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深潭 ...
-
虽说如此,村里已经下了半日的雨,接天连日的雨丝和雾气,更衬得道旁的屋舍内灯火通明,邻里街坊早已识趣地躲回家中。暴风骤雨下,土路果如料想的一般越发不耐地露出松垮之态。夫妻两个勉力撑起伞,互相搀扶着腰,小步躲开各处坑洼凹陷处,好似一对在泥潭中挣扎窜行的泥鳅,十分狼狈,飘摇着的两把伞更是扎眼。
「红叶,最近商队那里有回信吗?」
「今早刚收到。你也知道,上次自从知道枫生了病后,清正那小子也病了几日,千里更是急得要快马加鞭赶回来,但是商队那边不肯放。枫也是知道这点,才在信中不让他们回来,又添了些求医问药的话,这才暂时定下他们的心,让他们继续四处行商。」
「嗯,跟我想得差不多。」
「不过有件事你还不知道。」红叶却卖起了关子,「你猜这次我收到了几封信?」
「不就两封?」苍介心中有些成数,面上却佯装不知,「千里一封,清正那小子一封呗。」
「不不不,有三封呢!」
「这可奇了,怎么会凭白多出一封信?难道寄错地方了?」
「给你点提示,信是一个熟人写的,恰巧商队在路上碰到他,你猜猜看?」
「还能有谁?一定是悠斗少爷吧!」
「正解!」
「太好了!真是缘分呐!」得知了这个好消息后,苍介面上也舒展开来,「怎么碰上的?」
「就在离风和城十里左右的郊外。千里他们刚要进城,就远远地看到有个身着黑袍的浪人朝他们打招呼,还没认出,悠斗少爷就闪现到他们眼前。」
「这么说,悠斗少爷算是从高人处学成了,村子总算有救了!」
「是啊。他在之前也进城探听过消息,才知道阁主紫阳姬在三月前已经亡故了,月惮阁也解散了。不过,不光是为了这事。」红叶叹了口气,「他已经有段时日没收到家人的信了,从千里处才知道村里的情况,悠斗少爷也在信中表示急着回来。」
「这样也好。」
「是啊。」见丈夫的语气难得放松,红叶却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我还想着把信拿给枫看,商量着怎么回信呢。谁知还没说出来,你们倒好,一个着急拉我走,另一个着急推我回去!」
「好啦好啦,这点确实是我不好,这不是雨天路滑,担心你回不来过来接你嘛。再说,我看这次商队是真的要跟着回来了,回信应该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走至路口,注意到红叶的裙角处湿了一片,苍介知道那侧的雨大了些,连忙和她换了位置,「来,这边雨小,你换到这边。」
「不过,你没有说出丹若的真实情况吧?」
「依你的话,就连枫也没告诉。」
「那就好。」见妻子浅浅点头,丈夫更是松了一口气。「红叶,现在算是非常时期了,什么事还是稳妥些才好。万一又生出波折怎么办?现在应该让枫安心养病才是,所以,现下有关祭典的秘密,还是不要让她知道,这也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
「为什么?」即便深知丈夫寡言少语、守口如瓶的个性,红叶还是感到一丝不解,「你也知道,枫的见识比你我都强点,告诉她能一起想方法救丹若。」
「我慢慢跟你说,来,先进屋。」
将伞倚在门框后,见女儿果然熟睡,两人悄声换了身干爽的便服,坐在桌子两边秉烛而谈。苍介给妻子和自己到了杯热茶后,便继续了刚才的话题。
「那你知道,我是从哪得到这些消息的?」
「那我怎么会知道?这三个月来,除开村里已经传播开的,提到间山湖和柳生家你就遮遮掩掩,谁问你你都不肯说。」
「基本是悄悄地从那些新建祭坛的人那里套出来的。这就是要从头掰扯的地方,我这两天都没睡好,其实就是为这事。你也知道,建祭坛这事村里男人见者有份,是按照信玄少爷,啊不,小庭族长的嘱咐轮流动工,间山湖那地方晚了也不肯留人。」
