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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何梦章·北城 ...

  •   北城的冬日总是阴沉着脸,让人疑心即将落雪。

      梦章从地下通道爬上来,被冷风灌了脖子,忙收紧外衣领口,存真的公司搬到了新的写字楼,附近施工改建,七拐八绕的,总也找不到大门究竟朝着哪条街。

      零下的天气,梦章跟着胡说八道的导航绕出一身汗,总算在电话响起时找到指示牌,远处,一个模糊的人影从玻璃门后窜出来,原地蹦跶着朝她招了招手。

      熬完两个期末统考,梦章总算有几日清闲,刚好姑姑周五生日,她周四连夜从海城跑回来,一早约了存真周六吃饭,结果这人临时加班,说好两个小时就结束的工作从中午拖到晚上,眼看天黑,她只好来公司找她。

      “冻死了吧。”存真小跑着上前,挎住梦章的胳膊,“北城这两天降温,是不是特别冷。”
      “还好。”

      相比北城,阴湿的海城要更难熬一些,北城的室内,有暖气,有空调,还有存真,她穿着轻薄的长绒衫,整个人暖呼呼的,热气蔓延到梦章身上,被风吹僵的身子骤然舒缓下来。

      她反手握紧她的手:“不冷。”

      一点也不冷。

      存真还在工作,领到梦章,忙拉她回办公室,走到一半想起什么,去门卫转了半圈,拎起一袋麦当劳。

      “不是说晚上一起吃饭吗?”梦章盯着袋子看了两秒,没说话。

      到了工位,存真顺手拽了把转椅让她坐,举起手里的袋子朝向斜对面的女生:“小薇,你又点这个。”

      小薇正对着键盘大杀四方,一脸要把怨气化成电子口水通过网线砸到对方坟头上的愤恨,看见食物满脸戾气难得缓和片刻,匀出一只手抹抹不存在的眼泪:“感恩的心,感谢有你。”

      存真“啧”了声:“客户还没回?”

      小薇言简意赅:“客户死了。”

      “那你给他烧纸吧。”存真见怪不怪,见她暴力拆袋,踮踮脚探头问,“好香,买的什么?”

      “当然是麦当劳最好吃的——”

      小薇拖着长音,故意停顿一秒,对上存真的视线,两人异口同声回答:“双层鳕鱼堡!”

      夸张的笑声夹在一起,有些刺耳。

      梦章扣着转椅扶手上起了毛边的网布,她不知道麦当劳最好吃的是鳕鱼堡。

      小薇递来一盒薯条,怨气冲天地说着:“要我说,公司真该给麦当劳磕俩头,要是没有垃圾食品苦苦支撑,我早就跳楼了——你那边怎么样?”

      “怎么样?不怎么样。”

      存真把薯条推给梦章,顺手抓了一包番茄酱。

      “那片子都改了十六轮了,刚确定,对方非说要给领导看,三分钟的长视频,他让我压缩到几十M,说太大了领导不愿意下载,会占内存,哇哇哇哇哇,他们领导的设备是64G的吗。”

      小薇哈哈笑,叼着半口汉堡含含糊糊地问:“然后呢?”

      “然后非折腾我上传平台啊,他端着电脑去给领导看,这会儿消失啦,你给你客户烧纸的时候托他问问,我客户是不是也在底下呢。”

      梦章食不知味地嚼着冷掉的薯条,不知道麦当劳究竟有什么好吃的。

      也不知道客户内存只有64G这件事有什么好笑的,办公室暖气开的十足十,的确不冷,倒是热得令人烦躁。

      这么多年了,她依旧适应不良。

      又两个电话打出去,小薇总算刑满释放,她合上电脑,风驰电掣地收完桌上的垃圾,朝着存真摆摆手:“撤退,我解放啦,这个破项目再不完结我的命就要完结了。”

      存真和她说过再见,这一片工位顿时安静下来,梦章抬头看,见靠窗的区域只剩她们两个。

      “还有多久?”

