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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神乐 第3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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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长幽深的密道内,田中大人掌着一盏琉璃灯走在前,每走到一个岔路口,田中总会停下来,点亮附近的灯台,看清了路后再走。三叶谨慎地跟在身后,她并没有多问,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光球。
“三叶,除了那些客人、我和你的两位老师,还有其他人知道这些事吗?”
三叶摇了摇头。
“日暮大叔也不知道吗?”
三叶又摇了摇头。
“不打算告诉他吗?”
三叶还是摇了摇头。
“为什么?”
“……我不愿意。”
如同应景一般,她手中的光球也闪烁了几下。
“哦?那你就不担心我们会告诉他吗?”田中大人笑道。
“没关系的,遥大人。”三叶抬起头,郑重其事地看向已经握住一处铁链的田中大人,“反正,事成之前,我是不会回去的。”
“……既然你已经想好了,放心吧,在时机成熟前,我们不会说的。”
说罢,田中大人把琉璃灯放在一旁,随后奋力将铁链一拉。“轰隆”一声,天顶处一块由滚木轧制的木板缓慢地倾泻而下,一阵巨响后,这块庞大厚实的木板变成了一块简易的实木台阶。顺着台阶抬头,十几只萤火虫从漆黑的天窗处飞了下来,向三叶手中的光球冲过去后,又就地化为星星点点的荧光。
“我就送你到这了。三叶,祝你好运。”
“遥大人,谢谢。”三叶拾级而上,走至出口,她又转过身来,“方才交付的信物便是被注入法力的宝具,至于怎么用,应该无需多言吧。”
“放心。”就在触碰到那信物的一瞬间,田中大人就已经将使用方法烂熟于心了,“那两位过不了多久应该也知道。”
“替我向两位先生问好,还有……”
“什么?”
“替我向父亲大人说句对不起。”
“小姑娘,这个嘛……”
田中大人正考虑怎么回答时,天窗处已经没了女孩的身影。
“落荒而逃了嘛?”
这句话并不是从田中遥说出的,但他并没有过于惊讶。他神色坦然地将木板拉回去。回头看去,果然是紧随其后的高桥两兄弟。
“走吧。”田中遥走上前,伸手接过晴彦递给他的灯,随后一眼瞥见雅彦手上崭新如初的书。
“拿到了?是那本书吗?”
“是。”雅彦递给他瞧了一眼,“博物志”三个字赫然印在封面上。
“我们也是跟着它一路找过来的。”
“好。那我们回去吧。”
三叶离开密道后,顺着光球的指引走到了神社门口。刚走了几步路,她便闻到弥漫四周的焦味和咸味。直至走到台前,发现周围一小片低矮的草丛已被烧了个精光,地上散着不少白色的结晶,原先屹立多年的石碑碎得遍地都是。即便如此,眼前沉默的石像、轻浮的柳絮、开口笑的榴花,依旧安然无恙。
“算了,没时间考虑这些了。”她将光球向前抛去,本因坠落于地的光球登时浮在空中,将自己的光振了两下,引出两道星星点点的荧光,轻而易举地钻入两座石像的鼻息。缄默不言的神龟就此开了口,原先遮蔽的树木也被拨至参道的两边。
望着上方绛红色的鸟居,三叶深吸了一口气,坚定不移地往上攀登。爬至最高处,流光溢彩的保护结界依旧笼罩着整座神社。然而,三叶摸了三下光球,一瞬间,原本坚不可摧的整片结界被尽数吸纳,光球闪烁了几下五颜六色的光后,又恢复成原先的蓝绿色,看着比先前更为透亮。
“结界,没了?”
三叶正在惊叹眼前的景象之余,却没有注意到手中的玉制光球也重了许多。她一时没拿稳,沉甸甸的光球便不声不响地滚落在地。然而,在触地的一刹那,那球却倏地弹跳了起来,与天上的圆月重叠了一瞬,便向神社内蹦去。
——这下糟了!可不能被柳生大人发现!
