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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流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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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殿内,似大梦初醒一般的欧阳旃两手撑地,久久不能平静,他冷汗直流,眼框也因为那段突然涌现的记忆红成一片。
“怎么会这样……”顾不上自己的记忆也被梅烟絮看到,他侧过脸去,神情复杂地注视着身旁这个伤痕累累的女子,原本肆意张扬的她,此刻有些脱力地瘫坐在地上,月光投下的阴影将她的脆弱微微倾泻出了一点,仿佛回到了她最孤立无助的时候。
虽然他也不是没猜到诸多的可能性,但当他真正浏览过那段如小说般不堪但十分鲜明的往事时,当中的每一处细节却不忍卒读。
“难怪……”显然,梅烟絮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惯于察颜悦色的她,还以为初见的那一刻,自己就已经看穿了他的本质。他年轻的面孔、温柔内敛的个性和身上与众不同的香味,慢慢地抓住了她的心,她渴望与他身上的那份干净多多接触,容纳甚至抚慰自己早已污浊和疲惫的灵魂。
她以为这样温柔的人,又有那样的表姐和表弟,应该是在充满爱的环境下成长的,却经常忘记,他也是和一样早已选择轻生的人。
梅烟絮勉力地笑了笑:“你有一位好母亲,虽然你并不是她亲生的。”她自觉已经抛掉了那段过去,也早就不在意身前生后看客们的闲言碎语,但她不愿像这样让欧阳旃一清二楚地看到自己的过往。
确切地说,她无法揣测欧阳旃的反应,无论是哪种,都足以使她这个夜晚无法入眠。
“这么看着我干吗?难不成你同情我?”察觉到欧阳旃流露出不忍的神情,梅烟絮转过脸去。但只一会儿,她便松开了紧皱的眉头和抱着头的双手,恢复到了往日的神情,重新用她那一向敏锐的目光注视着他。
“不,只不过……”欧阳旃却摇了摇头,原本瘫坐在对面他直起了身子。他伸出了双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的一只手,坚定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姑娘,并不多言。
“没事的,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而且我已经用自己的方式报复回去了,”梅烟絮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她松开了对方握着的那只手,又将它抬起来,朝着欧阳旃伸过去。她将对方的头轻轻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又用另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腰,“倒是你,在这样的环境下还能是这样的性格,也挺不容易的。”
欧阳旃任由身旁的人做出这样的举动。初见时,面对与自己处境相似的她,他曾想作为护花使者,呵护这个风一般的女子,给她安定的避风港。但这些天的相处,他发现这个让她心动不已的女子,想要的从来不是那些,恰恰相反,这样一个如冬日里依然散发出梅花芬芳的人,在被周围人给予人世间最后,还愿意给他人、给自己这样的人施以援手。或许,懦弱敏感的自己反而更需要内心坚强的她。
这个饱经风霜但倔强自尊的人,需要的从来不是一般人眼中的依靠。与其如同一般男子将她拥在怀里,不如放开手脚,给她足够的尊重,让她决定两人相处的方式。
“哭什么,真没出息……”
叮叮当当的铁链声将他们拉了回来,使他们再次坐直了身子。两人朝那边看去时,只见那边貌美的女子正抚掌注视着他们,那双空洞的眼睛仍是如同封住的窗户一般,看不真切当中的景象,更是读不出来复杂的心绪。
“抱歉,刚刚是我冒昧了。”丹若用抱歉的语气说道。
“没事。”两人只是简单的吐出两个字,但眼中掀起的波澜却并没有停歇的意思,久久不能平静。
“那好,请两位闭上眼睛。”她俯身上前,将双手轻轻放在他们的头顶,“现在,我可以放心地把一切告诉你们了。”
“怎么样?”伤口再次愈合后,费珥走到艾铁声身旁。
“抽血50cc,输血40cc。”艾铁声对她说道。
“有股脱力的感觉,果然还是有损耗的。”看着已经愈合的划痕,费珥略微活动了一下手腕。她一抬头,就看到站在石龟那边的哥俩,已经开始和三个巫女熟络起来。
不等三人开口,殷益淳先客套起来:“原来是三位仙子,初次见面,失敬失敬。”
“客气了,我们三个只是守护灵罢了。”文雅女子颇为谦逊地回答道。
端详着左侧的清丽女子,白鹫直截了当地问道:“敢问前辈是红叶夫人吗?久仰久仰,这几天承蒙您先生照顾我们几个的起居。”
“您怎么知道?”此言一出,清丽女子倒是十分意外。
白鹫笑了笑:“猜的。家父家母有幸从日暮老板那里观赏过一面屏风,屏风上那位年龄稍长的巫女,无论是气质、年纪还是妆发,都和您相仿。”
听到这话,名为红叶的清丽女子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我丈夫和女儿三叶最近还好吗?”
