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仙君旧相识》眉如黛

34、第 34 章

　　微生仙君听了这话，忽然极想此刻就翻看手中书册，心中思绪纷乱如麻——
　　自己数千年间，独自修行问道，早已位列此道之巅。他习惯以栴檀上仙之名，走在这条钧天大道最前处，为万万人修开路。
　　但与玉昉相关的那条路，与他跋涉的大道逆向而去。两条路，恰好是相反的一程。
　　他要从这引领天下人修的最前方，稍稍驻足，转身回望……身后走出许久的那条长路，才能通向玉昉。
　　自己只是在钧天大道上争先；若按身后那条长路估量，他反倒被前尘遥遥落在身后，是离路尽头相隔最远的人，有大段大段空白要追赶。
　　仙君这一回，当真是急于翻书了。
　　他拿起书卷，匆匆翻至页首，可玉昉突然唤了一句：“阿阕哥哥，陪我说说话吧。”
　　微生阕眸光闪烁，不得不又将书册合拢。
　　他暗诵几句平心静气的法决，回想玉昉方才所说，仔细斟酌词句，低声道：“我从前既然叫你……叫你小乖，那我便跟从前一样，不叫你‘小友’，只唤你‘小乖’。这有什么难的。”
　　玉昉何等木讷性情，竟被仙君这一番话，哄得醉中直笑。
　　他微微歪着头，乱发半遮着酡红右颊，闷声笑个不停，好一会才同仙君分说：“阿阕仙君真要一直叫我小乖啊？哥哥从前脸皮薄，我们做了一百来年的道侣，应当只叫过我一次……一两次小乖。”
　　微生阕恼道：“知道了，不叫就是。”
　　他手按在书封上，又想当场翻书。凭借过目不忘之能，只消一眼，一段从前便能倒背如流。
　　可不知为何，微生仙君迟疑片刻，依旧未看。
　　他仍将潋滟眸光落回玉昉身上，宁愿听这小魔亲口指摘。
　　仙君这一回，先铺垫了半晌识海万千、前尘难忆之类的闲话，而后才低问：“还有哪里不像的，不妨都告诉我，我正好想一想。”
　　玉昉此刻醉得连眼皮都泛着轻红，要废些力气，方能清楚吐出字句：“硬要说的话，重逢那日，我掉了几滴泪，仙君瞧着……也不大像他。”
　　微生阕回想起当日情境，暗暗忖度了片刻，才道：“哪里不像？是应当……面上和缓些，上前替你拭泪，再说几句……心疼人的话？”
　　他并不知此刻的自己，双眼之中，只映着醉沉沉的一人。
　　唯有玉昉那头，用这惺忪醉眼窥见了几分。
　　他微翘着嘴角，慢慢地和仙君说话：“阿阕哥哥，我其实也不知道，那一刻的你，应当露出什么神色。因为我也没有……还没有在你面前哭过。”
　　微生阕听得怔在原处。他怔怔看着玉昉，细听这小魔倾吐的每一句话。
　　他听见玉昉说：“阿阕飞升前，我们两个人坐在一处，临别之际，也只有阿阕一个人落泪。你看着我，不曾哭出声音，只眼泪不住地落。阿阕那时哭了好一阵，忽而含泪冲我笑了，你笑着说……说我情窍未开，连哭都不曾知道是什么滋味，说你多少也能放下心来。”
　　仙君久久怔忪，只听着玉昉一个人，磕磕绊绊地带笑说完：“后来……后来，我就知道落泪了。我就时时在想，要是你我重见，阿阕看见我掉眼泪，不知会……说些什么话？虽然想不出来，但总觉着，应当不会是，那日模样。”
　　玉昉勉强说罢，醉意更沉，眼皮如有千钧之重，一次次要盖下，遮住一双眼眸。
　　就在半梦半醒时，他模糊看到仙君此刻情状，突然宽慰了一句：“阿阕哥哥，不要露出这样的神情，我看着……极难过。后来就越来越像了，真的。”
　　微生仙君恍惚间听见这句宽慰，总算如梦初醒，但心中惊骇之感犹在，定了定神，才道：“你要是困了，不如歇一歇，在此处醒一醒酒。由我控着心魔令，只多留片刻，谁会知道？等你酒醒了，你我还能再说一阵话。”
　　此刻的玉昉，谦让推辞一概不知，张口便是实话真心。仙君一劝，他便全盘答应下来：“那我……那我就睡上片刻？不知阿阕府中，可有客舍？”
　　微生阕心神未稳，听了这话，还随口一回：“不曾有。”
　　玉昉便慢慢点了点头，又道：“好。那我还是跟从前一样，是睡阿阕仙君的榻上吗？”