三叶暗自叫苦了一声,慌忙追了出去。循着跃动的光影,她掠过周围的殿宇,越过回环走廊上低矮的栏杆,这才匆忙捡起歇脚的光球。她双手捧起光球,擦拭了一番,确认没有损坏后,抬眼看了看眼前静谧无声的殿宇,正是神轿殿。
手中的光球也如同应景一般,在球内倒影出殿内人影散乱的荒诞景象。
“果然都在这吗?还是先放他们出来吧。”
三叶正要开门,两只冰凉的手扶上了她的肩膀。
“不要动。还没到时候。”
三叶被吓得僵住了,她紧闭双眼,不敢出声,任由那两只手拖着她离开。许久,三叶的理智慢慢恢复,跪坐在地上的她再度睁开了双眼,看清眼前的丹若女神像后,这才发觉自己被带到了主殿内。
正在惊魂未定时,“吱呀”一声,她本能地转身看去,身着玄袍的大法师急匆匆地冲了过来。慌得三叶急忙朝着那人跪拜。
“柳生大人,我……”三叶正要本能地下跪道歉,那大法师却如同没看到一般,径直穿过了她的身体。
他挥了挥法杖,对着眼前的雕像施了法。
“不在这里……”见雕像纹风不动,那大法师又急忙跑了出去。
三叶的额头一直紧贴着地面,她听着殿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这才缓慢起身。门不知何时也已经被拉上了。
“放心吧,我施了法,其他人看不到。”
一抬头,她便撞见光球内映照出的身影。
“孩子,快起来吧。我现在刚用符咒把自己从雕像上剥离下来,还需要一会才能完全复原。你先把香点上,再把光球移到离符咒三寸远的地方。”
“是。”三叶取出布袋,看了眼字条后,找出了合适的香点上,之后按照那人的嘱咐照做一番后,端正地坐在一片薄雾中。一道身影也在薄雾中真正地显现出来。有了雕像作为比照,三叶很快便知道这惊为天人的女子是谁。
“晚辈日暮三叶,拜谢丹若大人。”
“不必多礼。小三叶,你知道是我让你过来帮忙的吗?”
“是。母亲她们已经和我说了。”
“那你考虑清楚了吗?一旦接受了这股法力,就再也不能像普通人那样自由自在了。”
“丹若大人,三叶也有问题想问您。您觉得过去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是普通人吗?”
丹若看了看手脚的勒痕,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
“那您觉得现在的柳生大人,已经让他们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了吗?”
丹若看了看身后的神像,还是微笑着地摇了摇头。
“嗯,直到昨天,三叶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只会跟着其他人的步调走。坦白地说,三叶对上一代的恩怨仍然一头雾水,深知自己没有资格替前人恕罪或者赎罪,更是无法确认自己在这场预言中真正扮演的角色。”
说罢,一直垂着目光的三叶忽然抬头,与眼前两颊处残留着血痕的残影四目相对,两双华彩异常的眼睛此刻交汇了视线。
“但是,如果能让未来的榴花村人真正过上普通的生活,如果能让我做这个不普通的人,那三叶绝不后悔,因为这才是三叶真正的愿望。”
原先一言不发的丹若终究抚掌大笑起来,她将手探向光球,绕了几圈后,轻轻放在三叶的头顶。
“好了,看来她们那边暂时不用我们管了。”
“是啊,走吧,先去找星图。”
见殿内没了动静,藏在殿外廊下的梅烟絮和欧阳旃悄悄探出头来。即便四下无人,大法师也不见踪影,他们却谨慎地蹲下身,摸索着各处墙壁向前走。两人匍匐潜行了一路后,踏入后方的宝物所。直起身后,梅烟絮快步上前,一把掀开黑布。实木刀架上,短刀还在,但长刀却不翼而飞了。
“二位来宾是不是在找此物?”
二人回头看去,只见门户大开,伫立在那的柳生悠斗一手拄着法杖,一手横握着那把长刀。
“这可不行,且不说此刀为柳生之传家宝刀,即便二位拿到手,也拔不出刀的。”
“别动。”另一侧,欧阳旃慢步退到刀架左侧的柜子边,梅烟絮仍挡在刀架前。“咔哒”一声,她举起手臂,露出了藏在手里的一管手掌大的便携□□,将枪口对准柳生悠斗的手。
“此为何物?”柳生悠斗随口一问。
“一种火器,小玩意罢了。大法师不至于被这东西吓到吧。不过……”
她扫了眼四周,来回踱了几步后,又将身子靠在刀架旁,将胳膊偏了偏:“打到前面的屋子,或者打到这些柜子,还是可以的。”
那法师却笑了笑:“不会的。”
“嗯?”
