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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红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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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药方递给小侍女后,柳生凛起了身:「时候也不早了,老夫有些困了。」
「父亲,关于丹若的事……」就在这时,悠斗挽留了先行迈出步伐的父亲,对着他耳语了一番。说完后,他有些期待地看向柳生凛,却见自己的父亲垂下了目光,似是陷入了沉思。
「什么?果真吗?」
「拜托了,父亲!」悠斗在这时垂着头半躬,紧张地闭上了双眼。
「真的已经决定了吗,悠斗?」长者似是有所顾虑地上下打量着丹若,正打量到袖口处时,却见那袖子先是扬起,忽又垂落于自己的脚边。长者被这动作惊得后退了一步,抬眼看去时,却发现那袖口的主人躬身于前,将一部崭新的卷轴双手捧着。
「丹若小姐,您这是?!」
「柳生大人,小女子生于低贱,身无长物,甚至并非清白之身,实在无所凭依。手中称得上宝物的只有这幅卷轴,为表诚意,还请收下!」
长者一时之间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触摸一下那封好的卷轴,他感受到其中两点汇聚但四方涌动的暖流。
丹若稳稳地将卷轴举着,虽如此,她的呼吸在这一刻凝滞了许多,打量长者面部表情的力气似是从指尖处渐渐散逸。
那苍劲的手从卷轴上松开后,并没有从底部接过,也没有从正面推开,而是游移着来到空中,轻柔地抚摸着女子那乌黑的头发。丹若怔怔地抬起头,却看到那长者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诶?」身旁的悠斗同样也是一脸惊愕。
「哈哈,老夫本就不是什么迂腐之人,丹若小姐的情况早就从紫阳姬和村田那里知道了。」柳生凛志得意满地将怀中藏着的信件晃了晃,又走过去拍拍悠斗的肩膀,「再说了,你这小子,都打定主意带到家里了,若非出自真心实意怎会如此?老夫还不知道你那点心思吗?自然是同意了……」
「太好了!」大起大落之间,悠斗心中悬着的大石顷刻间碎裂,他险些激动地快要跳起,但想到父亲还在眼前,还是将逐渐扬起的嘴角收敛了几分喜悦。
「这份卷轴……若你二人真能结合,或许困扰村内多年的瘴气真能彻底解除。对全村上下都是莫大的功德一件。」长者温柔地看着二人,神态安详地抚了抚胡须,但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又皱了皱眉,「虽如此,丹若小姐确实过于特殊,至于其他,还得择日和小庭、寺畸两家商议。」
一听这话,悠斗明白了父亲的意思,也有所顾虑,谁知长者看了眼丹若手中的卷轴后,重展了笑容:「放心,他们那边自有为父的想办法说服。你们二人就暂且安心地呆在村中,有什么事情跟着老夫就是。丹若,事成之前,这卷轴暂且仍由你保管,老夫绝不染指!」
「是,柳生大人。」丹若讪讪地点了点头,在柳生凛的注视下将卷轴收起。
「哈哈哈!孩子……该改口了,称我一声父亲吧……」
「这……」悠斗疑虑并未消除,但注意到柳生凛虽面上仍带笑意,但眼中却添了几分寒意,似是又恢复到不容置疑的状态,深知不好再问,便不再多言。
「好了,你们也早些休息吧,小舞,你引着丹若小姐去客房吧,别忘了药方的事。」
