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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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深处的那一晚，又爬进了何媛的梦里。
梦里还是老家。父母带着一身烟气回到家里，像把牌桌上的浊气也一并拎进门。没过多久，客厅里就响起撕扯、扇打、撞击的声音。
何媛从睡梦里惊醒。四岁的何希皓也醒了，跌跌撞撞爬上她的床，躲在她的怀中瑟瑟发抖。
房门紧闭。她看不见，只能听。
他们在客厅里从这头打到那头，桌椅被撞得吱呀作响，茶几上的东西被掀翻，破旧的电视又一次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
咒骂声一波高过一波。
他们咒骂彼此去死，仿佛面前的人是厄运灾星。
“死就死！一起去死！全家都别活！”
不知是因为力气悬殊让何妈感到了危机，或只是长久压抑的怒火。
何媛突然听到母亲的一声尖利的怒吼，随即是父亲的一声痛苦的闷哼，他倒在了地上。
紧接着，母亲从厨房奔向卧室。
门把手被暴躁地拧着，门却死死地没有开，何媛早在上床前就将房门锁死了。
何妈似乎被激怒了，开始疯狂的拍打房门。
“小媛！小皓！开门！！！”母亲的嗓子哑得不像人声，““给妈妈开门！！！”
“臭娘们！你敢砍我？！我他妈今天非得弄死你！”客厅里又传来父亲的吼叫，吼叫声因痛苦而更加狂躁。
何媛听到他的脚步声有些不稳，但依旧沉重带着愤怒。他也冲到了房门前，扯住了何妈的头发向后拖。
何妈呻吟了一声，手中的菜刀在胡乱地飞舞。
“哐——！”
刀锋狠狠扎进卧室门板。
巨响把何希皓吓得一抖，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何媛抱紧他，牙齿不受控地打颤，她用力咬住嘴唇，怕自己也叫出声。
后来警车和救护车先后到了。是邻居报的警，已经数不清是今年的第几次，民警已经都熟悉了这家的情况。
待家中重归平静后，何媛推门出来。
客厅中一片狼藉，何爸的胳膊被砍伤，血从厨房一路滴到客厅。卧室的木门被刀劈出了一道伤疤，带着血迹，整个场面像是刚发生过残忍的凶案。
“姐……”
门里传来何希皓的抽噎，他刚要探出头，就被何媛喝住，
“不许出来！回屋睡觉！”
小小的人儿吓得缩回去，站在门口的阴影里，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哽咽着问：“姐……你什么时候回来？你能不能来陪我……我害怕。”
何媛攥紧手掌，压制住万般情绪平静走回屋，温柔把何希皓保护在怀中：“睡。没事。”
待弟弟熟睡后，何媛又一次回到屋外的地狱之中，蹲在地上将发生在这里的罪恶一寸一寸收拾干净。
第一缕朝阳透过窗户照进屋内时，何媛想，若是她没有锁门，此时是不是已经死在了母亲的菜刀下，再也见不到窗外的阳光。
何媛哭了。终于像一个十三岁的，受了惊吓地女孩一样，她蜷缩在在客厅的沙发中，任凭大颗大颗的泪珠滑落。她抬手去擦，怎么也擦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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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天亮后，一切又像没发生过。
何希皓揉着哭肿的眼睛，靠在她腿边，带着鼻音撒娇：“姐姐，我好困……今天能不能不去幼儿园？”
何媛拉着他的手，脸上没有表情，声音却硬得像石头：“不可以。”
她盯着他，像要把一句话钉进他骨头里：“小皓，你记住。只要有机会，就要爬起来，离开这个家。”
何希皓似懂非懂地点头，被她牵着出了门。
何媛带他去吃早餐，送他去幼儿园，再于傍晚，其他小朋友都走光后，从门卫爷爷那里将他接回家。
路上总有人投来怜悯的目光，低声说着何希皓听不懂的话。何希皓感到姐姐攥着他的手捏的更紧了些，步伐也更快了。