“看着还好,不过您自己不能回去看看他们吗?”
红叶叹了口气:“我回不去。不过这么晚了,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望了一眼她们身后层层叠叠的树木,接过话茬的殷益淳摊了摊手:“那两个人深夜单独出来,担心会出什么事情,就跟过来了。”
“那你们怎么还留在这里?”这个说辞显然并不能使眼前保持警惕的文雅女子信服。
“我们白天都有事,没空来这里,所以想趁此机会在这里转转,或者……”话锋一转,殷益淳的语气变得不再那么和顺,他的脸上也浮现出狡黠的微笑,“搞清楚一些事情,至于对象嘛,是人是神是鬼无所谓……”
“你们别想了,它们都是不完整的魂魄,根本没有多少自己的意识,是不可能告诉你们的。”灵巧女子急忙打断他的话。
“这样啊,那算了。”殷益淳耸了耸肩,表现出一副非常遗憾的样子,虽然他们本来就没指望从这群满是戾气的野鬼嘴里问出什么。
“九哥儿,你今天怎么回事,这么没礼貌,吃错药了?”白鹫稍稍埋怨了一下,随后继续礼貌地对三个巫女说道,“这位优雅的夫人,请原谅我这小弟的无礼。只不过,不知您和其他两位能否透露给我们一些风声呢?”
那文雅女子还是摇了摇头,断然回绝了:“这是榴花村自己的事情,你们没必要知道这些。”
见对方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白鹫也不再出声,双方就这样僵持了一阵。
良久,一声哈欠打破了沉默。
“困了。”吐了两个字后,费珥揉了揉惺忪的双眼,随后转身朝前走去。
“行,那还是回去吧。”白鹫轻轻拍了拍脸,随后向身后的三个巫女道了别,“三位,真的抱歉,我们先走了,改日再见也不迟”
“走了走了,反正呆在这也没用,不如早点回去歇息。”耷拉着眼皮的殷益淳离了石龟,上前推了推前面像铁杆一样杵在那里的人,“艾铁声,一起吧。对了,我也改叫你老艾吧,这样也能显得我俩更亲近些。”
“请便。”艾铁声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诶,怎么突然就要走?”灵巧女子感到奇怪,“你们,真的不问了?”
“抱歉,我们可能真的撑不住了。”白鹫揉了揉眼睛。
“我不信,明明前一刻还挺精神的啊?”显然,灵巧女子并不买他们的账。这伙人如同刚搭伙的戏班一般,十分的不协调,一个过于刻意,一个太过突兀,一个有些拙劣,还有一个更令她感到不快,竟然演都不演。
殷益淳转过身来,对身后的三个巫女摊了摊手,好像并不在意一般:“进神社的两位,是我们的同伴。反正即使我们不问,很快也能知道事情的真相了。”
他身旁的白鹫双手合十,稍稍朝三人拜了拜,看上去倒像是一副抱有歉意的和善模样:“明天还要早起去集市帮忙,可以顺便打听这边的情况。实在不行,问问常与神社打交道的日暮老板。”
一听这话,原本不悦的三人立刻变得紧张起来。
“怎么了,这里有三位风华绝代的守护灵,榴花村上下竟然都不知道吗?”见三人变了表情,脸早已背过去的殷益淳露出了胸有成竹的笑容,随即趁热打铁起来,“还是说,你们根本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你们的存在?”
