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仙君旧相识》眉如黛

33、第 33 章

　　玉昉储物戒中确实寒酸，除了书册，就只装了些法器碎片。
　　大大小小的残骸碎片，按照碎玉裂帛、破铜烂铁，各自分门别类，垒作几堆。
　　仿佛家中只剩三五铜板，还要硬分成几串，拿丝线各自串好……也不怪微生仙君从旁窥见，心生错愕。
　　可玉昉古魔，听着这话，心底却不大明白。
　　他数千年之间，又不曾让旁人看过储物戒。他又不知道自己其实活得太过清贫，一身积蓄不过微薄。
　　仙君有此一问，玉昉便带醉回道：“我又不缺什么。仙君是觉得，我还缺什么？”
　　他有玉瓶栖身，一缕魔气便能饱腹。
　　没有了要看顾的宗门和血脉亲人。
　　从不用花钿点额、金玉簪发。
　　甚至不必在东厨忙碌三餐，四季增减衣服。
　　舍去一切人情往来……连每年的某一日，亦不再自己替自己贺寿。
　　即便最难凑齐的心魔令花销，靠十几年的游历所获攒上一攒，也不算极难。
　　如此一来，他还缺什么？这点积蓄足矣。
　　玉昉虽想不出来，但心中凡有一念，嘴上便全盘托出,不过片刻，就将自己吃穿用度一样样说得清楚。
　　阿阕仙君听见玉昉这些话，脸上神色却有些愣怔。
　　他眼睫轻颤，眼眸往一侧瞥去，缓了片刻，才从这枚储物戒里摄出一册书卷，拿在手中仔细打量。
　　玉昉醉中强打精神，一项项同他分说：“阿阕仙君，初见的事都在里面了。你先翻正册，正册里字字属实，都是我当年亲眼所见、亲耳听闻；看完了再看别册，别册是我隐约梦见的故人心事，不知真假，姑且记在上面。”
　　玉昉怕他轻忽，说完之后，还拽拽微生阕袖口：“卷首还绘了玉昆真人小像，可以照着画上模样，为座像加上五官面目。总之，用了许多心思才记下来，一共记了几十卷，还望仙君仔细看看。”
　　微生阕心思电转，不由得想起小魔喝下的曼陀魔酿……
　　小魔喝过这等黄汤，醉中既然能说一句文字为真，笔下自然字字如实。
　　因而手上这一册书卷，连同戒中的数十册，当真是他们二人的从前。
　　因而那些餐风饮露、一无所有，也是玉昉的亲身事。
　　因而那几句怨言……也是真心的话。
　　仙君难免待这人更细致一些，低声道：“我炼有三具身外化身，你见过的。我们两个人说话，叫他们各领十几本去看……去仔细地看。化身所想所见，我也能立即得知，并不耽搁什么。”
　　玉昉原本还觉醉意渐浓，正在醉眼朦胧之际，听见仙君的话，慌忙又睁大了一双眼睛，低低求道：“不要交给他们，就阿阕一个……一个人看。我是特意做了一场梦，把过去的事重新梦了一遍，花了十几年，才写下这些。要是让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来看，难免不够珍惜，随意漏看两页，撕破几张……多少有些伤心。”
　　仙君听到这样的恳求，长睫微颤，匆匆掩住一双眼眸，定了定神才道：“也未必就，不珍惜了……我是说，劳烦玉昉小友费心，等无人在的时候，我定一个人细看。”
　　玉昉原本想催他现在就看，自己便席地一坐，随意头枕阑干，醉中看花荫下、美人翻书。
　　但玉昉忽然想到别的事。他忽然发觉，仙君方才这句话，极像是阿阕说的。
　　玉昉如今分毫杂念都瞒不住，全拿来同仙君笑说，醉中断断续续道：“仙君可知，阿阕也喜欢这样说。我劝他听几则传音，他说更想听……听此刻的我说话；传讯可以等到夜深了，无人在时，他再一个人……”