天又一次黑了，何媛哄着何希皓睡觉。
何希皓困得眼皮打架，却还是不敢闭眼：“姐姐……今晚他们还回来吗？”
何媛没有回答，在那一刻，她发自内心的希望父母再也不要回来。
可惜，事与愿违。
何爸先从医院回到家，胳膊上带着绷带。何妈因造成人身伤害被治安扣留了三日，也回到了家。
村委会和民警一次次上门，教育、劝解。父母在外人面前重归于好，站在姐弟面前，露出一副带愧的表情。
何爸深深叹气说：“是爸爸心急了，想赚快钱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何妈抱住姐弟俩，泪水狂流不止，“妈妈错了，吓到你们了。妈妈只是不想留下你们姐弟俩独自在世上受苦。”
依何父母所言，他们所做的一切，永远是为了孩子、为了家。孩子就该理解，就该原谅，不能质疑。
一如往常，何媛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她眼里的光一点点退下去，只剩冰。
她知道噩梦又要开始了。循环往复，永远不会有休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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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媛从噩梦中惊醒。
自18岁离开家以后，她很久没做个这个梦了。
何媛皱起眉头，心中突然升起了浓烈的不安。紧接着，这种强烈的预感变成了一种诅咒，在她拿起手机的时刻应验了。
何希皓的电话响了起来。手机上显示着6月8日，6:20分，何希皓该在睡觉，为第二日的高考养足精神。
何媛的心猛地揪起来，接通电话，“小皓，出什么事了？”
“姐！”何希皓的呼吸很急促，身旁是汽车呼啸的声音，“姐！爸、爸病倒了！在急诊，你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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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爸是在牌桌上倒下的。
倒了一晚上霉运，何爸这把做了个大牌，终于要转运了。
他摸起那张命运安排的麻将牌，激动地站起身，没等喊出那句“自摸！”，却先倒了下去。破旧的桌子被他扑翻，麻将牌稀里哗啦地砸了他一身。
赶往医院的路上，何媛紧紧捏着手掌。她恨他们在何希皓高考前还去牌桌，恨他们把日子过成一场赌局，更恨自己没有坚持将弟弟带走。
她恨这个家，恨到浑身都在发抖。
赶到医院时，何爸已经脱离了危险。她默不作声地付了全部的医疗费用，一腔的怒火在看到瘫痪在床、瞪着眼却说不出话的何爸时熄了。
世界瞬间一片天寒地冻，没有了任何波动。
“报应。”何媛垂眸看着病床上的人，眼中有冰霜。
何妈头发乱成一团，身上还是那股难闻的味。她先是抱臂站在床边骂：“活该！衰鬼！穷命！”骂着骂着，嗓子里起了哭音，最后只剩凄厉的哭。
何妈转身，紧紧抓住了何希皓，将他死命禁锢在自己的双臂中，哭着说：“小皓啊！儿子啊！妈妈今后就只剩下你了！”
这一次，何希皓没有哭，也没有像从前一样看向何媛一眼。
他呆呆立在原地，像一支被钳住挣扎了太久的龙虾，再没了挣脱的力气。
看着眼前的一切，何媛突然觉得心中一阵刺痛。像是有一把锋利的锥子，以极其迅猛地速度刺透了层层冰冷的盔甲，准确无误地钻进了她的心脏。
越是坚硬的东西，若是容易在受到重击后四分五裂。有了一个小小的裂痕后，裂缝开始以不可抵挡地速度在何媛的盔甲上攀爬，正在失去控制。
何媛发了疯一般冲向病床另一侧，近乎粗暴地将何妈的双臂扯开。
血缘还真是令人摆脱不掉的存在，她觉得自己的模样大概像极了那晚举着菜刀冲向卧室的何妈。
何妈熬了一夜打牌，没有力气抵抗何媛，身子被一下子甩到地上，像一滩软泥。
这种力量的悬殊再一次让何媛心如刀绞——原来并不是母亲的力气有多大，是何希皓根本不想逃了。