「遵命。悠斗少爷,丹若小姐,这边请。」侍女见状,便引着悠斗和丹若出了藏书阁,从外部关上了门。
离藏书阁有一段距离后,二人借机避开了小侍女的耳目,借着散步的名义来到了中庭,挑了一处地方坐下。
「竟然这么顺利,没想到柳生大人如此开明。」丹若拍了拍脸颊,将刚刚一直紧绷的脸放松下来。
一旁的悠斗笑了笑:「父亲那里我早已预料到他能同意,只是……真正需要担心的,恐怕还是村内其他两个大家族那里。」
「不过,就算他们不同意,那又如何?名分是身外之物。此时此刻,只要我们两个在一起,心在一处,何必在乎旁人的眼光!万不得已的话,大不了我们远走高飞。」
「不行,怎可如此鲁莽?你父亲会怎么想?」一听这话,丹若摇了摇头,悠斗倒是坦然。
「我想,父亲也会同意的。况且,我们此行的目的,也不过是为了寻找慧弥高人,修行自身,顺路看看能不能解决这里的瘴气。」
「悠斗,对你而言,修行这件事,已经超过为家乡除灾这件事吗?」
「倒也不是,而是我更相信你。」悠斗摇了摇头。突然,他郑重地握住丹若的双手,「你比我更有天分,且已经修习了法术,即便日后找不到慧弥高人,假以时日,你就能为村里除灾。丹若,去除瘴气这件事,恐怕还是得拜托你了。」
丹若注视着眼前这双眼睛,潭澄澈如镜湖的双眼中,此时正映照着满天星斗。
「嗯!」丹若放心地微笑,微风轻拂着她的一缕秀发,她随意地将其挽起。
「真好。」悠斗将丹若挽入怀中,随后望向天空。时值夏夜,皓月当空,星光黯然,月华如洗,他欣喜地对丹若说道,「你看,今晚的月色真美,不是吗?」
「是啊……」正当丹若想要倚在悠斗的肩头时,她却捕捉到悠斗身旁闪着的微光,「奇怪,藏书阁那里竟然还亮着灯?」
「诶?」一听这话,悠斗也抽离出来,随着丹若的视线望向中庭的另一个方向。
依旧掌着明灯的藏书阁内,将长刀放到架上后,柳生凛重新回到案边,在古书旁打开了袖中藏着的一封信笺,信笺上的字迹隽秀,隐隐散发着紫阳花香:
【柳生凛大人亲启:妾身紫阳姬,风和城月惮阁阁主,伏维谨拜大人足下。妾生于微末,承村田先生之恩,曾闻慧弥高人与柳生隼将军有所渊源,又闻村人苦瘴久矣,心甚忧之。阁中丹若女子,本名门之后,幼怀慧根,通天地灵气,曾师从慧弥高人。因十五年前战火,家破人亡,寄身于阁,落为花魁。虽出烟花柳巷,妾待之若己出,尽授所能。心通法门,身怀武艺,高人传授之武法,皆谨记于心。此女今与柳生悠斗少爷情投意合,常助其修行。虽有村田先生为媒,然妾忧其事终为泡影。故以高人传法术秘籍为聘,虽为残卷,亦含济世之术。故献此计,虽藏私心,若能解瘴祸,亦未尝不可。望柳生大人察之,妾身虽卑,感激戴德。】
「名门之后吗……听着倒是有点矜己自饰的意味了,虽真假难辨,倒也尚属情理之中」柳生凛从案边站起,将那封书信重新放入一处满是信笺的柜中,「不过亲身看下来,那女孩确实是一块好材……看来一切,都要见分晓了……」
烛火在长者渐升寒意的目光中挣扎,犹如冰面上垂死之鱼,生气在逐渐消逝。
案上的古卷轻合,柳生凛昂首,直面眼前一老一少。老者年老气衰,形同古墓中枯骨,深陷眼窝的双眼毫不避讳地审视着他。少者虽外表俊朗,眼中却光芒晦暗,整个人散发着邪异巫师般神鬼莫测的气息。
「太荒唐了!柳生!」寺畸长老用拐杖锤了锤桌案,此时于一如既往的轻蔑中透出难以置信的惊愕。「村内从来没有这样的规矩!这可是大逆不道!有违常理!」
「寺畸,那女孩来村里已有一段时日了。想必你也见过。」
「当然,这女人不是会每天陪着你家小子去间山湖那里吗?」
「那,感受如何?」柳生凛轻咳了几声后,反过来问坐在面前的这二位。虽如此,摩挲着刀柄的手没有放松过警惕。
「这,无法形容……」那寺畸长老闭目,好像要细细回味一番。
