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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二.温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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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下雨了。”
“还待吗?”夏青庭问。
“等雨停吧。”
又一场雨,仿佛淋灭了所有的声音,于是留下了又一场安静。
他们没有再说着任何一句话,但不可言说的情感在夏青庭的脑内升腾。
“留下来吧,求你。”他想如此乞求。作为一个此刻不存在的人。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都是如此奢求一个陪伴。
实际上,他怎能得知对方的想法,过去的契合也只是观念的幻想。
等雨停止,他们就要分别;等雨停止,这里照常运作。
此刻,连脉搏的跳动也无法感知,年轻的他开始慌乱,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尚显青涩。
于是,他偷偷窥见叶南泉的瞳孔,他看见夏日颠覆了冬日,美丽的亮光掠过记忆的树影,迷蒙于此而生。
不知道想要如何滋味,只是糊糊涂涂不想让对方走。
时间在此刻停滞,无数的空间亦幻化为泡影。
那么,神明可以感受到吗?
跨越昼夜的长度,去拥抱一些什么,去感受情感的温度。
隔夜窗框滴水吧嗒,门前脚步停停走走,安静时有人注意到他们,人多时全被碗筷的声音所替代。
这样的便利店,在早晨往往人是最多的。今日下雨,人少了许多。
便显得更冷清了。
明明只是下了一场雨,却像极了小时候的一整个雨季。
那时他常常在半夜出门撒尿,因为听着雨声,总是有嘘嘘的感觉。
而某一天出门,也是如此感觉,落在塑料板上清脆的响声,还有某处传来的食物的香气,眼前一片黑暗。
外婆的鼾声如同看不见的远方连绵的小山包。
光脚出门,脚底仿佛沾上不属于人间之器物,阴湿而软润,只有这样,他才会充分感受到自己的轨迹,才能知道回来的路。
回来时,被子已经发凉且阴湿,透露着雨水的气息,蜘蛛新在背脚与墙面处拉了丝准备结网。
他突然睡不着了,冷意不知何时爬上床席,后背一哆嗦,朝手心哈了口气儿,顺着气搓了搓手,突然想哼起不知名的歌来。
也许早就有这样无数个重复的夜晚,只是这时的情景使然,恰好意识到其中一个夜晚的存在而已。
所以竟也未发觉何时开始哼出歌来,一味沉浸在过去的记忆中,似乎又猛然忘记了面前的人,也突然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离开这里之后呢?升上大学之后呢?他似乎对一切都怀疑,因而缺失安全感。
直到——“要走了吗?雨停了。”
一个跟前的声音又将他拉回现实。
要分离了,虽说下周再见,可此刻连一句挽留的话也说不出口。
“那我回去了。”
“嗯。我也回去了。”回到虚拟的现实中,当回那个听话优秀的夏青庭,回到人类社会的血缘纽带中。
一路上原来没有那么多声音,一个人行走在街上变得如此平常稀松。
雨滴不会在地上滚动很远,木头也不会随时在开裂。只有树叶,变得更翠绿;行人的脚步,变得更缓慢。
夏青庭知道他就算不回去阿姨也不会知道。阿姨每日睡的早,又准时。每日又是时时待在工作室中,对自己的活动范围或是时间压根儿不管。
而叔叔因为工作原因似乎一个月也才回家一两次。
所以他知道没有人会关心他,他熟知人类社会一切的虚假,他知道自己想要疯狂地追求爱与关注,也知道自己对于叶南泉的情感更多是对自己这个矛盾体的虐待。
一切如常,安静得只有一间房间有光源的大房子,门前的草木依旧是过去的影子,隔壁正在摇尾巴的大黄犬,还有不扑腾尾巴潜伏狭窄池底的大红鱼。
他转了转插入的钥匙,门被打开来。
“咣当”,恰有不远处传来的碎裂声。他猜测,阿姨又少了一个失败品。
窗帘将屋子掩得严严实实,尽管是白天,却失去了本该有的亮度。
桌上还留有一碗看不出是什么的食物,看样子是昨日晚上阿姨做的。
他走上去,发现是一碗杂菜,底下是米饭,于是端起来倒入了厨房的垃圾桶。
又收了收只有半袋的垃圾,拎起来丢到了门外的集中垃圾站,然后又回来重新装了个垃圾袋。
他可不想被阿姨知道自己昨晚没有回来。
“小夏。”
他听到阿姨叫他。
“你看看桌子上有一碗吃的,我留给你的。”
“看到了吗?”
