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深潭 ...
-
还未到达湖时,枫便听到远处传来喧闹声,顿时感觉不妙的她加紧了速度。然而,在马蹄停下的那一瞬间,她只感觉自己的心彻底僵住,眼前的山与湖也天昏地倒起来。
「啊呀!枫夫人,怎么能这么狼狈呢!小的扶你起来吧。」
就在伏在地上的枫仍旧扶着头,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时,一只粗糙宽大的手伸向了她。然而,与那只手并不匹配的声音,此时也将意料之中的担忧传给了她。
「不必了。」
听出了头顶处语调油滑的声音后,清醒过来的枫避开那只想要强行伸向自己的手,撑着身子站起来。她认出眼前这人正是与自己少有交集的井上正孝。
「说吧,正孝先生,你带着这帮人过来做什么!」
「做什么?你不是已经亲眼见到了吗?」有些不怀好意地打量了枫的全身后,这个红光满面的男人转头招呼正在湖边干活的手下,「喂,你们几个,就不能小声点?别惊着这位夫人!」
「没办法呀,头儿,拆这破栏杆可太费力了!也不知道当时是谁钉下这些木桩的,只能用斧子砍!」手下抱怨几声后,仍旧马不停蹄地继续着手上的工作,他们正一个个挥舞着手上锋利的斧头,轮番劈砍着扎入地面的木桩。
「少废话!别忘了你们几个的家人都还在我手上,要是日落之前不能拆完,你们就在祭典之前一直留在这里吧!那个地方也别想着去了!」正孝握紧了拳头,狠厉地警告着那几个年轻气壮的伙计。
「是!」一听这话,那些手下吓得抖了几下,顿时加快了手上的工作,狠狠地砸向木桩,木桩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裂痕。
威胁了他们后,正孝转过来,在他那油光满面的脸上拧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嘛,夫人,别见怪,实在是这帮小子太会躲懒了,不催一下他们是不会动的。不过,这里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还是跟我来吧。」
说着,他向枫逼近了一步,正要再度将手伸向枫时,枫又一次避开了。
「正孝先生,还是说正事吧,您先请。」
见枫有意避开接触,正孝颇为惋惜地摊了摊手,只得忍着在前面先走,走了几步路后,见跟着的枫时不时担忧地回头看向被砍得支离破碎的栏杆,意料之中地笑道:「夫人,不要心疼那些破烂了,人总是要往前看的,不是吗?」
牵着马的枫没有正眼他,她忧心忡忡地盯着各处大力劈凿的痕迹,腰间的木牍此时也不停的晃动。
「那可不一定,谁能知道这是向前还是向后呢?」
「我可是一直向前看的哟。倒是你,夫人。」正孝似乎并不想深入这个话题,而是将话题转向枫,「无论是苍介那家伙还是你家那小子,听他们的口风,你至今都没有再嫁的意思,我看你一直停留在原地呢,怎么,这么多年下来还忘不了涉先生?那可就白白浪费大好年华了。」
「怎么会?不过我确实年纪大了。」枫心里止不住地嫌恶这个人,但她表面上依旧保持淡然。她止住了脚步,随即指了指正孝前方一处破败的屋子。「正孝先生,你应该是想在这里谈话吧。」
「哎呀,看来到了。不过看样子,这地方已经不欢迎人了。」
「没事的,正孝先生,将就一下,去离这不远的湖边谈谈吧。」
感受到不远处林间盯着二人的视线后,枫点了点头。两人离开了破败的茅草屋后,面对面地在湖边席地而坐。
「夫人,别紧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小的一定知无不言。」
「行,我也不想浪费时间。」
「知道吗,夫人?如今信玄大人可是已经找到彻底驱散瘟疫的办法了!」
「哦?什么办法?」枫不以为然,她并不相信丹若两年都没做到的事,能被看上去毫无法术基础的信玄轻易解决。
「当然是择吉日重新举办祭典,将妖女投入间山湖,献祭给山神大人惩罚咯!不过,这次的祭典不同以往,确实得先毁了栏杆,重整祭坛后,才能进行。」
