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的尾页》是鲤鱼里

47、二.身世

　　夏青庭开始讨厌周末。

　　他讨厌无望的等待。时间对于他来说是溺了水的风筝，却还被线牢牢拴住。

　　他只能画画，窝在自己的房间里画画。

　　画曾经梦想过的奇幻森林，那一个抚摸着小鹿的男孩，还有一朵偷偷躲在芭蕉叶下的白色蘑菇，他是那朵蘑菇。

　　但似乎无法控制画笔，又在蘑菇上点上了一个黑点。

　　[忘不掉。只剩自己，坠入那数不尽的果核之中，如同漩涡。]

　　“咚咚咚。”
　　“小夏，你叔叔病了，你去医院看他吗？”

　　是阿姨。

　　他想了想，放下了画笔。
　　“来了。”

　　这个男人，自称是远房亲戚，大度地收养了他，可是之后他最多见过这男人三次。
　　与那些资本家一样的气质，自己高高在上，甚至打着名号去捐款。

　　自己之前所生活的孤儿院，叔叔每年都会有捐款，不过这是后面他才知道的。
　　在收养夏青庭之前，叔叔也不知道自己捐助的孤儿院里面会有自己的亲戚。

　　“哎，小夏，快点儿谢谢刘老师，过来!”

　　他没动。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叔叔的时候。

　　“哎，小夏，过来啊!”老师急了。

　　“小夏，过来叔叔看看。”
　　他走过去了。

　　“看来这孩子很喜欢你，太好了!”

　　夏青庭已经记不得自己的心情了，只是觉得不能让那人难堪，那人对于院里来说很重要。

　　“以后你跟着叔叔一起生活好不好。”

　　“小夏，叔叔家有大房子，你以后就跟着叔叔去享福去，开心吗小夏？”老师一拍掌，仿佛露出幸福的微笑，鼻尖上的光也圈了一点点红晕。

　　他只想回去，回到过去妈妈的小房子里，他不想去大房子。
　　“好。我喜欢大房子。”

　　之后，他便跟着叔叔还有一个女人回去了。

　　一切都是懵懵懂懂，夏青庭无法控制，也无法对此做出些什么，他只能乖巧的坐在车上，由驾驶员带着他去下一个地方。

　　“咳，咳——

　　过来，小夏。

　　你怎么带着孩子过来了？”

　　“看看你是死是活，到时候分遗产呗。”

　　男人圆润的肥脸上露出一个与之和谐的笑容，左右手手指在腹前不断交叉缠绕着，似乎在想些什么，还是真的为此感到紧张。

　　“一切都好吧。”

　　听不清是疑问还是陈述，紧接着听到阿姨回答，“你只要没在家，就好得不得了。”

　　“小夏呢？钱还够吗？”

　　“够，阿姨今天刚给了一笔生活费。”

　　“你之前在的那个院里，如果你想回去看看小伙伴，我随时让他们开车来接你。

　　你以前受了那么多苦，现在不一样了，有什么你就直接说。”

　　“你别假惺惺的，真是，说那么多话不嘴酸吗。”

　　“谢谢叔叔阿姨，你们对我真的很好。这久幸福得我都快忘了。”

　　“你有什么你就直说，我们都可以满足你。”阿姨突然瞟过来，使得夏青庭有些许不适应。

　　他不禁向后退了一步。
　　又立马问：“叔叔，您是生了什么病？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唉，可能是劳累过多了，咳咳——导致身体太虚弱了。”

　　夏青庭连忙把柜子上的一杯水递给男人，男人接过，
　　“唉，真是救了老命了。
　　谢谢小夏。”

　　“说起来，小夏，谁给你取的这个名字啊，怎么那么好听。
　　夏青庭——一听就是个成大材，担大任的好名字!”

　　他想了想，外婆从未叫过他这个名字，他是如何知道自己叫这样呢？好像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一般。

　　他甚至没有自己亲生父母的记忆。

　　男人捧着白被子包裹的大肚子，拴着被芯的线似乎从肚脐眼抛出来，呵呵笑着，似乎是一个温和幽默的人。

　　“不记得了。”

　　“没事，不想说可以不说。”男人挺起腰来，接过夏青庭耷拉在裤缝上的手，同时摆出毕生最水灵灵的双眼，表示同情，安抚，鼓励。

　　“我那个时候第一次进孤儿院，一眼就看到你了，你和你妈长的真是太像了。”

　　“我妈妈？”

　　“你妈是他前妻。”女人朝男人白了一个眼。

　　这是他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描述。

　　“哎，那都过了半辈子了，当着孩子还说啥呢？”

　　“你那钱包不还揣着人家照片呢？敢做不敢说？土死了。”