      “快了,十分钟吧,等达人把视频传上去,我喊客户点确认,我们就能走了。”

      看表,已经过了五点,路上取的号半小时前就过号了,梦章点开线上软件,重新排队。

      存真偏头趴在桌上,嘀嘀咕咕地和她说着最近的事。

      她最近的项目,就没有一个顺心的,第一个项目已经到结算阶段,达人账号忽然被封,第二个项目她中途接手做结算材料,发现商单居然发重,第三个项目跟到一半,脚本都定了,达人旅游把胳膊摔了,只能延期,第四个项目采访嘉宾刚过完大会,结果嘉宾说不拍就不拍,说要去国外庆生......

      还有各种延期的,临时涨刊例价的......

      存真总结:“天要亡我,客户各种要我赔偿,我感觉我现在像一个割地赔款的清朝昏官,你看,烦得我下巴长了一堆痘,我是不是该找个庙拜拜。”

      青春期都很少长痘的人,如今下巴上全是斑驳的红色印痕。

      梦章毫无办法,她解决不了她的工作,更不会寻医问药,只能换汤不换药地说:“看医生了吗?”

      “看了,说我肝火郁结,过度焦虑,哦对——”存真不知道想起什么好玩的事儿,忽然眉飞色舞地笑起来,“之前萌萌和我说,让我去喝中药,说她原本也特别内耗,喝完中药直接创飞所有人。”

      这话莫名戳中她的笑点,存真笑得前仰后合。

      “我觉得她是胡说八道的,她肯定早就想创飞所有人了,就是推锅给中药!”

      梦章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

      或许笑话也有自己的专属语境,只有在这栋楼里,和存真并肩作战的同事们才能完全读懂,而她早就不在存真的频道,存真哈哈大笑,她却只想知道:“萌萌?刚刚那个女生吗?”

      刚刚那个女生叫小薇,梦章只是习惯了这样拐弯抹角,不露端倪的提问方式。

      “啊?不是,萌萌今天不在,她这人可逗了,那天她来月经,还非要点冰激凌,结果吃完就痛经了,好巧不巧点的冰激凌是黑莓的,整个人脸色刷白,嘴唇乌黑,人事被吓疯了,以为员工中毒了。”

      萌萌也喜欢在月经时吃冰激凌吗,那她和真真一定很合得来。

      刚刚那会儿茫然无措的烦躁渐渐消退,变成了更加难以言说的难过。

      每当存真提起旁人,梦章心里总会升起被冷落的不悦,先前在学校,这种感受尚不明显,那时她们虽然不是同校,但烦恼和快乐大抵相同,作业、考试、未来、学生时代的天四四方方,生不出更多形状。

      她的朋友们她都认识,她们也都知道,她叫梦章。

      她是谁,清楚明晰。

      但现在,她们一个在海城,一个在北城,一个仍困在开不完的组会,另一个则开始大步往前,存真的生活被工作填满,她总是和她聊起工作,而她听不懂她的工作。

      也不是完全听不懂,只是那些眼神交汇的默契,一拍即合的了解,属于小薇,属于萌萌,属于很多很多梦章不认识的人,但始终不属于她们两个。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件老旧衬衣,因为没有损坏,或是尚且合身,暂时没被抛弃,但也没被贴身穿着,而是隔了一层更新更柔软的打底衫,更显得皱巴巴的不熨帖,稍有摩擦,就全是静电。

      今年的北城似乎格外干燥,又或许是她习惯了海城的潮湿,灰蒙的天色带给人即将下雪的错觉,但气象台谎报多日,天色仍旧阴沉着。

      离开那座灯火通明的楼,路上已经堵成一锅粥,打车软件显示前方还有63人,存真马上就要饿扁了,询问说:“要不换一家,去商场?商场离得近,坐地铁就能去。”

      再等,怕是梦章也要饿扁了。

      是谁说商场都是预制菜,一股饲料味道的?那家原本定好的烤肉店是存真早就想吃的,梦章一直存在收藏夹里,提前取的号已经排了半小时,时间刚好。

      然而存真已经打开团购软件:“这家吧,商场四楼,这会儿显示不排队,到了就能吃,云城菜怎么样?最近北城可流行这个。”

      “好。”梦章只能点头,“好。”

      总归还能一起吃饭,不算太糟。

      离开写字楼晃眼的白炽灯,她忽然发现,存真的头发颜色有些发黄,她染发了?她并不知晓。

      “就前段时间,我要累死了,想说换个发型换个心情,本来看团购只要四百九十九,我想着咬咬牙也能忍,结果到了店里,说要按长度收费,我这个长度要八百,剪发单算,加起来一千。”