「可是,这是村里大家都知道的事啊?」
「没那么简单,早在枫发生意外的时候,间山湖原先的栏杆就被那群主持祭坛的人破坏了,修建祭坛的部分原因就是为了遮掩破坏的痕迹。你想想,即便是先前村内的祭典,也没有砍断栏杆的道理。」
「难道,枫的喉疾与没了栏杆有关?」
「这可不敢保证。那时也是小舞姑娘趁他们走远后,牵着丹若的马找到我,我和她用麻绳合力拉住了浮在水面的枫,当时我就留意到,原先的栏杆被他们毁了大半。不过我实在不懂这方面的门道,也不知道小庭族长为什么执意破坏。」
「还有另一桩事。之前听小舞姑娘说过,枫当时和监督的正孝兄起了争执,但是她当时也听不真切,枫更是不肯透露一点。」
「这个……我也向那帮人打听过,他们说,不光和现今被推出来当成妖女的丹若有关,还有另一件事——剩下那两家都决意在祭典后拆了学堂,新修一座祭坛。这几日,他们已经盘算在祭典后向枫讨要钥匙,让那群匠人把学堂围住了,不等悠斗少爷一起商讨。」
「怪不得,这三个月来,枫一点也不着急学堂的事,只是养病也不见人,时常盯着那叠书看,有时还会认真誊写里面的内容。」
「我想,跳入间山湖的那一刻,她才真的心灰意冷了吧……」谈到这里,苍介摇了摇头,「你也看见了,那些孩子倒是乐得自在,除了干些轻省的农活外,成日里满山满野地撒欢跑,就没几个愿意在读书上费神的。」
「是是,还真让你给说中了……」红叶叹了口气。
「至于丹若,还是那帮人说漏了嘴……他们说“搞一个残花败柳”没意思,办事时还得一直按照小庭族长和正孝先生的脸色,最近这几回更是让他们一群粗人开始缝伤口,因而越发嫌弃这份“苦差事”,现在反倒急着让祭典赶紧开始……你想想,丹若是有武功和法术的,得做到什么地步才能被这些人说成这样?不知道什么缘故,时至今日,他们也不说出丹若被关在什么地方,细问时反而像都忘了一般。」
「这……这群混蛋!」饶是红叶平日里再怎么温和沉静,明白了其中意思的她也愤恨地骂了一句,手中握着的杯子重重地倒在桌上。
「嘘……」慌得苍介指向屋内。兴许是听到了不小的动静,两个睡眠较浅的女儿挣扎了一下手脚,面上皱了皱眉。红叶知道丈夫怕吵醒她们,便悄声进入屋内,轻轻安抚着女儿们,直至她们的眉头再度舒展,给她们重新掖好被子后,才放心地回到桌前。镇定下来的她站在一旁,专注地看着苍介将水渍擦干。
「苍介……你也好,枫也好,一直有其他事瞒着我,对吧?」冷不丁地,红叶唐突问出了一直以来留存她心中的疑惑。「之前的那些消息,其实很多是正孝先生,甚至是小庭族长主动透露给你的吧……不是我多心,一些细节实在不像是那些普通匠人能说出口的……」
「唉……果然,瞒不过你。」沉默良久,苍介苦笑了几声。
「苍介,既然瞒不住,就说出来吧……」
「抱歉,红叶,原谅我实在说不出口。」苍介紧张地握住了红叶的手,「不过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参与到他们当中。背叛家人,主动伤害好友这事,我做不出来!」
「没事,我怎么会不信你?」红叶倒是很坦然,「我猜,他们肯告诉你,不会是达成了什么交易吧?」
「怎么可能是交易?不过是单方面的威胁罢了……其实,我已经摸清,丹若被关在间山湖对岸的一处山口,从那里还可以隐约看到通往神社的参道,里面又飘出一股奇异的熏香。那地方施了法,进不去也看不清,而且我很快就被附近的正孝兄拦了下来。正孝兄见我平日里给村田家帮了不少忙,又怕宣扬出去,才告诉了我一点消息,一时也没向里面通风报信。但知道我不肯与他一起后,只是设法让我闭嘴,直到最后也没见成丹若。」
「听你这么说,当真救不了丹若?那我们这些在村里的,到时候该怎么向村外的其他人交代呢?」