「虽生于红尘,却独有一股超然之气。」拨弄着一串红珠的年轻人倒是停下手上的动作,端详着开了口,「难得一见的天材。即使是出自我等家中的女眷,大多也无法与之相比。」
「对!就是这个感觉!」一听这话,寺畸长老惊得睁开双眼,险些拍案而起。
「确实如此。信玄,还是你能看出些门道。」柳生凛只是赞许地看了那年轻人一眼。
「柳生大人过奖,雕虫小技而已。」那位本是替父亲查看情况的信玄颔首,随后漫不经心地继续把玩着手中的珠串。他将珠串举起,置于烈日之下,阳光透过珠子,映射出一道道诡异的光影。那念珠触感有些粗糙,但胜在洁白如玉,虽然表面上攀附着的几处细长红丝,使得上去有不少瑕疵,但这副珠串闪烁着奇谲鬼魅的光泽。
「总之,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说话间,柳生凛起了身,开了开窗户,此时满眼望去,山神开始将已完成的杰作重新上色,将漫山遍野的枫叶开始染上红色,层林渐染,鲜艳夺目。
「那么,柳生大人,定在何时?」寺畸长老刚欲开口反驳,却被信玄抢先一步截住了话头。信玄敏锐地捕捉到了长者话语中透露出的坚定与不容置疑,他的直觉告诉他,此刻的柳生凛已非言语所能动摇。同时,他注意到柳生凛手中紧握的刀柄,那五指关节因用力而显得苍白,蓄势待发,仿佛下一刻便要拔刀出鞘。
「七日之后……」
秋雨阵阵,山雾茫茫,细小的水滴在艳红的枫叶上滑落又跃起,随后又跃动滑落,循环往复,直至融入尘泥中。
临近村口的一处屋檐下,三女两男正有些焦急地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许是下了半日的雨,倚在柱边的几把伞上仍有雨滴沿着伞檐向下滚落。
「回来了!回来了!」
似是听到不远处的呼唤,村门口的马车刚停,一道倩影便激动地从马上一跃而下。
「慢点!」不待老父亲在车内焦急的呼喊,千里躲过了众伙计撑来的伞,飞身向屋檐下的众人奔去。怕千里淋了雨,还在屋檐下躲雨的枫急忙拿起一把伞追了上去,带着千里进了屋。
「大家,好久不见!」
「千里,一年不见,越发出挑了!」掸去身上的雨点后,枫先上前,摸了摸千里的头,感觉这小姑娘长高了不少。
「枫姐姐,别摸我的头嘛!新学堂的事怎么样了?」
「一切顺利,等差不多完工了来聚聚!」
「好啊!」千里满心欢喜地答应着,随后走向一旁的红叶和苍介,「你俩可真快啊,我都吓了一跳。」
「没有啦……」两人都是容易害羞的人,一听这话都不由得面红耳赤起来。
「呐,再过几个月,我可要做这孩子的干娘了,你们都别跟我争!」
「好,这可是你说的!别忘了!」不待红叶开口,丹若倒是先和千里调笑。
「可要记得,你这个干娘可是要头一个随礼的呢!」一旁的悠斗也上前附和了一句。
「嘿!差点忘了你们两个了!我得先把你们的礼给随了!」注意到凑趣的二人后,千里忙不迭地将两个精致无比的匣子分别塞入丹若和悠斗手中,之后神神兮兮地笑了笑,「这可是我花了好大心力挑的,一定要当天才能打开哦!」
「既然是千里的礼物,那肯定是要好好珍惜的。」丹若举了举匣子,很是高兴。
似是雨声逐渐淡去,屋檐处开始断断续续地落下水滴,远处山上缭绕的雨雾淡了些,间山湖面也不再密密麻麻地包容雨点。漫天乌云层层叠叠向远方延展,一如有些执著于冲击沙滩岩壁的海浪,任凭几许微光于边缘处倾泻而下。
「那么,走吧。」
跨入门槛,在一众好友的陪伴下,穿上白无垢的丹若登上漫长的神道阶梯,并肩站在着黑纹付的悠斗身旁。二人牵起鲜红夺目的红线,在其他名门望族的注视下,一同向坐在高堂的众多长者深深鞠躬。
「礼成。」
注视着新人沿着红色的枫道走下神社后,驻足于朱红色鸟居的乌鸦猛然群起,扑腾着飞向阴云密布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