      一千块,要人命呢,存真愤愤不平:“哇,怎么不去抢?扭头我就走了,网上下单两盒染发膏,让我室友帮忙染的。”

      她搓搓落在肩头的发梢:“结果她药水配错了,根本不显色,我买的是棕红的,染完只有一点点黄,还不匀,一块一块的,是不是很丑。”

      “没有,其实不太能看出来。”

      梦章阴霾了一路的心情忽然好转,居然是因为存真被室友染坏的头。

      商场离得近,两站地铁,只要十几分钟,店里人少,从进门到上菜不过上个厕所的功夫。

      新时代牛马结束一天的劳作,开始享用一桌子预制饲料,外卖吃的多了,现如今存真的舌头就是个高精度探测头,一尝,就知道后厨有没有微波炉。

      这家店微波炉一定不少。

      “最近云城菜特别火,每个商场都开了好几家,菜品呢,就是那几样,汽锅鸡,黑三剁,包浆豆腐,结果我同事前段时间去云城旅游,说云城根本没有汽锅鸡。”

      这家店倒是挺别出心裁,黑三剁配了三片taco,相当中西结合,怪不得半截店名都是洋文,存真费劲巴拉地把黑三剁放进中看不中用的玉米托盘里,比划了好几下,横过脑袋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开始进食。

      只可惜她的眼睛不是尺,胳膊只在九十度的位置维持了三秒,饼皮一歪,好容易塞稳当的馅料咕噜噜从托盘屁股滚了出去,撒得到处都是。

      存真嚼着一口滋味不足的玉米渣滓,心里腹诽,到底什么脑袋能想出这么个折磨人的菜,就不能给她一沓春饼吗!

      “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去云城玩呢?”她撑着头,没头没尾吐出这么一句,像上学时看试卷发愁,摆着指头算暑假的样子。

      “我们”吗?梦章细细品尝着色香味俱不全的黑三剁,认真想着。

      今年应该是来不及了,云城那么大,两三天肯定转不完,如果要多待几天,存真能请假吗,很多公司年假都不能连续请,那是不是只能十一,今年十一她回了苏城,明年呢,明年她还回去吗?

      成年人的假期不是休假,而是掰着指头计算的资源分配。

      几天分给回家探亲?几天分给结婚随礼?几天分给看病就医?紧巴巴地抽出不用日夜待命的时间去医院躺一躺,用当牛做马的钱治一治当牛做马的病。

      存真的假期,不是回家就是睡觉,那......能不能分给她呢?

      “十一吧,天气不冷不热的,刚好。”梦章试探着开口,没看她,只认真咬着碗里的汽锅鸡。

      “好啊!那就十一。”存真一秒应下,下一秒又发起愁来,“就是到时候人肯定巨多,我同事就是十一去的,她说喂海鸥的人比海鸥都多,还是淡季去好,淡季的海景房只要二百块。”

      “不过——”

      她苦大仇深地把taco戳碎了拌饭吃,“淡季我也出不去,还是十一吧,到时候我们找个清净的小城。”

      一句话拐出三个弯,拐得梦章心里七上八下,生怕她反悔,好在总算定下,这短暂的,来之不易的旅行,让梦章感到久违的平静。

      “那你抽空看看想去什么景点,我来规划。”

      “哎呀,早着呢,还有一年呢,急什么。”

      现在才十二月,距离明年十月还有三百天,谈什么都是操之过急,存真说的有理,可无论她说什么,都令梦章不安。

      “早点定下,可以早点看酒店机票,早定便宜一些。”她用合理的解释,轻轻掩住真心。

      “对哦,那确实得早定。”存真心不在焉地听着,指了指面前的包浆豆腐,“这个好吃,这个放了火腿。”

      话题忽然被岔开,梦章强行拽回来:“云城城市多,可以先看看想去哪几个。”

      存真眨巴眨巴眼,她了解梦章的个性,答应的事一定要做,说好的事绝不反悔,她是真的想去云城,明年,十一,和梦章一起,可她不能保证,她怕万一,她必须把万一说在前面。

      “太早了,万一去不了呢?”