「恐怕神仙也难救了……不提暂时回不来的悠斗少爷……更不要说我们这些毫无办法的局外人……」苍介摇了摇头,喃喃自语了几声,「就这样吧,红叶……三天后的祭典,我去就好,你留在家里照看孩子们吧……」
「怎么可能?按照以往祭典的惯例,全村不论男女老少都要去参拜神明吗?那两家的族长更是特地强调了这点。」
「他们那边由我去说,会同意的……」
「那怎么行?我怎么会心安呢?」
「枫说,她会陪着你。我前几天也问过枫,她已经决定不参与,到时候我会连她的那一份一起说……」
「不会吧?枫之前从来没和我提起过。」
「是真的,你放心,其实……正孝兄还和我说了,小庭族长担心我们会因为丹若的关系影响祭典,反而不希望我们去。」
「既然这样,好吧,我留下。」听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思来想去后,红叶看了看眼前始终紧锁着眉头的丈夫,最终还是回答了苍介满意的答案。
「太好了……」见妻子算是应承了下来,苍介深深吐了口气,他感到这些天紧绷的弦才算稍稍放松了些。
「怎么样,如今能说的说出来,是不是感觉好些了?」说罢,红叶绕到苍介背后,小心按摩着太阳穴,笑道,「为了瞒这事,你一直心神不宁的,连我都睡不安稳,今天可不许再失眠了!」
「说的也是。」苍介转过头,见红叶睡眼惺忪的模样,知道惯于早起的她有些困了,忙轻轻拿开她的手,「是我不好,搞得你也担惊受怕的,也不早了,回房睡吧。」
「嗯。」夫妻两个就吹灭了灯,一起回房歇息。红叶很快沉入梦乡,但是苍介却仍旧夜不能寐。他本该感到一丝心安,但旋即被心底涌来的无尽忧愁与恐慌拍散了。
【苍介,不能坐以待毙】
回想起枫对自己写下的话,苍介叹了口气。面对枫当时的据理力争,他既觉得友人的成算不大现实,也觉得现下他们无力真正对抗那些人。这种情况下,能做的唯有一旁看着,静静等待事态的发展,旁观确实是更能保全自身的方式。他自认绝不是什么好人,只是个懦夫,更多情况下只会先保全自身和身边能保护的人。当然,阻碍身边人的努力,他也是绝对不会做的。
——没事的,红叶能理解我就行。
他靠向妻子,静静看着她酣睡的面容,感受着她平稳的鼻息,内心的波澜又安宁下来。外面雨声减小,睡意也渐渐浮上,等到外面光亮之时,这才发觉妻子不知何时已经出了远门……
苍介又走至隔壁房间,见卧榻上并没有人,他算是放下心来。
许是带着孩子们去找枫了吧,不过去得也太早了……换了身便服后,苍介将两把伞放在背后的箩筐里,正要出门时,一个男人已站在门前,似是等了一小会。
「我说,正孝老哥……」苍介心中不悦,但面上依旧保持得体的微笑,「这些天倒也不用看得这么紧。」
「怎么会?苍介老弟,这不显得你我二人关系更加亲厚嘛!」果然,门槛外的正孝依旧是轻松愉悦的神情。然而,见对面的人并没有给什么反应,他如同早有预料般摇了摇头,「我担心你不在状态,就特地找你一起去。不过,时候不早了。你先走。」
——果然还没放松警惕啊……不过,这样的监视估计也没剩多少时候了。
几天下来,走在前面的苍介早已适应了背后那瘆人的目光,不过,背后的人也察觉出苍介这几天没做出什么轻率的行为,所以对他的监视也放松了一些。因此,如果是平常的时候,或许真有人认为他们之间的联系比较紧密。
然而……杂乱的足印将摔落的绿叶凿入泥泞,成片的鸦雀在土路间啄食着出来透气的蚯蚓。相比于往日道间忙碌的景象,当下这篇浸润了湿气的街道实在过于沉寂,直到尽头才能渐渐闻得沸腾的人声。
「早知道这样就拉车过来了。正孝老哥,我就说时候不早了嘛。」转了个弯后,正孝抱怨了一句,加快了自己的脚步。「你看,这时候大家都先去参道那里等着了,你可得跟紧点啊。」
「没事,来得及。」苍介见状,也加紧跟上。
