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谱她入曲》让我敬敬

30、第 30 章

　　王茉在怀柔实验高中任教的最后一日，空气中都是夏日青草的味道。

　　学生期末考试最后一门。

　　她站在教室窗口向下望，教学楼门前有提前交卷的学生兴奋地跑向食堂，手中攥着三五张学生卡，背负着朋友们的打饭任务，脸上写满骄傲与责任感。

　　王茉忍不住露出笑容，曾经身为好学生的她也被赋予过同样的使命。

　　这里有王茉的青春，也承载过她的梦想。

　　高三毕业，踏出考场的那一刻，她如同挣脱牢笼的鸟儿，去追梦，却在七年后又回到原地。如今，她将再一次离开这里，去追寻自己的本心。这一次，她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可虽是这样想着，下课的铃声一响，惆怅还是从心中溢出来。她望着一张张熟悉的脸，忽然很舍不得。那些吵闹、那些拖堂的抱怨，到今天，都要结束了。

　　学生们拼着最后几秒在卷子上奋笔疾书。

　　王茉笑着催促：“交卷啦——”

　　卷子从最后一排传到第一排，最后落到她手里。

　　教室里一下子嘈杂起来：

　　“第六题你选什么？”

　　“完了！默写我错了一个字！”

　　“我作文没写够八百字……”

　　王茉数了数，确认全员交齐，把卷子封存。再抬头时，教室却安静了。

　　同学们还坐在座位上，没有一个人走。

　　她怔了怔。

　　“王老师！”课代表赵萌萌在一片注视里站起来，笑盈盈地把一个小木盒递给她，“这是全班同学给您准备的礼物，希望您喜欢！”

　　王茉受宠若惊地接过，努力稳住声音：“你们这是……”

　　眼眶却先热了。

　　“老师，打开看看！”后排一个男生突然大喊。学生们立刻起哄，齐声喊着：“老师快打开！快打开！”

　　他们脸上带着兴奋的神情，似乎对这份礼物非常满意，非要亲眼看见她的反应才肯罢休。

　　赵萌萌冲她眨眨眼：“老师，这是同学们精心准备的，您就打开看看吧。”

　　王茉笑着点点头，小心翼翼掀开木盒。

　　里面密密麻麻装满了吉他的拨片。

　　每一片拨片正面都刻着不同学生的名字，背面刻着祝福——

　　“王老师，您是我遇到最酷的老师，加油！”

　　“王老师，我永远是您的忠实粉丝！”

　　“老师，我们演唱会上再见！”

　　那些字不像刻在拨片上，倒像一粒粒热烫的火星，落进她胸腔里。

　　王茉喉咙发紧，一句谢谢都卡在那儿。眼泪先掉下来。

　　她有点懊恼——到最后一天，她还是没能把“严肃老师”的人设立住。

　　“谢谢各位同学。”她抹了抹眼泪，笑得有点难为情，“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我很喜欢。”

　　她一哭，班里几个女生也忍不住用校服袖子抹眼泪。赵萌萌直接抱住了她，哭着说：“老师！虽然很舍不得您，但我更期待见到您站上舞台的样子！”

　　“我也要抱王老师！”

　　“老师！您给我提前签个名吧！”

　　学生们一哄而上，将王茉围在中间，场面吵闹又温情。

　　-

　　因着是在职的最后一日，王茉稍稍加了班，把当天的卷子批完，做完最后的收尾。

　　学生们送的礼物放在桌上，王茉大笔一挥，给全班同学都及了格。

　　就让她最后一次利用老师的私心，送给孩子们一个开心的暑假吧。未来，她会将自己做好，成为他们的骄傲和榜样。

　　王茉把办公桌收拾好，礼物小心翼翼的收到背包中。临走前，最后一次在公告栏中看了看自己的工作照，在心中说：“再见啦，王茉老师。从今以后，我就是歌手王茉了。”

　　从教学楼出来时，天已经蒙蒙黑。

　　高三生早已毕业，其他学生也完成了所有考试，没有晚自习的日子，教学楼早早就陷入了一片黑暗，学校食堂也黑了灯，唯有小卖部还亮着，为为数不多的住校生提供服务。

　　操场上有三两个男生借着路灯打篮球，球落地的声音清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王茉看着这一切，忽然想绕校园走一圈。

　　她快步走到车旁，把手里的文件箱放进后备箱。刚要合上后备箱，昏暗灯影里忽然冒出一个人影，她吓得肩膀一缩。

　　“学姐，是我。”