「妖女?这村里怎么会有妖女?」
「啊,不奇怪,是信玄大人探知到的,但他一直嘱咐不要声张。夫人放心,在信玄大人的努力,那妖女已经被合力制伏,筋骨也全部锁住,使不了多少力了,现在由我们这几个人轮流看管。说起来有点冒犯,这妖女其实夫人你也认识,想必您已经猜到了吧?」
「怎么可能?」涌现出那个答案后,枫惊得站起,差点离席而去时,衣角被人大力拉扯。她仰倒在地,正要坐起时,那双粗壮的手将她按住,屋顶的光亮也被一道身影遮蔽。
「这么吃惊干什么?」舔舐一下自己有些干裂的嘴唇后,坐在旁边的正孝将脸凑上来,「受到邪念的蛊惑,那妖女已经杀了柳生大人。这件事,夫人想必已经从那小侍女口中知道一二了吧。」
「你们已经知道我一定会来这里的吗?」
「当然。」正孝喉结微动,还想进一步时,却在感到一阵莫名的灼烫后松开了双手,本就心生嫌恶的枫也趁机在门附近站定。虽如此,在察觉到那帮虎视眈眈的手下越发靠近后,越发束手束脚的她更加不敢轻举妄动了。
「那么,你们为什么肯放我进入禁地呢?」
「嘛,这就是另一桩事了,小的虽对这事毫不关心,但信玄大人可是为了这事头疼的很……」正孝摇了摇头,「慧弥高人遗留在柳生家的秘籍,不知道被那妖女藏到什么地方了。夫人,你有什么头绪吗?」
「什么秘籍,我不知道……」虽然有些印象,但只茫然了一瞬,枫便否定了这一情况。
「真的不知?夫人可莫要诓骗小的。」正孝却不为所动,正欲上前时,枫却轻笑着握紧了双拳,斩钉截铁道,「若真有什么秘籍,你觉得你刚刚还有机会靠近我吗?」
「也是,那就暂且相信夫人的说辞。」察觉到眼前女人的愤怒已经更甚一层后,正孝盯着眼前的女人,「那么,夫人,最后一件事,在下想与夫人做笔交易。」
「说吧。」
「夫人,你知道吗?信玄大人曾私下和小的说过,眼下寺畸大人在听到学堂收女学生的风声后,更是容不得学堂存在了。当然,听信玄大人的口气,现在这块新学堂的地可是风水宝地,他也打算拆了后新建一座供奉山神的小祭坛。如今支持学堂的柳生凛大人已经死去,能够主持大局的悠斗少爷还未回来,然而那两家可是打算祭典结束后就拆除。」
「所以呢?」
「夫人,其实,因为一些不可言说的缘故,信玄大人那里还有回旋的余地,毕竟也需要有助手帮他整理解读那些浩如烟海的经文。他曾经说过,这村里的男孩读再多的书,终有一日还是要种田干活的。相反的,女孩有更多空闲工夫的,相比之下心思也更加谨慎细密一些。」
「正孝先生,你的意思是……」
「没错,学堂对他来说其实必不可少的。小的与信玄大人有些私交,只要小的先去说服,学堂还能被小庭家保留,而且同样能如宁所愿。」
「这样好吗?正孝先生,您可是跟从柳生家的人。」
「那可未必。家父虽为柳生一族管家,但小的并不受管束,眼下也只是替家父分担杂务罢了。何况,夫人虽多与柳生家接触,难道您是柳生家的仆从?难道凭信玄大人的力量就不能扶助学堂了?」
「也是。」
见枫望向不远处的湖水,看上去有些心动,正孝上前,站在枫旁边趁热打铁起来:「当然,这个忙,小的也不是白帮的。就是日后这学堂真能收女孩子话,一切需要全权交由小的托管,此外每年由在下带着她们送到小庭府邸,供信玄大人挑选出合适的,助他整理经书秘籍。」
「嗯,大体知道了。」枫感受到腰间的木牍猛地晃个不停,执拗地拉拽着她的腰带。
「那么,夫人,您同意了?」
枫叹了口气,「如今清正大了,阿涉教我的东西我也尽可能传了出去,或许……」
正当正孝放心时,以为眼前的女人答应时。枫一个箭步冲了出去,不顾身后人的追赶,纵身一跃。
直到坠入冰冷湖水的那一刻,枫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稀里糊涂地就闯入诡异的禁区,也忘记了自幼时起亲朋自由戏水的时候,自己从来只敢在旁边观望。但眼下,泡沫的冲击下模糊了视野,摇曳的水草捆缚了胡乱挣扎的手脚,浑浊的湖水自耳畔和鼻腔处肆意入侵,旋即攥住了她的喉咙,挤兑着这具孱弱的身体。这深潭似是定要将不速之客活活扼杀在这片包围圈……在自知陷入死地的那一刻,枫深知已经无法实现对他人承诺,对自己的亲友愧疚也在这一刻随着湖水瞬间用了过来,水面上压过浮光的黑影和喧哗声,棘手的情形加深了她的窒息感。