夏青庭也不心虚,掐大嗓子回答着,“我已经吃掉啦!”
里面没有再发出声音。
他没有再管,因为知道了自己要做什么。
于是上了楼梯,回了卧室,拿起了画笔。
[为什么?为什么要分离?为什么自己永远在被抛弃?]
[知道了。就因为我是克星。所以老天要惩罚我。]
画笔似乎开始失去了线条的本真,那时,他想起了养母死去时狰狞的表情。
[一切都该死,怎么可能,我早就该明白一切都是虚假的。
我压根儿不配。]
“儿子……儿子……”
他似乎听到了画中传来的咆哮,渺小的自己孤独地藏匿在现实发抖。
“求求你……”他捂着脸,扭曲着自己的身躯,呜咽着,“求求你……”
[好讨厌。]
外婆的拖鞋声越来越响,撂在地上发出重重的响声。
数不清是多少声风声,只知道脚底一直冰凉。雨一直在下。
[我为什么记不清你的脸?好讨厌。你说话啊!]
黑色的面容,仅有鼻子的高光。夏青庭忘了。
嘲笑声,烟味,酒味,鞋垫味,白开水味,臭水沟味,却在记忆中越来越清楚。
[好痛苦!不要这样!全都消失!]
他不知为何,开始看不清颜料的颜色,只觉得双手敷上了数不清的疤痕,他想甩掉,却把画撞了下来。
[凭什么!]
夏青庭瘫坐在地上,却把画转眼撕碎。
丑陋的,永远画不好的画,只是为了可以宣泄他说不出口的过去。
[不要这样。
不要变得这样。]
他发现自己哭不出来,作为无能之辈。连钱都还要依靠着亲戚,就算有作为煞命星的歉疚,他也无法说出口。
[为何,只有自己,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眼前的画彻底变成了碎片,可每个碎片上都沾染了不一样的色彩。
“停下来吧,儿子。”
是母亲在抚摸自己的头。
“因为你是天使。”
[我好想你,妈妈。]
一滴泪水终于从眼角泄露出来,夏青庭最终还是忍住了,只任一滴,打到了木地板上。
夏青庭从未觉得自己可怜,可是他遇见了养母。养母的爱教会了他情感,教会了他如何为“人”。
也正是这份爱,让他可以正视自己,却又觉得卑微。
他开始把撕碎的画拼起来,一片一片。
那些他所忽视的颜色,似乎生动地描绘着他的内心。
夏青庭发现,那些他所刚刚没有看清的颜色,他自己认为是黑的,不堪的那些颜色,却是彩色的。
他所画下的,是童年慢慢忘记的一个小桥。他想起外婆常常带他去那里钓鱼,一钓就是一下午。而他往往安静不下来,总是东跑西跑,吆着外婆快回家。
时间久得,他都快忘记了。
他不知道这个场面出现在自己的画布上是什么意思,但竟不禁想起过去那些美好的事。
比如他突然好想知道孤儿院中与自己玩的好的同伴现在过的如何,又突然想起外婆曾经因为他生病而焦急的神情,也突然回忆起叶南泉的眼睛。
他并不是恨外婆,只是埋怨自己唯一一个至亲,却总是不管自己,还突然一声不吭的离去。
外婆留给他一大笔钱,他并不需要。他不懂节俭一辈子,连自己也照顾不好的人,留这些钱给他,又有什么用。
又的确,他恨外婆。
他小心翼翼地把画粘起来,又想了想,最后还是撕掉了胶带,把画铲了起来,丢到了旁边的垃圾桶。
犹豫了一下,又不舍,于是拾去放到了最底下的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