      梦章的心沉了沉,果然,还是等到这句话。

      存真解释着:“我是说万一啊,万一公司有什么事呢,明年的事谁也说不准,等四五月,或者六七月再定,反正如果我有时间,咱一定去。”

      她在安抚,但梦章实在太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明确的回复,明确的、不会更改的计划,然而在存真这儿,一切总是模棱两可,变幻无常。

      她为什么总是到时候再说?

      梦章未必不清楚,人生总是诸多变故,不是她想得到什么就能得到什么的,但长久以来不确定的感情滋生出狂悖的偏执,以年为单位的不安全感让她迫切寻求着救命稻草。

      ——一场确切的旅行,一次确切的见面,甚至是一顿说好了就不能反悔的饭,但是不能,事情总是一变再变,一而再,再而三。

      就像今晚,她们原本要吃的并不是云城菜。

      连这些事都开始让她溺水。

      她费力压下心头的焦躁,忽然听存真问:“话说,你现在回来,元旦还回来吗?”

      距离元旦只剩下不到一个月。

      梦章抬眼看她,这是?什么意思......她想一起跨年吗?她有时间吗?元旦总该下雪了,她们好久没有一起看雪了。

      其实梦章也很忙。

      第一学年的课程设置相当紧凑,公共课选修课再加导师课,一周七天,忙起来六天半都在上课,她经常晚上十一点才从教学楼出来,回到宿舍已经是第二天。

      十二月临近期末,每周都有赶不完的ddl,上周新布置了一篇调研和两本书的共享会,她负责三章内容,还有二十多万字没有看。

      更不用提一些挤在边角的琐事,跟进项目评审啦,必须参加的活动讲座啦,总之同住的学姐一听到组会通知就在宿舍跪地祈祷,可以早点毕业立刻上班。

      梦章许久没有休息了,她并没有时间可以享受元旦假期,实际上,她甚至很少有时间吃饭睡觉。

      但如果存真说——我们一起跨年吧。

      那她一定有办法在31号半夜12点前赶回北城,只要她让她回来,她一定回来。

      她搅动着杯子里的吸管,拐弯抹角地问:“还没定,你元旦什么安排?”

      “你猜?”提及假期,存真居然一脸苦大仇深,“——去冰城。”

      “啊?”梦章愣住了,她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答案,和谁?朋友?同事?又是哪个她不认识的人,“为什么......怎么突然去那么远的地方。”

      “天知道,说是公司今年效益还不错,去那边开年会,29号走,3号才回来,我的元旦假期彻底泡汤,还没说之后给不给补呢。”

      梦章垂下头,戳着碗里好吃的包浆豆腐,心里暗暗说了个哦字。

      幸好刚刚自己回答的不是“我元旦回北城”,不然明知她要回来,她仍要走,倒显得自己更没那么重要了。

      或许自己本就没那么重要,她只是不希望真的知晓这个答案。

      “不想去的话,可以不去吗?”明知是傻话,梦章仍旧想问。

      “这种......”存真面露难色,“平时聚餐倒还好说,年会一般是不能缺席的。”

      组会可以不去吗?答辩可以不去吗?

      梦章知道,这是正当理由。

      就是因为太过正当,导致她说什么都显得像无理取闹,于是堵在心口的委屈只能盘根错节发疯生长,被北城冻死人的冷风吹成冰,生出棱,划破血肉吞咽下去。

      去年秋天,她们住在一起,她总是很难看见她。

      存真要加班,要工作,要聚餐,那些总是发来信息和电话的人都是谁,梦章不知道,或许也有小薇和萌萌,她知晓她们,需要靠刷新朋友圈,翻看存真的新鲜合照。

      去年冬天,她住进了考研集训营,没日没夜看书复习,考试将近,她的备考时间太过紧张,只能把一分钟掰成两半用,总算考完,人累得脱了层皮,转眼就是元旦,她想见一见存真,依旧见不到。

      年末要忙双十一,双十一结束还有双十二,再之后,居然还有元旦和年货节,年兽来了直播间都要被尊称“家人们”。

      跨年当晚,存真在直播间熬了个通宵,梦章在旧的一年和她说新年快乐,她回家后连轴睡满二十个小时,新年第二天才回——新年不快乐!

