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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chapter 8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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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风雪逾急。
灰沉沉的天幕压的极低,楼阁殿宇远看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白影。
半山腰的几处弟子居所都罩着厚厚一层灵光,阒无人迹。
辰时初刻,数十只仙鹤从虚空中化形而出,穿过法阵,衔来了今日无早课的消息。
于是半盏茶的功夫后,温玖迷迷糊糊地把仙鹤送走,大喜过望,又一头栽回了被窝里——这种天气,无论在何时何地都极其适宜睡懒觉。
然而温小公子两眼一闭,没做成预想之中的美梦。
——昨天江洵玉塞给他的古籍差点没要了他的小命,现在好不容易抓住机会睡个回笼觉,居然梦里还在勤勤恳恳地写那份见鬼的文献综述!
终于,巳时二刻,他梦到自己被十斤重的竹简砸脸,悲从中来,活生生气醒了。
醒是醒了,但那种窒息感依然存在。床上的人挣扎般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怨愤的闷哼,一言难尽地把什么东西从脸上薅了下来——
那只高贵的猫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床,泰山压顶般整只盖在了他的脑袋上。
被捏住后颈皮的猫咪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温玖和它对视了几秒:“……”
这只猫咪有一双极漂亮的冰绿色眼睛,被雪白的卷毛衬托的清透澄澈,是现实世界里很稀有的品质。
下一瞬,它从他手里挣扎出来,轻盈地跳到地上,不满地叫了一声。
温玖冲猫做了个鬼脸,脑海里却又浮现起他思考了很久的问题——在仙侠副本里放人工培育的猫咪,节目组这安排真的合理吗?
他飞快地穿衣洗漱,喂了猫,和直播间里的观众们互动了一轮,收拾好东西准备去找江洵玉和周衍。
然而正当他开门的时候,猫咪冲过来扒拉了一下他的衣摆,从门缝中蹿了出去。
外面还飘着细雪,天与地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温玖怕它走丢,想也没想就把东西往芥子里一揣,就这么一脚深一脚浅地追着猫跑出了小院。
雪地里一蹦一蹦的那只毛团时不时回头看看他,确认他还在跟着,又继续往前。
修士身体到底比凡人经得起折腾,温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但头脑出人意料的清晰——他意识到它可能是要带他去什么地方。
青砖小路蜿蜒通向山下,他们的脚下很快由积雪变成了落花——青嶷山高处隆冬未去,低处却已经入春了。
经过了嘉宾们按原计划修合欢道的地界,猫还是没有要停的意思。
道路渐渐陡峭难行起来,温玖一边跑一边喊猫,累得几次三番想放弃,最终想了想江洵玉和周衍,还是咬牙忍住了。
这通大山里的疯跑给他带来了难以想象的收视率,弹幕里的观众目瞪口呆:
“近朱者赤,近江洵玉者疯!我们温小漂亮也算是当上极限运动主播了!”
“我靠,这猫是BUG吧!节目组安排的?增加节目效果?那个谁就在山下啊!”
转过一处嶙峋石壁,猫咪停下来不动了。
温玖猛地刹住脚。
眼前是一层透明不可见的结界,不远处的山涧旁草木葱茏,但结界内却透着压抑难言的森寒冷意,一道人影周身裹着肃杀的剑气正在临水舞剑,是晏执!
旁边的山石上坐着他的搭档,衣着暴露、脸色灰白,整个人像片枯树叶一样瑟瑟的抖,显然不是自愿出现在这里的。
温玖对剑法的了解仅仅来源于原身自带的记忆,但光凭这一点,他就已经能觉出明显不对了。
眼前的剑光迅疾如电,却阴柔似水,浓浓的阴冷杀意甚至逼得人甚至难以直视。
剑势收束的那刻,山涧里漂浮的白雾悉数飞卷而起,随着剑锋迅速汇流。
如同生死一线时会爆发出强大力量,温玖若有所感,一把拎起猫,迅速闪身躲到了石壁后。
晏执手中的长剑笔直向下劈去。
嶙峋乱石轰然裂开一道足有丈余的深沟,与此同时,结界内的草木像是被吸干了生命力一般,瞬息枯萎。
结界闷住了那声巨响,只传出扭曲而沉重的震颤,和晏执搭档惊恐崩溃的尖叫。
那一剑的力量根本就不是他们嘉宾能达到的,整个门派,恐怕只有长老以上的资深剑修能与之抗衡。
那不是寻常剑法,那是……禁术。
头顶浓云遮蔽,光线灰暗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的让人心悸的腥甜气息,闻起来像是腐烂入土的心脏。
温玖剧烈喘息着,抹了一把额角冷汗,痛苦地闭上眼睛,向后重重靠在石壁上,心悸如雷。
石壁的另一边传来一声轻响,晏执破开了结界。只听他缓慢踱了两步,带着凉薄不懈的嘲意嗤笑出声:“吓到你了?”