但是,在那一瞬,枫注意到从腰间脱落的木牍跟着上升的水流,浮现在她的眼前,闪烁着无比耀眼的光芒。
也许是黑影散去,也许是喧闹消失,也许是暗流平稳,逐渐脱力的她放弃了抗争,身体和意识坠入一片黑暗……
水流的冲击从冰凉的手脚处散去,冷风划过破损的衣衫,唤醒了不知沉睡了多久的单薄身躯。
「如何?」
甩了甩从发梢处滴落的水珠后,跪在巨石上的女子勉力抬头,浑身湿透的她发抖着紧咬着泛紫的双唇,虽然看上去虚弱憔悴,她仍然倔强地瞪着眼前一双光洁如新的鞋。头顶的男人语调随意,他将手中握着的白色蜡烛晃了晃,反复摩挲着捆缚着手脚的光滑铁链。
「哦呀,看来还有力气。果然在下没有看走眼……」
啧啧称赞了一番后,身着华服的男子蹲下身子,左手举着蜡烛,右手狠狠捏住了眼前这个囚徒的下巴。火苗映照着女人苍白憔悴的面容,但在一双明亮深邃的眼睛中,如同寂静无人的法坛下通达天地的祭司。
许是恢复了一点体力,虚弱的女子奋力挣扎了几下,然而,平时轻而易举就能脱困的她,只因剧痛瞬间从脊背的伤口传至全身,便再度无力。
「呵呵,你们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听出女人的回应中压抑着不少怒气和痛苦,男子反而愉悦地眯着双眼。
「也是,想必您对今日之事多少有些预感。不过,该怎么说呢,丹若夫人,你的底子可真不错,这么多天下来,神智居然还能保持清明,这对在下的计划而言可不妙哇。」注视着丹若这双依旧盛满了光彩的双眼,小庭信玄松开了右手,转而毕恭毕敬地跪坐在她面前,似是要用蜡烛在伤痕累累的囚徒身上来回探究。
「比如这里,该怎么说呢,虽然有点冒犯,不愧是丹若夫人的老本行嘛……在下虽然大多对法术之外的事物并无兴致,不过既然正孝兄他们回回沉浸其中,又断言是极品,那确实不同凡响。」俯下身的信玄在光洁的两脚举过烛光,自下而上巡视着修长的双腿,直至停驻在至腰间,「虽然确实有些对不起悠斗兄,但是,反正这些年的传言下来,你迟迟无法诞下子嗣,又与那父子二人不睦。不如放过柳生氏和悠斗兄,发挥您真正的用处,不是更好吗?」
「不过呢,在下钟意的还是这几处。」见丹若沉默不语,信玄起身走到丹若的背后,观摩着手腕处醒目的勒痕,「细腻的皮囊下竟掩埋着如此强劲的经络,多么完美的双手啊!若不是这双手,怎能将法术和武术都练至如此炉火纯青的地步!不愧是难得一见的天材!可惜在下竟无这样的运气,若是能换到在下的臂膀……」
注视着眼前的这只手渐渐攥成拳,又很快松开并悬在铁链的末端,信玄兴奋地将几滴蜡滴在了白皙的手上。果不其然,囚徒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你!」
「啊呀,抱歉了,丹若夫人,在下不是有心这样做的。」信玄被吓得退后了一步,但没有立即走开。等待白蜡凝结后,他退了几步,转而从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任凭摆布的废人。
「怎么?今天不从我这个妖女身上采集你们想要的东西了?」听着正孝絮絮叨叨地讲着一些平日不会说的话,渐渐不耐烦的丹若终于打断了他,语气反而露出一丝嘲讽。
「哪里?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的。」将烛火放在脚边后,信玄再度拨弄着缠绕在周围的铁链,「只是想着丹若夫人如今困在神社地下许久,想说些新鲜事解解闷罢了。别的也就罢了,学堂的那位可是出了大事呢,难道您不关心吗?」
「什么?!嘶……」
「既然很疼,就不要乱动嘛。你先听我说完,就在在商队出行的那一天,那位女老师唐突找上了在间山湖的正孝兄,谁知两人谈了一阵后,不知为何,枫先生竟直冲冲地跳进了湖里!你也知道,男女大防,那片湖又是禁区,即便正孝兄他们有心救助也无能为力……」