　　那人抬了抬黑色鸭舌帽，露出清澈的眸子。

　　大概是私下活动，担心被路人认出来，姜容泽一身低调的黑色，几乎融进夜色里。

　　王茉捂住胸口，心口乱跳：“吓死我了！你怎么进来的？”

　　姜容泽轻声说了句“抱歉”，回道：“保安还认得我，放我进来了。他说学生们有考试，我不想打搅你……”

　　校庆那日，姜容泽也是坐在停车场的台阶上等王茉，从这里正好可以看到教师办公室灯光的明暗。

　　“我记得你是明天才回北京，怎么突然来这找我了？”

　　问出这句话时，掩埋心中深处的某种情绪在慢慢露出头，王茉不敢任由其发展，于是错开目光不去看姜容泽。

　　“我临时改了机票。”姜容泽轻轻吸了吸气，似是下定决心般，开口说：“我有话想和你说。”

　　王茉站在原地，脑子里忽然闪回几日前那个浅浅的拥抱。

　　心跳“咚咚”砸在耳膜上，几乎要把理智敲碎

　　“我正想在学校走一圈。”王茉迅速将纷乱情绪拉回，保持淡定，“边走边说？”

　　“好。”

　　-

　　两个并肩在校园里慢慢走，穿过教学楼后的空地，路灯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这个校园对他们来说，熟悉又安全，是记载了三年青春的地方。

　　短暂沉默后，姜容泽忽然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这里读书吗？”

　　王茉静静思索了片刻，两人的首次相遇是在大学校园，身边有全国各地来的同学，王茉自然地忽略了姜容泽怀柔实验高中借读生的身份。

　　想起他说是自己的粉丝，王茉开玩笑般说：“为了追星？是我写的《校园谜题》把你骗来的？”

　　姜容泽笑：“说追星也没错。但不是从那首歌开始的。”

　　“那是哪首？”

　　“《山脉》。”姜容泽说。

　　而后突然停下脚步，“我母亲在汶川地震中失踪了，今年是第十三年。”

　　姜容泽的声音很轻，可那句话落下的一瞬间，王茉只觉得胸口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呼吸短暂地停住了。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他，却没能立刻接住他的目光。

　　路灯亮着，光线从高处落下，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地震后，每天都在下雨。天总是灰的，像永远不会亮。我怕妈妈找不到我，就从临时住处偷偷跑出去，提着手电筒，边走边喊她的名字。”

　　他顿了顿，又继续，

　　“路上有哀嚎、哭声。我害怕得发抖，可我不敢停。我怕她等太久，也会像那些人一样痛苦……”

　　“姜姜……”王茉的指尖慢慢收紧，她想说点什么，可除了喊他的名字外，竟找不到任何一句安慰能配得上这段灰暗。

　　“后来，我搬去成都和父亲住。新学校为地震捐款时，有同学小声议论，‘小泽的妈妈在地震中死了’。因为这句话，我和同学大打出手。之后，我不断的被退学，转学。校外的时间，我把自己关在家里，每日在寻亲网站中搜索母亲的信息。”

　　姜容泽苦笑一声，“那时候我觉得，如果我走出来了，好像就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了。留在黑暗里，至少还能假装，她也在。”

　　王茉不敢再看他，将视线落在地面，身体却僵硬得动弹不得。

　　“两年后，我收到了母亲的法定死亡证明。那一刻，四周还是灰的，还是雨。和地震那天一样。”

　　姜容泽说到这里，喉结慢慢滚了一下，“也是那时候，我第一次听到你的歌。那首写给地震失踪者家属的《山脉》。”

　　王茉终于抬起头。

　　姜容泽重新看向她，眼尾微红，藏着极深的情绪，

　　“你告诉我，母亲从未离开，她只是化作了山脉，生生世世守候在这里，守候着我。”

　　王茉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下来，滚到唇边。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觉得胸腔里某个位置慢慢塌陷，被酸涩填满。

　　“所以，王茉。”姜容泽倾身向前，动作极轻地将她揽入怀中，“在你认识我之前，你已经陪着我走了很久很久。”

　　王茉没有动，她的额头抵着姜容泽的胸膛。心跳的声音透过胸腔传进耳膜，一下下，沉重而坚定。

　　良久的沉默后，王茉轻轻推了推他。

　　“别。”姜容泽没松手，“我不想放你走了。”

　　王茉呼吸一滞。

　　“如果你那句‘备胎’还算数。”姜容泽垂眸看向她，喉结微动，“我可以上位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