那声音仿佛穿透了冰冷石壁响在身后,温玖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猫咪蜷缩在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脚。
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击着肋骨,温玖极力平复着呼吸,听见晏执搭档颤抖得不成样的嗓音:“没、没有,只是觉得这样的剑法有一点点……可怕。”
“可怕?想要把社会秩序搅乱的异端才可怕。”晏执说,“了解过文明史吗?在远古时代,邪教徒是要被绑在火刑架上烧死的。”
约莫是走进了他的搭档,过了几秒,晏执的声音重新亲昵低沉下来:“别怕,我只是……准备像提剑的骑士一样,替平稳度日的人们清理几位邪教徒罢了。”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符,在空中轻轻一甩,苍青色火光瞬间从他指尖蹿了起来。
一层咒语般的透明物朝四周铺散开去,所到之处,枯枝败草一瞬复原,鲜活如新,就连四周阴森可怖的气息都被荡涤殆尽。
就像时间彻底逆转到邪术降临之前。
“真是有效的好方法。”他低低地笑出声来,居高临下地环顾四周,语焉不详地感慨道,“果然,有些人天生就是风云人物。”
“……我真羡慕啊。”
最后一句低得几乎像是叹息,风一吹就散了。搭档没听清,不明就里地安慰他:“是的,很快你就会成为前所未有的风云人物了。”
黏腻的接吻声响起来。
温玖听得一阵反胃,甩了甩头,打开直播后台看了一眼。
晏执直播间的热度涨幅果然在持续增加,讨论度居高不下。
不用脑子想都能知道,大批大批的拥趸正在为这场聚集了力量、性和英雄主义煽动性话语的荷尔蒙盛宴狂欢。
除了疯子,人都是依恋舒适区的。
现在江洵玉已经带来了摧枯拉朽般的洪水,秩序摇摇欲坠,代表主流审美的晏执就是惊慌失措的人们创造出的精神方舟。
如果江洵玉身败名裂,那么他就会是资本造出的一尊冉冉升起的新神。
像秦云峰一样。甚至犹有过之。
过了如同停滞的漫长几秒,两人才停止了表演。接着,晏执说:“走吧。”
温玖的瞳孔轻轻一缩——
石壁的形状接近平面,外侧仅仅有几条稀疏的蔓藤垂下,根本挡不住一个大活人,而他就在晏执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温玖抱着猫拼命往里缩,在心里疯狂祈祷这两人直接往前走,万万不要侧头。
两双靴子一前一后踏过满地尖锐碎石。
温玖神经紧绷,屏息凝神地在心里开始默念,一、二、三……
到了快要转过石壁的时候,脚步声却突兀地停住不动了。
“等等,停一下。”晏执沉冷的声音听上去前所未有的近,简直就像是响在脑后一样,“我好像……忘了处理有一些令人不太愉快的小东西。”
那一刻,温玖的汗毛都炸起来了。
脚步声在不断往身边靠,忽远忽近。温玖一动不动地缩在暗处,后背冷汗潸潸,刚刚狂奔下山时如同扼喉的缺氧感直冲上头顶。
他连睁开眼睛都不敢——浓浓的血腥气近在咫尺,那个缓缓靠近的男人已经不能算是正常修士或者节目嘉宾了,他是一个修炼禁术的疯子。
一阵窸窸窣窣的持续响动。
在距离温玖仅有几尺的地方,晏执一把火烧掉了自己沾着血气和阴气的外袍,意味莫名地闷笑了一声,大踏步转身离去。
他没发现我,温玖想。
千钧重负般的压迫感终于扯去,他双膝一软,差点顺着石壁滑到地上。猫咪轻轻叫了一声,在他怀里安抚般拱了拱。
再度爬上山时,风雪已经转停。
灰蒙蒙的乌云仍然压在头顶,远处的罅隙里偶尔漏出一丝惨白的日光,转瞬又淹没在厚重的云层里。
温玖匆匆忙忙找了一圈,总算是在演武场的人堆中找到了江洵玉和周衍。
江洵玉脸色还有些苍白,居然也召了剑。
他舞剑的身影流风回雪,但内蕴的剑势相当直白,剑剑都是实打实的明招,和他本人的风格一样没什么铺陈修饰。
白玉高冠衬托出他一张清冷出尘的脸,在被剑风带起的飞扬雪片里,格外惹人注目。
和他交手的周衍被逼得无法留力,灵流和剑光在两人之间迅疾翻飞,长剑时不时在空中擦出炫目火花。