「那就好。」然而,正孝并不似他话中表现得那般着急,反而指了指左侧道路处不远的房子,「不过,要去那边打打招呼吗?」
并没有一丝迟疑,苍介摇了摇头,反而加快了脚步:「你知道的,枫先生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
「也对,苍介老哥一向识时务,是我疏忽了。」正孝笑了笑,似乎是更加宽心了许多。
两人快步走了有一会儿,总算来到了参道入口,果然参与祭典的大半村人都按照惯例聚集在了这里。身着褐色华服的寺畸长老背对着乌泱泱的人群,盘坐在朱红色鸟居下,木制的手杖被放在他的面前。他的身旁侍立着两个男孩,他们统一背着弓箭。留在原地的苍介挤入参道边后,细细盯了那三人,他清楚那两男孩正是小庭家的后生。然而,苍介并未发现族长信玄的踪影,瞬间明白那人一定在神社处负责接引,心中更加慌乱。
正孝并不顾及自己带来的苍介,他挤过其他村人凑到寺畸长老面前,附在那长老的耳边说了三言两语。听罢,那长老睁开了双眼,他向正孝嘱咐了两句后挥了挥手,正孝便知趣地退了下去,在寻得四处张望的苍介后便在他旁边站定,不再多言。
「时辰到!」
寺畸长老起身站定,对着参道上方用力挥舞着木杖。两个男孩得令后,拈弓向高处射箭,之后便引着长老上了一座小轿。人群赶至道路两侧后,几个少年一拥而上,奋力将长老抬起后,并不急着动身。
顺着人群的视线向上望去,只见信玄着一身暗紫色祭服,口中念念有词,在身后一众贵族女孩的簇拥下先行走下参道。一步,一停,一转,一挥手。每走一步,身后两个女孩便轻轻敲击手中的铜钵。其后的女孩也如同得令一般,小心挥舞着手中插满了旧箭簇和铁制风铃的木槌,随着白色箭簇的攒动,整个工整的队列发出富有一定节奏的清脆铃声。
——要来了。
当信玄走近入口,在沉寂许久的人群的面前缓缓停下脚步时,旁观者们这才注意到队列末端的“祭品”,此时按照惯例被安放在一个竹轿——不,确切的说是竹笼内。层层叠叠的纱布遮掩着狭小的空间,使村人们看不清这个妖女的面容和身躯,但是凭着过往的经验,他们也清楚知道,即便这妖女再有什么神通,此时至少也被这些粗粝的竹条束缚了手脚,如同竹篮里的鲤鱼一般动弹不得。
更何况,在见识到信玄族长手腕处凝滞的红光,以及妖女脊背处的刀柄后,旁观者们笃定这不过是一具崭新的祭品,处境和以往的那些并无不同。他们甚至满怀期望地想到,如果真能献上眼前这副的躯壳,山神大人或许更能感知到他们的真心实意。
不过,本来妥帖进行的仪式,却被一个人稍稍打乱了脚步。就在信玄掠过众人上了马,准备与寺畸长老的轿子齐头并进时。一个年轻女子却突破了旁人的阻拦,起身拦在了他们面前。
「这是怎么回事?苍介老弟!」看清了那女子的面容后,正孝面露愠色,正要责问身旁的苍介。还未来得及反应,骑在马上的年轻族长只一抬手,原本插入法器上的箭羽便飞了起来,直奔那年轻妇人而去。那女子尚未来得及露出惧色,就被背着竹筐的男子挡在身后。千钧一发之际,箭镞也恰到好处地划过两人的脸颊,在飞出去后又盘旋着回到了原先的缺口处。
至于处在焦点的两人,早已由抬轿的两个男孩拦了下来。虽然如此,那两人并未负隅顽抗,反而老老实实地跪在队列面前。
「下不为例。管好你家女人。」收手的信玄手心出了点冷汗,但神色未变。他朝一旁的老人比了个手势。那长老点头后,命两个男孩回来。
「多谢两位大人手下留情!红叶,别添乱了,快走吧!」苍介依旧惊魂未定,他也顾不上礼数周全,急忙起身要带自己的妻子离开。
「两位族长,稍安勿躁。」红叶却并不顾及丈夫的拉扯。她镇定自若地直视着高高在上的两位族长,「小女子实无犯上和扰乱祭典之心,只是有一个请求。」
「最后的告别吗?」信玄并未露出多少惊讶的神色。