“吾会让你没这个机会。”
只一眨眼的功夫,宝物所的门被合上了。梅烟絮立刻对着右边的柜子扣动了扳机,然而,并没有如预期般传来实木碎裂的声音,子弹如同蒸发一般消失了。
此时宝物所漆黑一片,大法师也不见了身影,梅烟絮围着几排柜子绕了几圈,半躲半藏,对着天花板和四周盲打了两枪。就在她行至门口时,只一瞬间,一道清晰可见的白光向她砍去,她靠着本能卧倒在地后,白光又不再动弹。梅烟絮朝着那方向打出了最后的几颗子弹,然而,就在离击穿仅一步之遥时,子弹却悬停在了白光前,迟疑着不肯再进一步,梅烟絮这才看清那泛着白光的是长刀的刀鞘。只一瞬,它们便顷刻凝结成黯红色的血珠,尽数迸裂后融入黑暗中。霎时,煞白的光晃入梅烟絮的双眼,瞬时照亮了整座殿宇。
柳生悠斗飞身上前,将刀鞘锤向梅烟絮的手,手中的枪应声而落。她想抢先捡起那把枪,不过那枪如同那些子弹一般,在化成了一小滩血水后,顺着地缝消失了。
不待她起身,那玄袍法师已然将恢复原样的刀别在身后,用法杖指着手无寸铁的梅烟絮。
“结界是你们破坏的吗?”
“呵……”梅烟絮轻蔑地笑了一声,但是柳生悠斗并没有放下法杖,眼见梅烟絮慢慢支棱起身子,他却感觉从这人身上,不断涌现着日思夜梦的故人气息。
“你做的结界,还是那么漏洞百出呢。”
砰!
承受到一股莫名的冲击后,柳生悠斗险些被震倒,手上的法杖也差点没拿稳。恍惚间,他看到一道身影冲了过来,把那女子拉走后,又飞快地钻入了殿内某处。
“找到了!跟我来!”
柳生悠斗转身看去,这才注意到刀架上的短刀已经不知所踪。他正欲寻找两人时,背后的寒意使得他本能地将法杖抵了过去。力道消失后,那人一挥手,将法师别在身后的长刀震落后,径直飞出殿外。顾不得绑紧长刀,柳生悠斗旋即施法追了过去。然而,并没有花多少功夫,柳生悠斗便抬头看到她站在神轿殿的顶上。
借着朦胧的月光,他再一次看清了面容,确定自己的直觉并没有错。
“真遗憾啊!悠斗!这一刀没有了结你。”
“丹若……”
丹若收起短刀,将它别在腰间,此时的她已然换去了那身繁重的华衣和琐碎的发饰,只着一声用红腰带系着的轻便白袍,头上简单挽着发髻,除了别着一枚榴花发叉外,并无其他装饰,俨然一副武家女子的装束。
“你的法力弱了些。是因为提前现身的缘故吗?”
“是啊,反正用不着那么多。悠斗,大期已至,你是清楚的吧。”
“……我知道。”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提前现身吗?”说罢,丹若用力踩着脚下,语气轻快地说道,“在我看来,你并没有很好地完成那个约定。现在的榴花村,看来是非毁灭不可了。”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一般,柳生悠斗将法杖对准神轿殿,透视了一番后,里面竟然空无一人。
“……也罢。”柳生悠斗叹了口气,看上去是坦然接受了。
“不过丹若,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再宽限两天。等今年的祭典一过再说。”
“诶?还要拖延时间吗?那些孩子已经被放跑了哦?”丹若说道,“如果我不答应呢?”
“答不答应不在于你,而在于我。”柳生悠斗猛地将法杖插在地上,搓了三圈后,钻入地面的法杖头部迸射出几道金色的流光,在神殿各处绕了十匝后,瞬间展开了一个覆盖整座神社的全新结界。
“坦白说,如果你没有提前出来,那我还真没有把握能拖住你。”柳生悠斗擦了擦汗,他解开领子,大手一挥,抛去了那身厚重的袍子,露出一身轻便的深蓝色便服。
“我是不会放你出去的。丹若,好久不见,我们叙叙旧吧。”
房梁上的人并没有立刻回应,她低垂着头,这让柳生悠斗一时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也罢。既然你要打,那我就陪你好好玩玩。不过,你的法力也弱了不少。”
只一瞬,一把长刀划破长空抛落至他的脚边。就在柳生悠斗想要拿起长刀的那一刻,丹若突现到面前,将闪着银光的短刀对着手腕奋力砍去。柳生悠斗连忙跳开,与她拉远了距离,长刀也顺势被他重新握在手里。
“悠斗,你最好别在武艺上让我失望了。”
柳生悠斗只匆匆瞥了一眼身后的宝物殿后,轻笑了几声,便又将目光重新转向握着短刀的女子。
“乐意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