刮来,心口灌满萧瑟的风。
“那为什么非要和他合作,不能换人吗?”
“当然不能。”存真并未察觉她异样的神色,跳起一步捉住路过的落叶,摇摇头,“品牌指定的,说是找人算过,可能是经济太差了,现在品牌都可迷信,动不动就算人八字。”
不对,这也不是梦章要的答案。
地铁站近在眼前,她和存真是两条线路,此刻再不问,就再也没有机会问了。
“真真。”
“嗯?”
“你明天几点到。”
“我得八点,你十点到就行。”
梦章愣了下,存真并不打算和她一起走,哪怕只有地铁站口到酒店这短短一段路。
“那几点结束?”
“说是两点。”
“结束之后呢?”
“结束之后?”存真想了想,“应该就散了吧,没听洋洋说明晚要聚。”
梦章在问她们,但存真想的不是。
她们之间,总是错轨,这一天,这些年。
梦章感到疲惫,非常疲惫,假期之前总有诸多作业要完成,她已经在学校熬了一周大夜,昨天十点下火车,不知什么原因,南站堵了上百人,到家时已经过了夜里十二点,今早又要起早,穿过半座北城,站了一小时地铁,总算见到她,可这一日每分每秒都漫长难熬。
患得患失让人崩溃,举步维艰让人崩溃,无可奈何让人崩溃,存真让人崩溃。
远在海城时,她依靠网络偷窥着存真的生活,若存真独自一人,她担心她会孤单;若存真朋友众多,她又生出嫉妒防备;若存真和她们关系亲密,她便知晓了,她只把女生当朋友;若存真害羞躲闪,她也要多心,她们是什么关系?真的只是朋友关系?
而回到北城,这一切都被摊在面前,梦章一次又一次被明确“告知”,她不过是她众多朋友中的一个。
朋友、好朋友、普通朋友,只是朋友。
她实在累了,心里紧绷的弦一松,藏匿的话忽然脱口:“你和洋洋要联系方式做什么呢。”
“啊?什么?哦哦。”存真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她在说什么,“有个同事要拍,最近正满城找店做测评呢,刚好发给她。”
说完,存真三两步跳上台阶冲进地铁站:“快走,冷死了。”
梦章未必没有想过这个答案,这甚至是最有可能的答案,但这样永无止境的猜疑并非是今天才出现的,事实上,从六年前那个一夜未眠的深夜开始,痛苦就已经降临。
只有梦章自己知道,这依旧不是可以填满她的答案。
许是因为太少喝咖啡,对咖啡因过于敏感,这一夜,失眠的症状再次加重,临近天亮,梦章才泛起睡意,她如存真所愿,十点到达现场,桌上都是洋洋的朋友,有几个昨晚见过她,示意着点了点头。
半暗的环境里,疲倦的感觉愈发加重,她遮掩着打了个哈欠,台上的大屏幕正在播放提前拍摄好的影片,男女主在世人的见证下,接受着所有所爱之人的祝福。
伴娘伴郎站在两侧的角落,梦章抬头,看见存真。
模糊的光线,滚动的影片,她仿佛回到总是令人昏昏欲睡的地理课堂,老师花费半节课的时间播放纪录片,讲解土星星环的由来,存真正襟危坐呼呼大睡,梦章小心凑过去,抵住她的肩膀。
低沉的旁白在讲述浩瀚宇宙,而在她们的太阳系中,梦章是那颗亿万年前的冰质卫星,在引力作用下化作永久围绕存真的星环,天文学没有选择,人类不一样。
婚礼流程大同小异,近旁时常传来低声的交谈,有人在寒暄,有人在吃饭,梦章的目光穿过人群,始终落在存真身上。
她看着存真帮忙拍照,上台送戒指,看她的头发被发夹勾住,拜托身后女生整理,看她似乎穿不惯高跟鞋,走起路来格外板正,挺胸抬头目视前方......
看到抢捧花环节,洋洋忽然回头,径直走到存真面前:“我要把我的幸福传递给——我的好朋友真真。”
存真连忙接住,压下出乎意料的慌乱弯起嘴角。
“我们宿舍当时说好的,要一个一个传下去,我不是因为今天只有你到场才给你的,我早就决定了,一定要亲手把捧花交给你,因为——”
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洋洋忍不住笑:“这句话是舍长让我转述的,她说整个宿舍只有你是母胎单身,我们太好奇你会和谁结婚了!”
安静的场合被洋洋的话逗乐,宾客们发出热闹的笑声。
存真会结婚吗?
刺目的灯光照在那件白色伴娘服上。
存真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她们从未讨论过这个问题,因此,梦章并不知晓答案。
存真喜欢女生吗?
梦章心知肚明,又忍不住查询,诊断方法数不胜数。
“检验拉子的四个办法”,“一招教你判断心选姐是不是拉拉”,“国内拉子是不是都听XX的歌?”,“拉拉拍照眼神赏析大全”......
发型、穿搭、喜好,这些可以成为判断标准吗?
不能。
所以存真喜欢女生吗?