「是。虽然实在于理不合。事成之后,小女子甘愿受罚。」说罢,她虔诚地低下头,将一个布袋捧过头顶。见红叶态度诚恳,信玄便命随行的女孩拿上那个布袋。女孩将布袋呈交后,信玄打开看了一眼后,将那布袋随意掷于地上。
「行了,没误了吉时就行。八重子,十律子,你们跟着一起去竹轿那里。」
待红叶将布袋收好后,信玄对随行的女孩下了令。红叶稍表感谢后,不顾跟着的三人飞奔至竹轿。然而,当随行的三人赶到时,却清楚地看到红叶跪倒在地,脸上挂满了惊惧的色彩。
透过纱布,被精心装饰的好友果然盘坐其间。眼前的禁锢,即便用纱布包裹崎岖的伤口,也只会从缝隙处迸出源源不断的血珠。长久的折磨,即便用粉白和朱红粉饰,也只会使本无血色的面容看上去更为憔悴。即便有一袭花样繁复的袍服掩盖,红叶仍心细地注意到黑色的缝线遍布着丹若的周身,既勉强缝合着破碎的身体,也蛮横钳制着灵活的手脚,更是将原本动听的嗓音和澄明的双眼一并封锁。
许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丹若的身躯晃动了一下,但这已经是她能活动的极限了。
正当红叶想要掀开笼罩的纱布时,两个女孩连忙上前阻止:「不可鲁莽!夫人,且不说这不合礼仪,这轿内已经用箭矢布下了结界,活人触及会伤及性命的。不过,普通物品应该还是能递进去的」
「看来只能送到这了。」苍介叹了口气,他拿出背着的两把伞,不顾身后村人异样的眼光和细碎的闲话,双手举起它们,向着轿中的友人行了礼。他走上前去,为满眼泪花的妻子拭泪。
「拿好……」红叶勉力将被泪水浸湿的布袋从竹轿缝隙塞了进去。
「再见了,丹若。」
不忍心再向那竹轿看去,苍介和红叶在两个女孩的监督下,赶回了队伍前列。
「感谢大人成全心愿……」
「好在时间不长,变天之前应该能礼成。作为惩罚,今后不得参加任何祭典!」信玄看向走至边缘的正孝,随后对整列队伍下令,「正孝老弟,你留在原地看管他们,一炷香后才能离开。其他人,继续前进!」
「得令。」虽然有些不满,但是正孝还是遵嘱行事,其他村人则跟着队伍一同前往间山湖。当然,其中少不了一些闲言碎语。
「唉,苍介老弟,早就跟你说过,不要招惹那个妖女,现在好了吧……」
「依我说,该!看见了吧,这就是与妖女有攀扯的下场。」
「这还算好的,那枫夫人就更别提了……」
「呼,好在两位族长宽宏大量,没有过多怪罪红叶……」
「诶,你说,他们到底递了什么东西进去?」
「猜不出来……不过,既然信玄大人觉得没问题,应该没什么。」
人群只散去了一会,原本席地而坐的正孝却突然转身,离开了夫妇二人。
「正孝老哥?」惊魂未定的苍介感到奇怪,「一炷香还没到吧?」
「怎么,快要变天了,放你们回家还不乐意了?」正孝笑道,但看到苍介不为所动,又摆了摆手,「不过,在下确实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便是,先走一步了。」
说罢,他并不回头看那夫妻,自顾自地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走吧!先去枫那里接回孩子们。」红叶轻松了许多,她伸出手,见手心处飘落了零星雨丝,便将那把红伞握在手上,推着苍介离开了。
「红叶,为什么要赶过来?」想到刚才的遭遇,苍介依然无法平静,他还是忍不住询问妻子。
红叶徐徐撑开了伞:「那你怎么想到把两把伞都带上呢?不是猜到了我还是会来吗?」
「你知不知道刚刚太危险了!」即便有了心理准备,但苍介还是有些后怕。
「安心点,我不过想着送东西给丹若,留个念想。」红叶宽慰着身边的人,「而且,如枫所想,信玄大人也对这点心知肚明,所以他并没有伤我们。」
「送的什么东西?」苍介还是感到不解。
「这个嘛……诶?小舞姑娘!」正当红叶想要回答时,却注意到迎面走来熟悉的少女,她拉着马径直来到他们面前。