      今年春天,初试出了成绩,这一年的分数线出奇的高,梦章准备复试,服从调剂,犹豫着是否要去海城大学。

      这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但离开北城,就离存真更远了。

      存真倒是无所谓:“天啊海城大学,我再长一个脑袋也考不上,去呗,我没事就去找你玩,真好,我在海城也有自己人了。”

      梦章知道,她不会有“没事”的时候。

      果然,匆匆吃过一顿饭,直至她离开北城,都没能再见到存真。

      今年夏天,存真远在广城出差,直至入秋才得闲,忽然发消息问:“你最近忙吗?我去找你玩吧,我们去吃海城的漂亮饭,俄罗斯菜,墨西哥菜,印度菜,还想去漫展,我刷到一个快闪舞台......”

      梦章忙吗?她......可以想办法不忙。

      这盼望许久来之不易的五天假期成了梦章最最期待的日子,她提前处理好学校的任务,反复查询几家店的预定方法,热门菜品,漫展门票购买资格,怎样走是最佳路线,可以四个小时快速通关。

      她甚至主动提出帮只有几面之缘的驾校同学照顾小猫。

      存真最喜欢猫,在北城时,她总吵着闹着要养。

      然而真“有了”猫,她却看不出什么惊喜神色,许是因为小白胆小,和她还不亲近,又许是因为她真的太累了。

      累到没力气从沙发上爬起来,没力气去吃饭,梦章想带她去吃早就看好的酸汤锅,驱一驱阴雨天的寒气,她却说,算了,煮点面条吧。

      超纲的考题令梦章手足无措,她打开空荡荡的冰箱,宿舍连鸡蛋都没有。附近没有超市,外卖还要等半小时,存真说没事啊,随便煮一碗就行。

      梦章不想随便。

      她精心筹谋许久,希望存真在海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值得纪念,吃最想吃的饭,去最想去的地方,在最快乐的记忆里,记住她这个......许久不见的人。

      清理完厨房,存真刚好洗完澡,梦章叠完衣服,翻找起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杂物箱——刚刚存真从卫生间出来时,她看到她的嘴唇破了,梦章记得她有一只唇膏,不知道放在哪里。

      翻找许久,没有找到,梦章顺手关上卫生间的灯,吹风机还挂在墙上,存真已经睡了。

      许久未见,还没说几句话,她就睡了。

      真的这么累吗?

      梦章走到门前,看见她眼下明显的乌青。

      存真裹在柔软的睡衣里,眉头微皱,卸掉白日的精致妆容,略带水汽的面庞露出不加遮掩的疲惫,她的额间生了两颗痘,是心火太过旺盛,许是侧躺,鼻梁更高些,又许是瘦了?

      梦章倚在门边,繁杂的情绪此唱彼和。

      一方唱着心疼,视线一点一点查看存真的变化,消瘦了,憔悴了,乱吃东西熬出来的胃病很难养好,她难受时,总喜欢像现在这样蜷缩着。

      一方唱着委屈,路上睡了大半日,仍旧疲倦吗,就算真的疲倦,不能和她说一会儿话再睡吗,她等了她很久了,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将近二百天。

      一方又唱开心,她选择性感激着存真丢三落四的毛病,喜欢她穿自己的衣服,用自己的身体乳,喜欢她洗掉那些微弱陌生的香水气息,被自己的味道侵占。

      一方再唱难过——但她很快又会回到北城。

      一方唱爱,一方唱恨,爱与恨,喜与痛,此消彼长,彼此折磨,经年日久熬成一锅粘稠毒药。

      梦章未必能分清这些繁杂的情绪究竟是什么,她只知道存真在,那她甘之如饴,存真不在,她便像是毒发。

      什么五内俱焚、肝肠寸断,走火入魔......究竟都是什么滋味?

      煎烤、熬煮、用等待和猜疑。

      就在这时,存真紧闭的睫毛忽然抖动,一切梳理不明的情绪通通烟消云散,梦章拿着吹风机进门,轻声喊:“真真,睡了吗?”

