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chapter 8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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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衍的话音收束在一声短促的气音里，像是叹息，又像是冷笑。室内重新安静下来，只余下青瓷杯盏的轻微撞响。
科技，衡量社会发展水平的最重要指标之一。
如果不是江洵玉这个世所罕见的异类执意要去触碰ABO副本里的科技尖端，那么这个令人悚然的疑点很可能永远也不会见光。
因为发现者早已身死魂销，在一场原因至今不明的车祸里，连只言片语都没留下。
车祸的官方解释其实是传感器失灵。
当时周氏家族动用了一切资源，几乎把全城掀了个底朝天，得出的依然是这个结论。
逻辑清晰，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周衍向后仰靠在椅背上，阖目，深深呼吸。
他其实已经记不清葬礼了，梦里却时常能听见通讯中那道单调微弱的电流音，时断时续，在脑海里毒蛇吐信似的盘桓不去。
转眼间，十二年过去了。
几乎像是一个巨大的莫比斯乌环，命运在迷雾里兜兜转转了一大圈，最终又回到了原点。
江洵玉唇齿间尽是苦意，过了好一会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他们是为了真相而死的。”
他用的人称代词是复数。
吉光片羽的念头一闪而过，周衍心中剧烈一跳，深呼吸的节奏就这么断了。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胸膛剧烈起伏半响，目光和江洵玉相触又分开，梭巡一圈，最终停在了江洵玉执杯的那只手上。
江洵玉安静地看着他。
“……真相背后的阴影也已经在凝视我们了。”几秒的安静后，周衍缓慢开口，“我们要面对的不是尖锐碎石，恐怕是万丈深渊。”
说话的同时，他起身收走了江洵玉的茶杯，又补充道：“茶有些冷了，伤胃。”
江洵玉看着他拿走杯子，想出言抗议，但最终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他心里千头万绪，压着什么重物似的，已经无暇顾及对方表现出来的强势了。
周衍顺着他的视线扫过桌面，发现不过短短片刻功夫，这个人已经无意识地把面前的书册边对边角对角的码规整了。
最上面的几份卷轴不怎么方正，对不齐，江洵玉仍然在用手指神经质地调整差距。
他之前很少有这种表现。周衍想。
江洵玉的性格不难推断出强迫症倾向，但是他对自己冷酷到了常人难以理解的地步，会强迫自己戒掉一切可能会暴露出强迫症的表现。
所以他会把东西收拾的干净整洁，但绝不会在有其他人的情况下这样反复校对。
此刻大概是无形而致命压力越积越多，以至于就连这么坚固冷硬的行为模式都有了裂隙。
周衍目色一黯，欲言又止。
要是放在六年前，他恐怕会第一时间问江洵玉在焦虑什么，强迫他说出来共同解决。
但时过境迁，他凝视着对方眉梢压低的弧度，忽然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保持沉默。
那一刻，书房里的氛围温吞又稠密。
日轮穿过漏窗，投落下光亮和阴影，横亘在他们中间，像一条明明暗暗的河。
直播间里的观众们在弹幕中激动难抑：
“这个氛围！这个张力！呜呜呜我不行了，磕这一对真的考验心脏健康（掐人中）”
“我心都揪起来了……真的太会拿捏CP粉了，让人一会提心吊胆一会又心酸心疼的。”
“他们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啊！急死我了！被那个老东西针对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还有一小部分人，在循着周衍新抛出来的线索热烈讨论：
“按照他们的分析，宗主不是NPC，价值观也有问题，是后加进来的。那么，是谁加的?现在外界盯得死紧，节目组可没有这个胆子。”
“对，上次那个药剂事件余波太大，到现在当局还派专人实时监控着节目组。”
“如果江洵玉的说法不是哗众取宠，节目副本里的科技水平真的要远高于现实世界，那就相当恐怖了。是根本不能细思的那种。”
书房外有茶室，周衍去泡了一壶温润安神的花茶回来，又给江洵玉拿了新的瓷盏。
从观众视角看，他表情平静，举手投足间带着平日不紧不慢的韵律感，贵气又散漫。
想象不出他转身走出书房、背对江洵玉的那一刻时，眼底尖锐冷冽如刀锋的阴郁。
但江洵玉直觉出了一点不对。
他还坐在原处，听见掀帘的声音，放下手中书册，抬头看过去。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相触。