红叶夫人和那位文雅女子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怎么回话。
灵巧女子终于按捺不住了,她举起了拿着折扇的那只手:“我忍不了了,算了算了,我来告诉你们吧。”
“千里,你冷静一点,让我再考虑考虑。”文雅女子赶忙按住了她的手,不让她展开折扇。
叫千里的女子松开了同伴的手:“枫,这有什么好想的?你也听这些人说了,如果我们不说,他们也会向村里其他人问个清楚。你瞧,等天亮了,他们就真的问别人了。”
那名叫枫的巫女听了千里的话后,若有所思地扫了眼四人。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也罢,反正这事迟早会被捅出来。与其秘密从我们这里被动泄漏出来,倒不如我们主动告诉你们。”
“三位夫人,恕我们这些晚辈刚刚失礼了。”听到这句话后,殷益淳终于放下心来,他长吁了一口气后,恭敬地朝她们拜了拜,“我们实在急着出去,如果不这么做,恐怕没法顺利地问出想要的答案。”
“没关心,我也知道你们刚刚的话有激将的成分。”她淡然地笑了笑,“不过,刚刚进神社的两位不会告诉你们吗?”
“我们很放心他们。”望着三人身后迷雾重重的树林,殷益淳笑了笑,又将视线转到三人身上,“但是,能多出一次机会从另一个角度了解整件事的原委,不是更能抓住事情的本质吗?”
“原来如此,不过你们切记要保守秘密。”枫有些赞许地看着他,“一旦被泄露出去,必然使榴花村上下人心惶惶,千万不能让村人知晓。”
“放心,我们四个会守口如瓶的。”白鹫应了下来,他们都知道现在不是揭露秘密的时候。
“行了行了,别扯这些有的没的。”被几个人的话绕晕后,本就急躁的千里不由分说地抓起折扇,“时候也不早了,你们两个再不说,我可先说了。”
“好好好,你先来。”枫和红叶见状,只得向后退了一步。
“这位你们都知道了,是日暮家的红叶夫人,当然,之前日暮家原本并不姓日暮。”千里先用折扇指了指红叶,又分别指了指自己和枫,“就像田中家原本并不姓田中,高桥家原本并不姓高桥。村人的姓氏,包括现在其他两个大家族,都是柳生悠斗后来选巫女和法师时顺便取的。”
“那家伙在这方面还真够随意的。他起姓氏的时候,都是扫两眼周围的东西后,当即就定了。”她摊了摊手,“不过,便于你们理解的话,我算是田中遥的母亲,枫是高桥两兄弟的祖母。”
“这么说,您二位分别是田中家和高桥家的长辈,就像红叶夫人是日暮家的长辈?”白鹫问道。
“没错,村里田中和日暮这两个姓氏都是我和红叶当上巫女后出现的。至于高桥,是枫的儿子被选为法师的时候才有的。”
”不过那时我就已经是这副样子了。”枫苦笑了一声,“是丹若施法,在我灵魂抽离肉身的一刹那施法留了下来,让我成为守护灵。她们两个也是这样,不过比我要晚几年。”
“想必三位前辈,和那位丹若女神的关系还挺好的吧?”
“是啊,这也是我要提到的。但接下来的才是重点,枫,靠你了。”
“我们洗耳恭听。”四个人倒是很有耐心,一听这话都就地坐了下来。
“我们没办法像丹若一样直接将知道的东西传给你们,只能一边讲一边想办法画给你们看了。”
“画,怎么画?”白鹫疑惑道。
“起!”浮在空中的三个巫女都不直面回答,枫打开了手中的折扇后,大片的萤火虫闻讯后都聚集过来,在她的指挥下飞至半空中,这映衬得后面的星空如同撒了荧光粉的黑色画纸一般。枫在空中挥洒自如一番后,那些萤火虫如同画家手中握着的荧光笔一般,轻而易举地在空中绘出了一队满载而去的车马。
“故事就先从这里讲起吧……”千里用颇为怀念的眼神看了看那队车马后,笑着看向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