过于漂亮的身法给他们的直播间带来了明显的热度,温玖用特殊渠道看了一眼,发现讨论区甚至还有人和晏执方才的禁术剑法进行比对。
想到禁术,温玖遍体生寒,赶紧环顾四周,确认晏执不在才暗自松了口气。
他得赶紧把这件要紧事告诉他们。
然而四周围观的修士们越聚越多,这两人还是没有要停的意思——
江洵玉的脸上已经没什么血色了,但一直在给周衍递眼神,要求继续。
大佬无论做什么都有他们的道理,温玖深谙这一点,咬牙忍住了没有打扰。
远处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嘈杂,对面的围观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
温玖攥紧袖沿的手又是一抖——宗主来了。
这位身份不明的高位者负手而立,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战圈内的两人,时不时点头表达一下赞许,就像一个普通师尊。
江洵玉余光瞥见宗主绣金的袍角,手中长剑一翻,剑意陡然迅疾凌厉起来。
他路数变化太快,周衍接招的时候果然有零点几秒的迟疑——对一个习惯于将战术规划精确到毫厘之间的对手来说,这一瞬已经足够了。
只见就在那兵刃相接的那刻,江洵玉轻轻一个错身,原本横向挡隔的剑锋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悍然挑向周衍咽喉!
那一剑毫无留力,是奔着要命去的。
圈外围观的温玖一腔热血直冲头顶。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差点尖叫出声来——他这已经是死了千儿八百年了吗,怎么周围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了!
下一秒,更震撼的画面出现了。
雪亮的剑尖递过来的一瞬,周衍不躲不闪地原地一仰身,险伶伶地避过剑刃。然后以一种比江洵玉更快的反应速度,在电光火石间,居然直接擒住了他的手腕!
周围的修士们如同卡带般死寂片刻,然后骤然爆发出一阵近乎癫狂的高呼。
周衍这姿态实在是太游刃有余了,先前那一瞬的迟疑简直像个幻觉。
……他甚至还有闲心冲江洵玉笑了一下!
形势陡转。
战圈内,周衍就着原先的姿势微微侧身,行云流水地丢掉武器,单手圈住江洵玉窄薄的腰,禁锢着他手腕的手指巧妙地一用力。
江洵玉闷哼一声,长剑坠地。
副本内和副本外的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这一套过招真的是太漂亮了。
演武场上,大半修士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江洵玉和周衍身上——
两人此刻的姿势极度微妙,几乎身影交叠。
温暖的呼吸撩过脖颈,那点不言自明的暧昧像冰酒里引燃的烈火一样烧上来。
弹幕里的观众们要疯掉了:
“这个张力!我的天!谁懂!”
“这一段看得我肾上腺素直飚一百八,玛德,太刺激了。拿命坐过山车一样的刺激。”
“这个姿势就应该逮住老婆狠狠亲!”
暮云低垂在阴沉的天幕下,宗主立在人群里,背后的雪山远望是一片单调的灰白。
江洵玉在周衍的遮掩下毫无痕迹地收回目光,顿了顿,很隐晦地冲他一眨眼。
周衍毫不避讳地低笑了一声。
在所有人的注目里,他单手把江洵玉朝自己压了过来,抬头狠狠吻了上去。
人群再度爆发出如雷的声浪。
被他们簇拥着的宗主正紧紧盯着这一幕。
他原本板得很平的脸孔松动了些许,眼中终于流露出了一点不一样的味道。
几乎和屏幕外那些紧紧盯着热度增幅的节目组成员和节目受益者们高度重叠。
江洵玉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睫。
他猜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