　　“那你床头不还贴着那谁的海报吗？天天你老公你老公的。”

　　“对啊，没说错啊。我说的是事实啊。”

　　“我可以看一下吗？
　　…………照片。”

　　“你就给他了呗，人家妈的。”

　　“啧。”

　　男人掏了掏口袋，又捞了捞裤包，掏出了一个褐色的拉链小皮包，然后拉开了拉链，揪出一张角落被折了一个小三角的五寸黑白照片。

　　夏青庭看见一个女人笑得很开心，那的确是与自己无比相似的一张脸。

　　“她去哪里了？”

　　“唉……”男人叹气。

　　同时女人回答着 “死了。”女人的眼睛似乎一瞬间失去了刚刚的狡黠，又丢了许多的光采，只是自然地低下头，把被子盖上男人漏出来的黑色袜子。

　　“你应该没见过你妈吧，你连我都没见过。”女人的声音冰冷，好像吹风机吹出的热风放入了冰窖中。“收好吧，这照片。”说完，从男人手里夺走了照片。

　　好漂亮。明眸皓齿，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该是放在她身上最恰当的比喻。

　　“如果不是你爹和——我，你妈现在应该还在。”

　　“啧，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男人朝着那声音挥挥手，试图把那些声音扇走，可还是让夏青庭听了去。

　　“……
　　阿姨……？”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连自己表情充满了疑问也不再感受到，只是望向那个女人，而那女人也在看向自己，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早说晚说都得说啊这，你骗他有意思吗？连忏悔也不允许我忏悔了吗？

　　不然我和你咋在一起的？你也该对慕芳说声对不起好吧!”

　　女人是对男人说话，目光却一直望向了夏青庭。

　　夏青庭躲不开，他只能回应以自己的疑惑，无限的疑惑。慕芳，自己的母亲叫慕芳，可父亲呢？

　　“小夏，她疯了，你别听她的话，你先回去啊，回家去，回去。”

　　“你什么意思啊，大海？用着她的钱你好过的很是吧？
　　那我每天无时无刻的忏悔算什么？”

　　男人猛然将身子转正对准女人，耸了耸肩，“没有人教你这样做。而且，你现在用的不也是她的钱吗？”

　　“我没有，我从没有用过他的一分钱。”女人叹了口气，眉毛也拧成了一股绳。“我就知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什么人。刘大海!”

　　夏青庭好想知道，好想知道他妈妈是怎么死的，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现在他们所说的话，在他的眼中一头雾水。

　　而女人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焦急，“小泉，你想知道是吧，我告诉你，他不是在经营着公司吗？那个公司是你的，你妈留给你的。现在你所住的房子，你所花的钱都是你妈留给你的。”

　　“别说了!”

　　“我们收养你，只是为了心安理得的住在房子里，继续花你妈慕芳的钱。”

　　“闭嘴!别听她的，小夏!”

　　好想哭，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好想逃避。
　　他的母亲为什么要抛弃他，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话，那有那么多钱，那么自己的儿子和母亲呢？为什么要把他们丢到那么远，那么冷清的地方。

　　不要哭，不要哭，即使想哭也请你不要哭。
　　“我同学还约我去自习，我先走了，叔叔阿姨。”

　　他转身，却尝到了咸咸的味道。医院的地板好冰凉，也没有人会注意到他。

　　“小夏!等下。”

　　他在自己觉得走的够远的地方转过头，阿姨却跑了过来。
　　他假装鼻子痒，趁机擦干了眼泪。

　　“钥匙你带了没？”

　　他抖了抖口袋，里面发出啷啷的碰撞声。

　　阿姨点点头，“好”，
　　“那要我送你吗？

　　你不是还要回去拿东西？”

　　“……
　　不用了，阿姨。我直接走过去，离这不远。”

　　哪里有什么相约，哪里有什么自习。他只是想逃避而已，而又将所有想不明白的痛苦留给自己。
　　他这样的人，哪里经得起友谊，亲情的磨练。
　　就算有想要的东西，他也会任其飞走，而自己，始终停留原地。

　　“那好。”阿姨扭身回去，平坦的鞋底在冰冷的地上发出了叭叭的声音。

　　那么现在这个真相也好，反正自己也过了那么多年了，即使知道也改变不了什么，就像这样吧，让一切都在正轨上行驶，让自己的命运成为自己的命运。
　　命由天定，无法改变。

　　请不要有多余的幻想，钻到自己的脑子中，左右自己的思想，将自己带离现实的世界，那些都是不可能拥有的。
　　若是幻想到了一定的边界，那么就会再也回不到现实中来了，自己也不想再成为自己了。

　　对呀，像他这样的人，还是不知道什么的好，保持现状就好，没有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