      装睡的人果然开口:“睡了。”

      在北城时,存真懒得吹头发,每次洗完澡躲懒,都要佯装自己睡了,这样熟悉的感觉让梦章感到片刻放松,北城的床头没有插座,她早就想帮她吹一吹头发。

      梦章按开按键,没想到新买的吹风机风力太强,吓得存真原地起跳,额头咣当一声撞到床板上。

      梦章连忙关停,听她哼哼着缩成一团。

      这也是她熟悉的样子。

      “装睡。”
      “我困死了!”

      困也要吹头发,海城不比北城,又下着雨,潮气太重,头发不吹干,定要生病的。

      存真才不管,她要耍赖,要撒娇:“你帮我吹,我睡着了,我已经睡着了你没看见吗,呼噜呼噜呼噜。”

      她滚过来抱住她的腰。

      梦章的呼吸骤然停止。

      可以了,时间可以就此结束,漫长的永恒通通变得微不足道,世界原地毁灭也未尝不可,只要她们可以永远留在这个瞬间。

      存真真的累了,居然在吹风机的轰鸣声中昏昏睡去。

      没关系,梦章心里满是安稳的期待,还有明天。

      第二日,她们约好去吃墨西哥菜,听闻海城的taco比墨西哥做的都要地道,留子博主实名认证,存真被大数据绑架,连刷四个视频。

      结果天一亮,却反悔了,博主都是打广告的,做数据的,买的、假的、临近出发,差评帖纷至沓来,存真打起退堂鼓,不去啦!我们在家里吃吧!我想吃糖醋小排!

      梦章对着一干二净的厨房焦头烂额,只好赶紧买菜、看教程,跟着“有手就会”、“三步出锅”、“大厨揭秘”等视频一顿忙活,一小时后揭开锅盖,捞出一盘干巴巴的黑煤炭块,锅底还残留一层煤渣类的蜂窝组织。

      色香味是都没有了,毒好像有一些。

      存真掰开一块嚼吧嚼吧:“没事,里面还能吃,我又刷到一个教程,你是不是买培根啦,要不我们做炸鸡皮培根土豆泥卷!”

      冰箱没有鸡皮。

      “那就做培根芝士葱虾卷!”

      冰箱也没有芝士,葱用完了,已进化成不知名的蜂窝组织。

      “那就做土豆培根卷!也好吃!”

      存真又点了两杯奶茶和一碗芋圆,配着烧焦的排骨和培根卷,一口咸一口甜,吃成快乐永动机。

      她不挑食,很好养,但梦章又开始烦躁。

      ——为什么不能按照原定计划进行?

      去吃适合拍照的墨西哥菜,那家店背后就是人满为患的新晋奶茶店,整个海城就开了这么一家,喝杯乳制品要找黄牛拿号,下午可以去逛街,逛累了去看电影,休假不都是这样的吗?

      不......这不是休假,这是约会,梦章不敢再想,只能食不知味地嚼着一言难尽的糖醋小排。

      第三日,她又规划了几个景点,不去逛街,那就看景,雨后的海城光色最好,入秋了,银杏大道成为爆火拍照打卡地,她知道一条人少的小路,尽头有个荒败剧场改建的咖啡馆,可以赏景荡秋千。

      “好啊,当然好。”

      来之前,存真还说好,转眼又有了新想法:“今天周日,人最多了,外面人挤人的,明天再去,我们在家看电影吧。”

      于是梦章期待的心又一次落空。

      存真说的有道理,周末的海城到处人满为患,人头都比秋景多,实在没什么好看的,她想拉她出去,一半是因为赏秋,另一半则是因为银杏大道上有棵心型的树,近来在社交软件爆火,好多人跑去打卡。

      好多人,情侣们。

      她的私心,自然不能让她知晓。

      但明天去就明天去,树是不会跑的,她们还可以等明天。

      明天,一早,存真被电话喊醒,假期暂停,她要立刻动身前往杭城。

      梦章看她急匆匆地收拾行李,更换衣服,她知道杭城此刻十万火急,知道她的工作是第一位,她早就知道,但还是忍不住问:“一定要去吗?”

      公司又不是只有她,她明明在休假,休假为什么要工作?是真的缺她不可,还是反正在海城也无事可做......