仿佛听见了钢铁盔甲破碎落地的声音，何媛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
她咬牙忍住一阵酸涩，抓住何希皓的手，拽着他冲出病房，脚步坚决而急促，将父母、家统统甩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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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希皓穿着睡衣睡裤以及一双拖鞋出现在考场外。
何媛站在他面前，眼神像淬过火：“小皓，再坚持一下。你就能离开这里了。”
十二年寒窗苦读从未迟过到的他，在理综考试的这一天迟到了十几分钟，差一点就被取消考试资格。
何希皓慌了神，他的手在不停地颤抖，铅笔掉了一次又一次，监考老师不得不一直站在他身边紧盯着他。
“儿子，你是爸妈的依靠！”
“爸妈是为了你，才失去工作，今后你要孝顺我们！”
“是因为你，家里才变成了这副模样……”
父母的声音不断地在何希皓脑中响起，这从小听到大的诅咒，像沉水的铁链，绕在脚踝上。
“家里条件有限，若不是为了供你上学，我们也不会狠心轰走你姐。”
“一切都是为了你……”
“都是你……！都怪你……！”
何希皓像是丢了魂，只剩下一具躯壳机械地在试卷上作答，笔划歪歪扭扭。
直至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何希皓的身子猛地一震，顷刻间，脑中的声音全部消失，世界安静下来，唯有泪珠滴落到课桌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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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后，何爸出院了。
何希皓艰难地抱着瘫痪地父亲一节一节地爬上楼梯，回到了家，忙出一身大汗。
家里的破旧电视在几年前终于不能再修，换了新的，但卧室的房门上还留着当年菜刀劈裂的痕迹。
不久，何媛出现。
她穿戴精致，妆容干净，像披回了铠甲的女战士，眼里是与这里格格不入高傲与决绝。
“我要带小皓走。”何媛将一张银行卡拍在桌子上，语气中不带任何商量：“这张卡里的钱，加上我之前还你的，应该足够你们后半生的生活。取款密码是小皓生日，算是给你留个念想吧。”
她说完，拉起何希皓就往外走。
瘫在轮椅中的何爸嘴中发出“啊！啊！”的低吼，身子奋力地摇晃让轮椅发出“哐哐铛铛”的刺耳声响，表达他的愤。他的眼睛瞪的老大，眼角仿佛被扯出血，样子骇人。
何妈也缓过神，冲到门口用身体堵住门，脏话喷出来：“有点臭钱连家都不认了？！白眼狼！滚出去！”
何媛不想做无谓的争吵。她比上一次坚决，没有手下留情，一把扒住何妈肩膀，把人推开，开门。
何妈的力气不如何媛，急了眼便开始不顾忌地动手捶打她、撕扯她的衣服、头发，嚷骂着：“你要带走我儿子，就把我杀了！”
与不久前的场景一般，何希皓再次被两个女人拉扯、推搡着，进退不得。与此同时，耳边不断的是何妈尖利的嘶吼以及客厅中何爸的低怒。
像是有壶待开的热水在何希皓的耳朵在嗡嗡作响，然后在某刻到达沸点，发出刺耳的声音。
何希皓猛地甩开两人的手，抱住头，嘶声大喊：“我不走！！”
空气骤然静了一瞬。
何媛先回神，伸手去抓他：“小皓——！”
他又一次甩开她。
他站在楼道背光的阴影里，眼睛黑得像没有底，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姐，我落榜了。”
他顿了顿，像把最后一点力气也用完了。
“我走不了了……”
那一刻，何媛好不容易重新扣紧的东西，在胸腔里“咔啦”一声碎了。
何媛的心露了出来，赤裸着，带着丑陋地不可以愈合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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