见丹若的身体意料之中的止不住地发抖,信玄气定神闲地捡起了那只蜡烛,绕着石台的边缘踱步。垂着头的丹若被遮蔽了视线,但她也察觉到原本昏暗的周围渐渐亮堂起来。
「据村人传言,不知什么缘故,触了霉头的女先生在当天夜晚就被救起,昏迷了三天三夜才醒。枫先生倒是捡回来一条命,但是哑了嗓子,算是废了……」
「嘶……你们对枫做了什么?!」
「别激动,丹若夫人,你知道的呀,如果将那些秘籍一早交给在下,飞来横祸根本就不会发生在那位女老师身上了,这罪责确实与你脱不了干系哦……」
「……早知如此,就不该答应那件事的。」
说完后,信玄在丹若近前的一处石柱下停了脚步,他站在一处,拨弄重新串起的红珠串,那珠串在光芒下透着红润的光泽。
「不过,在下暂且没有怪罪丹若夫人的意思哦。毕竟托凛大人和您的福,这红珠串可是越发透亮呢。可即便是这红珠串,也远远不能与悠斗大人抗衡。不彻底扳倒柳生家,小庭一族只能永远久居人下。」
「哼,现在这一切与我这个罪人没什么关系了。」
「那可未必,据在下来看,只差最后一环,只要顺利下去,悠斗兄也好,女先生也好,都阻止不了在下了。丹若夫人,您困在这里这么多时日,难道不关心现在身处何地吗?」
「没有必要,插在我背上的这把刀已经告诉我一切了。」
「不止哦。丹若夫人,您不想了解包括柳生家族在内隐瞒着您的事吗?」信玄回到丹若背后,直勾勾地注视着插入背脊的柳生家传短刀。他屈身将蜡烛举在脊柱上方,当中已化出一片洼地,融化的蜡油沿着边缘滚落后,又掉落在短刀的刀柄处重新凝固。
「您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何柳生凛大人回光返照时突然撞向这把短刀吗?」
「你又想耍什么把戏?」
「丹若夫人,难道您从没想过抬头看看周围这些别致的陈设吗?」
强忍着脖颈处的疼痛,丹若缓缓抬起头。当被泪水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目光触及到那些火焰的那一刻,她怔住了……
她的正面赫然树立着三座规整的灯,至于牵引铁链的腰间,又各自分出七个分叉。眼前的三盏灯,通体遍布着红玉髓般光滑的质地,弯曲的分叉末端盛满灯油的下方挂上了风铃。然而,整座灯具的主干却赫然分成了两部分,触地的底盘还是直筒筒的,但以上却小段小段地拼接成两端弯曲的形状。
认出灯盏上挂着的风铃,以及各处刀口痕迹下原貌的瞬间,丹若感到背部彻骨的寒意沿着湿透的衣衫遍布全身,进而入侵至体内,饶是她怎样保持一颗炽热的心,也在那一刻彻底被推入冰冷的深潭中。
然而,信玄并没有就此停手,他索性粘好蜡烛,将它凑近宝刀的利刃处,变本加厉地将火苗淬入其中。做完这件事后,他又在周围的灯具四处转悠。
「这片祭坛的周围,一共有通达山神的十盏灯,都是由各家族祭品做成的,几十年的时光下来也才难得凑出这十具比较完美的。与之相比,在下手上的这副红珠串,也不过是由工匠趁着余兴,将边角料随意打磨成的小玩意罢了。如何?丹若夫人……」
耐心吹灭各处灯盏的火苗后,信玄将仅剩的微弱烛光紧握在手中,细腻的蜡滴彻底介入了伤口。
「顺带一提,丹若夫人,一直以来,底盘都是历代柳生家族的族长用两把家传打磨哦,既是试刀和打磨刀刃,也是祭祀的特定仪式之一。啊,虽然您现在可能听不清楚了……」
注意到眼前的人不再回应后,抑制不住愉悦的信玄特意转到正面,轻而易举地抬起这个囚徒的下巴。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后,信玄在丹若面前吹灭了最后的火苗,转身向身后的楼梯走去。正如预料的那样,如今,眼前这个遍体鳞伤的祭品将不会再为皮肉之痛而惨叫,原本澄澈双眼中的神采,在这一刻随着烛火熄灭。不久以后,这具天生地长的材料也将如同包围着这祭坛的红玉髓灯盏般,一同陷入空洞与死寂……
……
……
昏暗的房内,阴云密布下撒着淅淅沥沥的雨,陶炉内的火光不甚分明,苦涩的药味却已浸润了房子的里里外外。觉着火上煨着的药好得差不多了,少女且熄了火,卷了一块抹布到把上,稍稍憋了气,将药倒在有些破旧的碗里。她正要进入房内时,一双手却接过了那托盘。少女却并不惊讶,尤其是在瞥见门口处倚着的那把红伞后,更觉如此了。