      永无止境的猜测又开始蔓延。

      存真什么也没有解释,只是点头:“嗯,要去。”

      于是再多的追问都显得徒劳。

      梦章还有好多事没有带她去做,俄罗斯菜,印度菜,新开的糖水店,她研究过了,要吃招牌双皮奶,三方小程序点单速度最快,最近很火的芝士雪花炸鸡,据说排队要排两个小时,她的同学在店里兼职,可以帮忙提前订购。

      存真给她发过好多店,但直到她离开,她们一家店也没有去。

      她还回来吗?明知道存真做不了主,梦章仍旧想问。

      按动键盘、删除、再按动,反反复复,总算发出:“本来今天想带你去吃生煎的,这边有家生煎很好吃。”

      等了许久,没有回应。

      梦章知道的,她忙起来,消息总是很晚回复。

      然而真的到了晚上,这人又忽然跑回来,说是身份证忘了,刚好回来拿。

      问及工作,对方嘻嘻哈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儿,没挨骂啊,传错的物料路上就补齐了,什么也没耽误。

      不是什么重要的工作,却还是千里迢迢跑过去。

      为什么?

      刚刚好转几日的失眠又开始延续,早起时,梦章眼眶酸痛,存真还睡着,她轻手轻脚帮她盖好被子,这人被惊醒,嘀嘀咕咕问着:“几点了?我们去吃生煎吗?”

      去吃墨西哥菜!去吃印度菜!去嘛去嘛!梦章......

      她总是这样,又总是失约。

      梦章沉沉地叹了口气。

      去不了,她今天有组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只能把地址发给她,不过梦章猜,存真并不会早起。

      果然,这人只是随口问问:“算啦,之前天天吃我妈做的,早就吃腻了,我要继续睡,太困了。”

      等梦章带着生煎回来,存真已经走了。

      “回北城了吗?”

      对方答:“没,刚刚接到通知,有个临时拍摄要跟。”

      “那你还回来吗?”这六个字再次爬上梦章心口,今晚、明天、什么时间都可以,我等你。

      但她知道,存真不会再回来了,明天结束,她就要回到北城工作,实在没必要为了不足一天的时间再次奔波,况且,身份证已经取走了。

      号称必吃榜首位的生煎凉了,发腥,难吃的要命。

      梦章不知道,这一整日,存真都在等她的消息,手机翻开又合上,再翻开,带着一丝侥幸的期待。

      只要梦章开口,只要梦章要她回去,或者只是问一问她还要不要回去,存真自有办法夜半三更再去敲响她的门,可惜读心术只是杜撰的谎言,没有谁能隔着几百公里,猜透谁的心。

      一晃,又是三个月,曾经朝夕相处的人,见面居然要以季节为时间单位。

      存真家在城北,梦章家在城南,吃完饭立刻就要分别,要赶车,要回家,三个月换来四个小时的陪伴。

      临近分别,存真问:“你明天几点走?”

      明天梦章就要回到海城,周一一早还有早八。

      “下午两点的高铁。”

      所以明天还能见面吗?

      ——这句话排着队等在梦章嘴边。

      她犹豫片刻,见存真点点头:“那你到家都得十点了。”

      所以明天还能见面吗?

      “你从哪个车站走?”存真又问。

      “南站。”

      所以明天还能见面吗?

      “啊......那不巧了,舍长明天来北城考试,找我吃个饭,我俩约在北站附近,她十一点考完,刚好两点去北站坐车,想说如果你时间来得及,可以一起。”

      哦,所以明天不能见面了。

      又是正当理由。

      舍长老家远在西北兰城,一旦回去,就很难再见了,相比兰城,海城的确要近很多。

      存真还是老样子,无所谓地说:“没事,反正你整个寒假都在北城。”

      梦章忽然被刺痛,落寞又尖锐地想着:“我整个寒假都在北城,你却不是每天都有时间,你忙得很。”

      这话几乎要带着冰碴和冷笑变成伤人的刀,还好,滚到舌尖,被梦章生生咽了下去。

      算了,她在心里苦笑片刻,算了。

      回去要坐两个小时地铁,车厢人满,梦章靠在角落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忽然刷到一个同学结婚了,备注写的王萍,王萍......梦章已经想不起她曾经的样子。

      再往下,又刷到一个同学订婚了,这位叫何悦,是梦章初中时的同桌,梦章转去苏城时,何悦很伤心,跑来问她:“那你下学期就不来啦?我们以后都见不到了?”