　　微生仙君被这样一问，问得两颊倏地红了。
　　他朱唇轻颤，却迟迟不曾出声。
　　玉昉醉中只觉奇怪，含糊追问：“阿阕仙君拜入宗门的第一日，便是睡在我屋中，睡在我的床上，还说，再好不过了……仙君还记得么？”
　　微生阕依旧不曾答话，脸上桃花之色更甚，烧得眼尾开扇处，也飞起两抹烟霞。
　　玉昉不由得再问：“阿阕哥哥，可有不便之处？我就在这里，枕着阑干睡片刻……也无妨。”
　　可仙君并不曾当真推脱。
　　玉昉复问：“那我就自己去了？我自己去稍稍歇一歇？”
　　仙君也不敢直言应承。
　　玉昉不解其意，便照着自己此刻真心，慢慢站直了身，扶着阑干，一步步往廊外走去。
　　他还没去过水岸另一侧。
　　只记得烟波浩渺之后，有灯火小院、碧玉屏风，仙君就住那一头。
　　玉昉循着些许印象，往那一侧寻去。等他步履摇晃，走出长长一程，回头一望，仙君竟还跟在自己身后。
　　玉昉墨绿色披帛曳过芳菲繁花。
　　仙君雪青色的轻纱罩袍也穿花而过。
　　玉昉于是走几步，回头看他一眼，间或带醉劝道：“阿阕哥哥，你不用管我，我知道路。你去翻翻书册……亲眼所见的记在正册，拿不准的记在别册，极好分辨。”
　　微生仙君跟在身后，嘴唇微张，却不知作何言语。
　　等两人一前一后站在水滨，见着前方迢迢烟水，围拱着波心上的一栋小院。
　　仙君忽听见玉昉在低低自语：“要怎么过去呢？”
　　这小魔说着，艰难弯下腰，用双手碰触水面，惊起一圈圈的涟漪波澜，嘴上慨叹了句：“好深的水。”
　　他说着，重新直起身来，一面囫囵念咒，想要施展踏水而行的魔功，一面往涟漪水面上踏出一步。
　　就在鞋履即将浸湿的一瞬，微生阕从身后陡然拉住了玉昉，反手一挥，撤去水下禁魔大阵。
　　他从玉昉身后，抬起仙衣广袖。袖上雪青的纱、银白的缎，化作清艳和素净两种颜色，轻轻盖住了玉昉双眼。
　　此地从前，并未建有客舍。但那又如何呢？
　　就在袖袍遮眼的一瞬，随着仙君心意驱使，那座灯火小院中客舍骤现，紧挨静室。
　　室中增添床榻，云缎裁作锦被，碧玉屏风半遮门户。
　　有拱桥凭空起于水岸，直抵波心小筑……
　　在仙君看来，这间新屋，也盖在他洞府，如何不算他屋舍？
　　这张新榻，也落在他宅院，如何不算他床榻？
　　待微生阕移开袖摆，玉昉见到脚边小桥，还以为是双眼昏花。
　　仙君便干脆领他过桥，直入客舍，引得玉昉坐在榻边。
　　微生阕以一缕仙气隔绝心魔令，旋而慢慢退到门外，嘴角挂着极轻的一丝笑意，劝道：“睡一会吧，小乖。”
　　……须知，一切浮名尊号，皆是口中虚妄。在道法卓绝之人看来，如何称谓，全凭兴起，但叫无妨。
　　这一点小事，却不必处处像那些……穷且脸皮薄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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