「来不及解释了。红叶夫人,不用回枫先生那里了。两个孩子已被安置好,赶紧回去吧!」将讯息传递出去后,不待两人回应,舞背上了有些厚重的行囊,上了马飞驰出村。
「也太着急了……」好在他们已经走到了自己家附近,看着坐在门前乖乖等候的女儿们,红叶收起了伞,和苍介开了门。
——看来今天应该是没什么事了,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吧。
正当苍介思忖着没有其他意外时,却听到屋内传来女儿们的惊呼声。他慌得赶到现场,发现倒地不起的红叶,她蜷缩着身躯,手掌护着自己的心口处,似是想要将那处平息下来。
「红叶!红叶!撑住啊!」苍介将她扶好。眼见着红叶不能强撑下去了,苍介勉强保持着理智,正要起身在屋内寻找药时,红叶却拉住了他。
「不用找药,我没事的,苍介,应该是这几天过于紧张了。」红叶勉强坐起,「不过,今天心口一直慌个不停,总有不祥的预感。」
「还在因为丹若感到痛苦吗?」苍介面露苦色,「毕竟,我们亲眼看到作为祭品的她变成那副模样。」
「本来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总感觉还是有些不对劲……苍介,你帮我去看看枫那里吧。」
「枫?好吧,我先去她家看看,之后再去学堂那里看看。」这下是苍介感到一头雾水了,不过既然是妻子的嘱托,又为了让妻子放心,他还是决定放在心上。
「嗯,我等着你回来。」枫勉强笑了笑,「快变天了,记得带伞。」
「知道了。」苍介不由分说,便提着蓝伞出了门。
——不能让红叶等太久,快去快回吧。
眼见着天更加昏暗,空中飘舞的雨丝越发密集,苍介也将伞撑起,随后全力在路间狂奔。好在街道一如清晨那般空旷无人,并无一人阻拦他。
——这个时候,村人都聚集在湖边吧,恐怕丹若……算了,没时间想这些了。
他来到枫的住处,发现门上了锁。心下越发狐疑起来。
——枫竟然也出了门,但是并没有和小舞姑娘一起,难道她也打算给丹若送行?不,现在我也没法去湖边找人,还是先去学堂找找吧。
虽如此,但从枫的住处到学堂还有一段路,眼见着雨越下越大,苍介只得加快脚步。临近学堂时,苍介在门口两步之遥的一棵树前,看到了熟悉不过的身影。
——看来,枫还是来学堂了。
正当苍介要打招呼时,眼前的人却惊呼了一声。
「别过来!」
「什么?」一鼓热浪向周围冲来。苍介向感知到热浪的方向望去,发现面前已是火光冲天,熊熊的烈焰裹挟着浓重的烟雾,散发着秋收时焚烧干稻枯麦的气息。
然而,或许是夏日的暑气过于炎热,亦或是湖边的水气过于凉爽,村人并不会注意到这冲天的火光,更不会注意到纵火之人癫狂的笑声,即便有人注意到了,也不会第一时间赶来。同一时刻,伴着竹筏的牵引与抽离,无声的竹轿因巨大的水波翻至间山湖的另一面。
祭坛外的人盯着,轻视着水下祭品,察觉着冒出的气泡逐渐脆弱不堪。
祭坛内的人摇着,重击着手中礼器,无视着湖面的呻吟愈发呜咽难通。
雨越下越大,看着各自归家的村人们,红叶强忍着内心的痛苦,一时不刻地盯着空旷的屋外。直至很晚,苍介的一些朋友,在参加完祭典后,连同那把完好无损的蓝色雨伞,将在废墟附近救火的苍介带回家中。
听着止不住咳嗽的丈夫上气不接下气地向她转述那场大火,红叶知道,正如迟来的大雨并不能熄灭附近的那场大火,自己的心绞痛,或许永远无法平复了。
——丹若,今年的石榴花开得可好了,就像你说得那样,如火树一般呢。可惜,你再也没办法亲眼看到了。所以,我和枫从树上挑了几朵最好看的给你。
「真的,很漂亮……」
「但是,我还不能就这样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