      然后,她们真的再未见过。

      梦章已经明白了,便捷的通讯并不能跨越时间和距离,人心一旦分开,便是天大地大,再难相遇。

      各奔东西的朋友圈令人心生烦躁,她退出来,换到视频软件,猝不及防看到关注许久的情侣博主忽然分手,跨国恋爱,长跑七年,从学生时代到终于获得家长认可,但......还是分手。

      置顶视频更换完毕,简介文案只剩合作邮箱,梦章骤然心慌,一条一条翻看评论,试图捡到一两条博主的回应。

      她想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曾经宣誓非她不可,要共度一生的人,会重新变回朋友......又或是再也做不成朋友。

      翻来看去,只有一句简短的——没有原则性问题。

      那是为什么?人心是从何分开的呢?

      ——或许只是不爱了。

      梦章并非不懂,只是不愿去懂,爸爸妈妈分开时就和她说过,不爱了,就不在一起了。

      她只是由人及己,兔死狐悲......她和存真,刚好也认识了七年。

      这份感情耽搁了太长时间,先被岁月雕出一张矫饰的脸,又被距离催化出多疑的心,各种闲杂人等,甲乙丙丁也来添乱,她逐渐对自己的位置模糊不清,她是谁?和存真什么关系?

      梦章三缄其口,她对她,从不用讨论的关系变成不敢讨论的关系。

      或许当下便是最好的结局,不用往前,便不用退后。

      至少此刻,自己依旧拥有失眠时安静想起她的自由,想着这个世界上还有存真,存真真实存在着,那她少年时的心便仍旧跳动,她可以在心里握紧她的手。

      哪怕痛苦,哪怕煎熬,她仍希望天长地久。

      关于北城,关于那间小小出租屋,梦章曾在那里流过许多眼泪,那曾是一段无比难熬的日子,但回头看时,被工作折磨的痛苦早已淡退,她记忆中最清楚的,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儿。

      那天她们在家里大扫除,拿扫把和文件夹制作的简易刷子擦窗户,顶部的窗帘杆忽然松动,存真率先察觉,忙拉着梦章后退,杆子在窗户上划出一个半圆,松动的一端重重砸在地面上。

      坠落的窗帘把两人裹入其中,手脚都被绊住,存真抱着她滚成一团,摔了个大马趴。

      劫后余生的时刻,两人笑得无比开心,搞不定的工作和搞不完的工作统统去死,那个瞬间,她们只有世界就此毁灭的快乐。

      渐暗的夕阳光影里,存真臭屁又得意地仰起头:“我救你一命!梦章,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啊。”

      是啊,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工作、考研、此刻、未来,一切都尚不明晰,但,好在她仍旧真实存在着,没有她,她可怎么办呢?

      梦章安静地看着她,脱口而出:“真真,我们可要一起养老啊。”

      真真停顿片刻,也弯起嘴角:“当然。”

      那个微不足道又寻常的片刻,是那个她们唯一的“家”里,梦章最最宝贵的瞬间。

      第二日,迟来了多日的初雪终于降临,梦章靠在高铁车窗上,看纷纷扬扬的白色坠落大地,存真发来消息:“上车了吗?”

      还没回,又收到照片——“看,下雪啦,你走的真不凑巧。”

      还好,还好,还好此刻,无论是不用讨论的关系还是不敢讨论的关系,她们仍能分享这浪漫的雪。

      “是啊,不凑巧。”

      连绵的白色模糊了梦章的视线,车窗开始起雾了。

      “等下次,下次你回来,我们去吃烤肉。”

      存真又开始许愿,这些细细碎碎的“下次”就像气象播报的雪,即便可能是谎言,也让人心生期待,期待冬天,期待新年,期待着她们。

      于是梦章又开始规划,planA和planB,时间、地点、路线......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近乎偏执地排列起未来某日的每分每秒,试图用事无巨细的安全感填满分别的空白,就像她仍在她身边。

      总有下次吗?

      她看着渐渐远去的北城,安抚着自己不安的心。

      ——总有下次,总有下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何梦章·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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