梦章坐在台下远远地看着她,看她举起捧花挡住脸,不好意思地回答着:“好的好的。”
说完,她上前和洋洋拥抱,重工婚纱的袖子挡住了两个人的脸。
昨晚的饭局上,她们和两位没来的舍友打视频电话,舍长连连感叹,没想到洋洋会是最先结婚的那个。
而后话锋一转:“也没想到,真真你还单着呢,这么大的北城都找不到一个你喜欢的?”
“找不到!”存真埋头吃饭,扒拉着盘里小山一样的菜。
洋洋接过话茬:“忙着呢,一上班,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哪有那闲功夫。”
“啊?北城也这么忙啊。”老四郁闷地回,“哎梦章,你们研究生忙吗?这班我真上不下去了,要不我回去上学吧。”
存真感叹:“你真是上班上疯了,什么话都敢说。”
“真的,我们公司来了个该死的领导,突然大小周了,早知道我这么能吃苦,当初就该去考研,在哪吃苦不是吃苦。”
“研究生的苦可不是一般的苦。”舍长说,“你忘啦,我考过一次啊,要我半条命,考的我都想出家了。”
老四思考片刻:“出家也行,一步到位了,要不咱们出家吧。”
存真冷笑一声:“那你先分手。”
“就是。”舍长紧跟其后,“那你先分手。”
“啊......”老四悻悻笑着,“要不这样,你俩......”
她忽然停下,问梦章:“梦章谈恋爱了吗?”
存真看过来,梦章摇了摇头。
“也是,读研更没工夫找人,那你们仨先去探探路,测评一下哪家寺庙比较好......”
当晚她们七嘴八舌聊了很多,旧日老友谈论着彼此的工作和感情,猜测下一个结婚的会是谁。
看见洋洋介绍男友,屏幕那边传来八卦的哄笑,存真吃撑了,懒洋洋地靠在梦章肩上,却从未有人怀疑她们的关系。
所有人都当她们,只是认识很久了。
洋洋笑着讲起初遇的那天,她们一起去游乐园,存真和梦章还算是红娘呢。
“这叫什么。”存真摇头晃脑,“这就叫千里姻缘一线牵,也是凑巧,舍长和老四都怕过山车,不肯去。”
洋洋吼她:“我也怕过山车!还不是你死缠烂打!”
存真嘿嘿笑着:“哎呀,那更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嘛。”
梦章拿起杯子,倒了一小口酒,存真已经忘了,她也很怕过山车,她讨厌无序混乱的失重感,飞速坠落的刺激只能让梦章想到死亡,那是她最抗拒的乐园项目。
但她还是陪她去了,那辆号称全亚洲最快时速的弹射式过山车恐怖指数排在乐园第一,手僵冰凉的恐惧中,她却在想,若是存真害怕,便可以握紧她的手。
只是为了她能握紧她的手。
梦章走入仿佛世界末日般的狭长甬道,短短百米耗费掉全部勇气,压杆落下时,被困住的胸腔连呼吸都感到艰难,下一秒,车子径直发射出去,心跳在尖叫声中骤停。
存真的声音就在耳侧,害怕又快乐,她睁大双眼享受着飞翔视角下的世界,梦章却只是死死咬住牙关,坠入黑暗。
忽然,升至最高点,存真紧紧抓住她的手。
“啊——”她替她朝着天空呐喊。
车子从百米高空急速滑落,梦章缓缓睁开了眼。
她回头,看一眼存真。
存真大笑着看向前方:“冲啊——”
落地时,梦章仿佛死过一次,手脚瘫软,几乎有些站不住,指尖仍旧残留存真的温度,她握了握手,存入掌心。
“好玩吗?”存真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梦章点点头:“好玩。”
下一秒,洋洋朝着存真狠狠拍了一巴掌:“不是不怕吗!那刚刚是谁都快把我掐死了!你看看你看看!”
她摊开手,露出被存真捏出的红痕。
也对,存真并不是只能握住一个人的手。
“哎呀。”梦章见她笑着搂住洋洋的脖子,“好洋洋,谁叫我们是生死之交呢!”
同生共死,生死之交,这句话也并非专属某人。
梦章已经习惯了。
习惯爱,习惯痛苦,习惯存真。
国庆假期很快结束,再过一段时日,这一年也即将走到尾声,她已经不再期待和存真共度这个冬日,她并不想凌晨两点睡下,六点就爬起来,只为了看新年的第一个太阳。
她必须承认,离开存真,她才得以喘息,时间太久了,久到曾经注视便是幸福的情绪统统变成苦涩的煎熬,她成了一颗在撕碎边缘的小行星,留存的方式,是远离。
海城今年的雪,比以往提早了半个月,因此这寒冷的冬日变得更加难熬,窗外行人抱怨着糟糕的天气,梦章拉上窗帘隔绝掉嘈杂的纷扰。
她知道,雪不是突然降临的,不存在一夜而至的冬。
备注:文中关于土星环的相关内容,仅为“土星环形成原因”诸多科学假说中的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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