　　玉昉说到此处，话音渐悄，正好有铺天盖地的醉意袭来，小魔便被这一点相似之处和昏沉醉意，带走了最后一丝清明。
　　他脚下已然站立不稳，勉强靠在长廊雕栏上,酒酣耳热，激得心中再无畏惧胆怯之意，敢同阿阕说一切胡话。
　　他如今可以光明正大地看阿阕了。只是人看着看着，心底却有些愀然。
　　他其实不该做那场长梦的。
　　那场大梦做完，脑海中犹是春花烂漫的余色，自己离少年时的阿阕凑得更近……自然离此时的阿阕，又远了些。
　　玉昉昏昏沉沉之际，忽而极想说一些，和此时微生阕相关的话。
　　他拿醉眼看着此时的微生阕，略显结巴地问：“都说太上忘情，要是阿阕看到哪一处、心里不是滋味，会不会反倒……坏了仙君修行？”
　　他说着说着，脸庞上难得露出慌张之色：“要不，不看了？阿阕，我拿去、拿去撕了。”
　　仙君听见这些话，心里难免觉得这小魔性情古怪，刚说过会为书页破损伤心，转眼间又要撕了。
　　为了这满是破绽的话，他自然而然地低笑出声，连带着说话声音也掺入了几分轻柔：“我意在九重玉京，志在丈天量地、见一见人力所能及。迟早要渡生死大劫的，你还想护我一辈子呀。”
　　微生阕说完，弯眉多笑了片刻。
　　但片刻之后，他脸色倏地一变。
　　……下界心魔，果然厉害。
　　方才说起话来，声音近乎温存，仙君稍一回想，心底便惊疑不定，连看见玉昉醉得双颊酡红，也要提防一番。
　　他甚至顾忌起玉昉究竟有几分醉意。万一醉意已经散了呢？万一这小魔不知何时醒了酒，不受魔酿左右，一个劲地诓骗自己，骗得自己接连信错几句……
　　微生仙君一时间心思电转，只面上装作寻常，低低试探道：“我与从前，还有哪里不一样？”
　　玉昉醉得连脖颈都泛起薄红，迟疑道：“阿阕仙君，瞧着和从前一样，并不曾变老。只是打扮……”
　　他揉了揉眼，想叫自己看得更清，一面和往事对照，一面慢吞吞回道：“阿阕那时，喜欢穿一身银白，最多系几根藕色带子。仙君今日比上回素雅得多，但相比从前的阿阕，还是……还是华贵了不少。大概是阿阕仙君这些年，过得富贵奢靡，心性稍改。”
　　微生阕仙君这一下便懂了，看来魔酿酒意犹在，这小魔并不曾醒。
　　此话虽叫仙君试出真醉假醉，也令他好一阵恼怒，冷冷答道：“是么，可我天生喜欢华贵之物。平日吃穿用度，帐是南海珠，榻是蓬莱玉，鲛绡罩衫大多染作绯红轻紫。你记着的那个人，恐怕是穷，未必是真心要穿得寡淡。”
　　玉昉听得睁大了双眼，眼中烟笼雾罩，半天才道：“原来如此，我往后就知道了。从前好像也见过……见过一两次献宝，却不曾细瞧；往后要是再遇上什么南海珠、蓬莱玉、鲛绡衣，我定会记得要想，这是阿阕仙君喜欢的。”
　　微生阕被他真心的话，一句句哄得消了气。他声音一旦和缓下来，听着又有三分温柔：“小友，你继续说。除了衣着，还有哪里不一样的？”
　　玉昉不知为何，定定看了仙君好一阵，然后微微笑道：“说起来，重逢后的第一眼，确实不大像他。
　　“阿阕见到我……见到堕魔后的我，应当会落泪吧。他应当会流着泪问我一句，‘小乖，你怎么了？’应当不至于像那一日，只唤我一句，小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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