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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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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昉坐在榻沿,含糊应了仙君一声。
他此刻醉至酩酊,犹记得先运转魔功,朝自己施个净尘决,除去征尘酒气,不肯弄污床榻;复看一眼门口屏风,估量够不够遮掩藏身;最后才借着碧玉屏风遮掩,一样样脱了罩衫鞋履,慢慢钻进锦被中。
微生阕原本还握着书,立在门边。
屏风后有人运转魔功,骤生魔气,他多少要祭出神识,警醒一看。
于是万万千千缕神识,猝不及防都看了一眼。
一眼过后,仙君转身即走。
但眼前情状……半晌仍在,仙君如此走出几步,才似当头棒喝,将忘在身后的外放神识悉数收回。
自己并非、绝非脸皮薄的人。
只是害怕,待他有些失礼。
微生阕稍稍凝神静气,不再看这客舍,伸手遥遥一揽,裹来天边一抹垂云,负手一掠,随意掠上云端。
仙君便坐在这抹垂云上,袍裾垂在云下,于这无人打搅处,自己翻开手中书卷。
以仙君神识之威、过目不忘之能,书山文海也能瞬息看毕。
他只是可怜这些笔墨写得辛苦,这才像如今这般,捧着书册,规规矩矩一页页翻过。
他一眼瞥去,书中记事倒是干脆。
不出两三页,便开始细说二人怎样初见。
随后足足二十来页,将某人如何从树后现身搭讪,百般试探算计,又是如何不顾推拒、一心偏要拜入宗门的情态,写得跃然纸上。
仙君只看开头,脸色已微微发青。
这样一位轻浮某人,还能诓得他道侣夸一声脸皮薄,其面皮属实厚了几分。
仙君不免嗤笑了两声,心底暗暗拿定主意:纸上的某人是肉胎凡体、不满二十寿数的稚儿。后续再看到何等奇事,也应一笑置之,不必真把某人所作所为,当成是如今的自己。
微生仙君想通之后,这才继续往后一翻。
但下一页,正好记着化鱼之事……什么银鳞小鱼,怯怯拿卵石藏身,什么……牵起了手,随人回转宗门。
仙君看得猛然合起书页,手背青筋隐现,一度想今日就此作罢;幸亏他道心坚定,在高处静观了一刻流云,心湖又平息波澜。
仙君于是重启此卷,往下再读。
随着一页页翻过,他眉间始终紧蹙,看见宗门叫红尘道,也要腹谤——以眷恋红尘之心入道,难怪自己会在八千年后进境缓慢,仍未入主玉京。
看到两个人互报姓氏名讳,他也觉熬煎——自己洞若观火,一眼就能瞥见心魔令上的“玉昉”二字,某人若肖似自己,当年自然窥见过小魔腰间的弟子令牌……还假惺惺地听上半天,讨教如何唤玉昉的姓名。
等翻至二人携手游遍道宫,仙君更是如坐针毡——这般轻易就遭人牵了手,往后被人逼为道侣,恐怕也是装模作样地推一推,半推半就便应了。
微生仙君又往后翻开一页,这回看完,总算令他有短短一刻,得以舒展眉头。
这页上清楚记着,睡在玉昉屋中的来龙去脉。
原来是入门之日,玉昉在别屋中小憩,将屋舍暂借给自……暂借给了某人。
二人并不曾同榻而眠,如此情理便通顺得多。
微生仙君不禁暗叹,这正册确实值得一看。不然往后言语交锋起来,三言两语就被心魔蛊惑。
但仙君喟叹完,也不免心生好奇:不知别册之中,又记着何事?
他随心而动,自储物戒中将第一卷别册摄出,叠放在正册上,施施然翻开一页,恰好记的也是入门之日。
别册上关乎那一日,同样留有几行直白笔墨,写的是:我邀他睡在我屋里,阿阕登时便红透了脸,连去东厨过夜这等话也说了出来,莫非是以为……所以害羞了?
仙君看着这一句,咬紧银牙,将正册和别册一并合拢了。
原来亲眼所见记在正册,拿不准的记在别册,竟是这个意思。
微生阕握着这互为对照的两册书,从云端一掠,轻如无物地降到水面。
水面初时,甚至不曾生起波澜。
他像降在一片雪地中,只留下一处足迹,半抹袍裾浅痕,身旁仍是万顷镜面似的碧涛。
直到仙君越想越恼,步履渐沉,一步步重重向前走去,他脚下每一步,才开始踏在涟漪当中。
如今想来,也怪自己咎由自取。诸天神佛,谁还似他一般有这等雅致,昏昏然自己翻开旧账?
只是,也不能全怪自己……谁家会在累累旧账当中,写满了少年心事。
微生阕如此踏波走出一程,放眼一望,草色连空,水天同碧,竟似个接天连地的玉樊笼。
他困在其中,竟不知自己要遁向何处,一腔隐怒之下,一度想拂袖击水,偏偏客舍中还有人安寝,不好搅起轰鸣水声。
仙君只得默默气了一阵,暗暗估量玉昉一觉醒转的时辰。就在此时,他忽然想起一事——
等玉昉睡醒,与自己言语交锋的,又将是那尊木讷小魔。
这小魔醉后,还会同他交付真心,说几句真心实意的昏话。
一旦酒醒,出招便全无章法——
被醒后的小魔逮住破绽,不是当面点破,不留半分颜面;便是背后委屈,再细细记到什么正册别册当中。难对付得很!
还是抓紧多看几册往事为好。
微生阕主意既定,便摒弃心中一切杂念。
书中再有荒唐胡话,离奇怪事,亦或是日复一日的两相执手,仙君也悉数按捺下来,潜心往后翻书。
他每看完一册,即收回一册,复新取一册。几番循环往复,静静看了许久,终于看到二人修道数年之后,山中响彻钟鸣,玉昆真人出关的那一页。
以仙君过目成诵之能,他已然熟知第一重天内,曾有孤峰耸立于人间界域,山顶四季分明。
他也得知东厨之内,菜刀砧板用处,三荤五厌滋味。
仙君收好书册,想到册上所载,心意微动,身形从水面散去,化作一阵烟,掠过水面,漫上屋檐,最后于客舍屋顶重新聚拢。
微生仙君一个人学着书中旧事,缓缓弯下腰,踩着琉瓦,小心坐到屋顶飞檐上。
目光所及之处,是未辟灶屋的仙家洞府,不染纤尘的瑰丽庭院。
故人当年也曾坐在飞檐,手中道诀变化,拿清水卷起浮灰,送入山林沃土;慢火催开炉灶,烧熟五谷荤腥。
仙君试着也掐了个剑诀,竖起的双指微移,折下远处枝头的一片叶,吹去半空中,由此处翻飞到彼处。
为何要说,这点红尘奔忙,近乎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