「小舞姑娘,这个由我端进去吧。」稳当端好后,红叶稍稍回头。
「好的,红叶夫人。容我先收好东西。」侍女舞点头,随即将不远处扎得紧实的药包收至厨房处。
红叶端着药进去后,果然见到熟悉的女先生正伏在案前,比着一本厚书专致地比划着什么。虽如此,即便是这样细小的动静,也引得她咳了数十声有余。几个月下来,她原本红润的双颊变得黯沉,身形瘦削了几分,一时之间反倒像是被刀剑刮去了好几岁。
见屋子的主人咳得眼泪直流,急得用帕子拭去痕迹。红叶只觉一阵心绞痛,忙不迭地将药放于案上,一把夺过那人的笔。
「别用功了!还好好不养着?」
枫只是轻笑了一声,镇定自如地拿回了笔。
【谢谢关心,难为你冒大雨送药过来,正愁家里缺呢】
「知道就好,先喝了这碗药吧。」说罢,红叶拿起勺,从边沿轻吹了几口凉气后,细致地喂入枫的口中。谁知只喂了两勺,就见枫夺过了药碗,捏着鼻子,索性将剩余的药一饮而尽。
「……你说说你,平常那么斯文的一个人,怎么喝起药来这么等不及?」
一听这话,被苦得直皱眉的枫摇了摇头。
【没办法,实在受不了那苦味,用勺得喝多久,又不是小孩子】
「算了,能咽下去就好,你也先别忙了。」无奈地笑了一声后,红叶顺势端过墙角处的另一把椅子,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
刚坐下,见枫又咳嗽了几声,红叶忙起身给友人倒了杯水。
「唉,都三个月了,现在依旧说不出一个字,你这病怎么一点要好的迹象都没有呢?」
枫看上去毫不在意,反而捂嘴笑了笑。
【着急了,莫非我不在,两个小姑娘不肯用功】
「怎么会,小东西们倒还好,晚上依旧拉扯苍介和我讲那本书的故事给她们听。」
【这不就行了,没什么好担心的啦】
「学堂呢,都没学生去了,你真就一点不放心上?」
【我现在也没法教书,就先放一放吧,想了想还是苍介有理,也多亏他和小舞,我才能捡回这条命】
「你真的考虑清楚了?记得你刚醒那会一个劲地冲出去,我们三个人都差点按不住你,怎么越往后越不急了?」
【是的,我现在只想安心养病,除了你们几个外谁都不见】
「嘛,只要是你的愿望,我会一直支持你的。」
【谢谢你,红叶,那么照旧,我想问你一些事情】
「我就知道你会担心,问吧。」
【丹若的情况如何】
「还是老样子,本人全无一点音讯,村里人因为她的离奇失踪,越发把她当成妖人看待了。」
【看来那边放出的消息有限,之前丢的那块符,还是没有出现吗】
「你知道的,信玄大人他们下令,现在间山湖除了修建新祭坛的人谁都不能靠近。」红叶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不过放心,听苍介说,湖内没看到任何奇怪的东西。」
【那还好,苍介说的应该没有假话】
「可是,枫。说实话我很不安,总觉着这件事不对劲……」
【放宽心,红叶,我有预感,这次祭典之后,一切都会有分晓的】
「啊?那么丹若……」
话音未落,只见外面传来了急切的脚步声,一个人闯进了屋内。看清来人后,枫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人对枫招手示意后,转而拉起面露惊讶的妻子。
「你怎么来了?孩子们呢?」
「已经安排她们睡下了,我是来接你回去的。」
「这么早?我们还没聊多长时间呢!」
「雨下大了,天又这么暗,再晚些路滑就不好走了。」
红叶正迟疑时,却见枫对着苍介点了点头,轻推着他们向门外走去。红叶看出今天枫有些心不在焉,也不大想让他们逗留,苍介也这么催着自己回家,便不再多说什么。枫和舞送至门外后,夫妻两个各自撑着一蓝一红的伞,小心翼翼地踏着已经有些泥泞的路缓步离开。
「枫先生,他们走远了。」
「那就好。」身旁的女先生唐突开口,似是放宽了心。她轻叹了一声,又重新回到桌案前,重新端详桌上的那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