“怎么了，”江洵玉起身接过紫檀木茶盘，盯着周衍的眉眼看了一会，毫无铺垫地开口问，“你在想什么？”
周衍说：“为什么总是我。”
十二年前，他的至亲双双成了黑白遗像。十二年后，厄运依然如影随形，又顺着他缠上了他恨不得藏进心口的那个人。
命运无常，荒唐的让人想笑。
至于这个低俗鄙陋的娱乐节目……
周衍想，大概也正是因为自己，那份查不出源头的报名表上才会有两个名字吧。
他本是可以和自己两不相见的。
本可以一辈子都按他喜欢的规划走，有条不紊，平平安安、自由顺遂。
江洵玉没听明白。
但他看懂了对方眼底突然沉下去的心绪。
手中天青烟雨色的薄胎瓷盏浸出稳定而熨帖的暖意，白菊的清香从指尖绕上来。
茶烟氤氲。
江洵玉的唇线欲启复阖，淡淡地扫了周衍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
话题短暂的干涸了。
两人默契地坐回了书桌前，一人占了一边，各自翻开古籍开始看。
书页沙沙作响。
过了几乎有半辈子那么久，周衍终于开口打破了这种单调的沉默。
他隔着茶烟，直直望进江洵玉的眼睛：“他们可不是什么神明，对不对？”
“‘仁慈隐恻，造次弗离’，”江洵玉指了指卷轴上的一句，“你看，神明有恻隐之心。”
世上没有古书里描写的神明。
如果有，又怎么会造就一场杀人灭口、让无辜稚子家破人亡的车祸。
“宗主和他们是一伙的，”周衍喉间滚出半声气音，“这个老东西不是NPC，不是玩家，不是节目组的雇员……甚至不是人。”
弹幕区里哗然一片。
直播镜头下，江洵玉神色沉静。
他毫不意外似的一颔首，很淡地嗤笑了一声：“你说，他们为什么会在这个副本里？”
“目前还无法确定，但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周衍说，“唯一可以庆幸的是，我们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触发那条死亡线。”
至于怎么样会触发，什么时候会触发、他们都无从知晓。
周衍顿了顿，又望过来：“我……”
他话未出口，江洵玉就已经预知了内容，于是毫不犹豫地直接挥手打断。
“事到如今，再探讨这种谁亏欠谁问题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江洵玉说，“我也是自愿的，前路是万丈深渊也会走下去，你可以闭嘴了。”
周衍：“……”
他的喉结在阴影里重重一滚，忽然笑了。
眼前的这个人真的更耀眼了，像刀锋淬过冷焰，比少年时代更有让人疯狂的蛊惑力。
“现在我们还不知道怎么避免触发死亡，”他很自然地起身，走到了江洵玉的那一侧，微微俯下身问，“那还要不要给世人揭开真相？”
江洵玉直白地反问他：“你怕死吗？”
周衍耸耸肩，露出一点笑意来：“你说呢？”
“那就揭开，”江洵玉话音沉稳，掀起眼皮扫了虚空中的摄像头一眼，眼神冰凉，“要不然哪天死了，就真的来不及了。”
周衍轻轻“啧”了一声。
他发现江洵玉手边那摞整齐的近乎神经质的书已经不见了。两个时辰不到，这个人迅速地调整好了状态，又恢复了极度自控的模样。
此刻那双无机质般的浅色眼瞳里折射出一点带着疯狂意味的冷光，像坚冰在缓慢灼烧。
周衍问：“所以我们现在算是并肩作战？”
江洵玉默认了。
“那么我可以申请一个拥抱吗，”周衍沉沉地看着他，忽然弯了下眼角，“庆祝一下我们再次并肩作战。”
半强吻的感受还记忆犹新，他觉得江洵玉短时间内恐怕不会再放任他越界一次。
但他就是觉得不够，仍然贪求见缝插针的一点靠近。于是他就这么不抱希望地问了。
没想到江洵玉真的站起来了。
偏低的体温朝自己靠过来的那一瞬，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周衍下意识地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把人压进了怀里。
然后他的感官才后知后觉地复位。
周衍忽然想起来，这种场景，自己早已在脑海中预演过无数次。
虽然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拥抱。
其实六年前的那个夏天，那个他们在命运的戏弄下分道扬镳、此生差点不复相见的夏天，他是计划好了一个拥抱的。
他当时想，这么多天没有好好见个面，先抱抱他，再认错，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然而这个场景最终没有实现。
于是他只好付诸幻想，在漫长的年月里一遍又一遍地虚构另一位主角，到最后，几乎形成了一种铭心刻骨的本能反应。
暌违的这六年，他是巴浦洛夫的那条狗。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chapter 86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