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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二.善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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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青庭不知道他该如何描述现在的心情。
他与一个自己感兴趣的少年坐在24小时便利店供饭处,而现在已经是半夜了。
他睡不着。而叶南泉已经入睡许久,呼吸平缓。
但仍旧思维清晰,毫无困意,甚至带着一丝兴奋。
他一定能确定的一件事情是——他不能起身,因为不愿吵醒熟睡的人。也不愿离开,或许说是思绪拉住他,他是无法离开的。
不过此刻的空间内,除了他们,还坐着一个奇装异服的流浪汉。那流浪汉的穿搭特别奇怪,一块破烂的颜色鲜艳的布料,包裹着内搭明明是20多年前的风格的服装。
那人没穿鞋,嘴上还一直大口大口扒着东西吃,一碗接一碗,从进来到现在一直都在吃,一直发出吧嗒嘴的声音。
被流浪汉奇怪的行为和穿搭吸引了注意力,心绪也就不那么乱了。并且不知哪儿窜出来的想法,想与流浪汉交流,而打发这漫长的时间。但夏青庭知道他是不可能主动去的,毕竟还有可能会吵醒熟睡的人。
期间同时还有送餐者一进,一坐,又一出,然后骑上摩托,“哗”一下远去。
夏青庭不禁感慨,这样的24小时便利店自从改为这样的形式,该是多少风雨中的人短时间的家呀。
可他并不想要这样短期的家,也不认为在这待的一晚是一场人生的体验。
毕竟他已经对这样的方式很熟悉了。
他想,他想要的,应该是能待一辈子的一个去处。他会结婚,生子,过着普通人那样温馨的生活。等到他毕业后,就可以有一份工作,可以赚钱,与家人一同努力。这是他想要的生活。
可是应该明知,若是轻易把想要什么样的生活说出口,那就很难会达到了。毕竟从不平衡到追求自己想要的平衡,不仅是一个不断变化的过程,是一个认清自己的过程,更是一个找寻内心的过程。
所以夏青庭知道,他不可能会过上这样的生活。
“喂,兄弟,有钱吗?”他回过头,看到流浪汉对着他的方向拉长身子,拉低声音问。
他才看清楚流浪汉的脸庞。年轻,长卷发,发质较干燥,方脸,胡须长得遮住了嘴唇,脸侧有一条巨大的疤,皮肤却细腻不粗糙。
他没回答。
“帅哥,请我吃个饭呗。”
夏青庭依然没回答,毕竟摸不清楚对方是好是坏。
只见流浪汉又转身从旁边凳子上摊着的包里,严格来说是一大块厚布。他解开疙瘩,从里面掏出一个痒痒挠。
“我拿这个跟你换。”表情严肃,看起来是认真的。
夏青庭皱了皱眉。
“哈哈哈哈哈开个玩笑。”流浪汉于是又转身,掏出一把木梳。“这个?我才用了一次。”说着,还一边往胡子上梳去。“错了错了,两次了现在。”
夏青庭眉更皱紧了一点。
“不对啊,你们应该每天都要梳头啊。”
“对了!等下……”说罢,又转头把手放在布袋里掏着,“这个!
咋样?”
夏青庭竟从他脸上看出一点期待的心情。
重新拿出来的是一瓶碘酒。
这人真奇怪,他想。要碘酒干什么呢?
不过桌子还没摆热乎,又被那人给收下去,“不行不行,我要用,这可是救命的。”
又快速搜出一包泡面,是一包泡面。
“你们应该喜欢吃这个吧?刚好我有两包分你们一包。”
夏青庭觉得这人若不结束,能一直说下去,找下去,便开口:“我帮你付。”
“谢谢恩人。”对方连忙拿着泡面就摆出一个拱手相拜的姿势,又连忙起身把泡面塞给了夏青庭。
不知如何推脱,也觉得不便推脱,便动了动手,把泡面埋到手掌下,大腿上。
“你可别小看这泡面,也是救过我命的。不然早饿死了。”那人又感慨道,“哎呀,还是泡面香啊。”说完就立马转头,叭嗒吧嗒地开始吞咽。
夏青庭没有办法,只好起身,掏空了口袋,用所带出来的阿姨给的零花钱剩下的最后一点,付了流浪汉的饭钱。却刚好一点儿也不剩了。
走回去吧。没钱坐公交了。他才想到,但也没办法。
“谢谢恩人。你要有什么困难就直接跟我说。”饭粒明显还包在口腔中,混合着声音,算是勉强过脑后听得清楚。“哪怕现在。”
现在?
“嗯。”他嗯了一声,又返回了刚刚的动作。
早知多带一点钱出来。
等过了一会儿,连流浪汉也陷入了梦乡。
一切安静得极其不真实。
尽管这不是他第一次彻夜不睡,今晚是不会睡了。
但是思绪如此清晰,竟是第一次。
“你不睡会儿吗?冷的话我拿毯子给你。”忙活完的伙计终于能够坐下,看样子后厨从进来到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夏青庭扭头看到伙计,戴着帽子,歪嘴,神情孤僻,说话的时候头以很轻微的幅度抖动着。尽管很轻微,但还是被夏青庭捕捉到了。
伙计见夏青庭不说话,直接从半遮挡的柜子与玻璃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一大条毛毯,递给了夏青庭。
毛毯不厚,大概有人的背部那么大,那么宽。柔软落到手上的时候,他却什么也感受不到。
只是一惊,不作得任何动作。今晚实在有太多善意,令他惶恐至极。
然后伙计一上一下地回去了。原来还是个瘸子。
刚好,一阵偷溜进来的凉风拂过鼻梁,激灵了不知所措的人。他不禁望向叶南泉,那风正是从他背部翻越上来的。
明明是一激灵,从未知晓有过的记忆却突然翻涌着充斥脑海之中。
他想起小小的黑色身影在黑暗之中摸索,每走一步都是害怕与不安。好难受,好冷,好饿。他想起来了,那日只是与孤儿院的一个老师闹了别扭,刚开始还有其他老师围着他劝他去睡觉,可是慢慢的,人越来越少。同龄孩子的大眼睛围观完被拉了回去,老师们大都下班回家,当夜值班老师似乎忘了这件事。食堂里只有他,他哭累了,趴在桌子上睡着,醒来便是无尽的黑。
他起身,却咣一下撞了膝盖。他弯着腰,摸着前进,可是不知道方向。
为什么没有人来叫他?
闹别扭的原因,也只是因为第一次吃了剩饭,可是胃实在是痛,头晕,无力下咽。
那天他抬着碗熬到了最后——
“你吃多少打多少你自己不知道吗?”“为什么要吃剩饭?为什么?”“孤儿院现在经济不行就是你这种人造的!”“白吃白住。像以后会回报一样。”
“老师我肚子疼。”
“再顶嘴!
就你们借口最多!”
当生理痛苦达到一定界限时,再理性的头脑都会崩塌,更别说一个孩子。一定会有超出潜力的全身力量来保护与防御。
夏青庭记得,那个时候已经感受不到乏力了,头顿时也不晕了,甚至连眼睛也看不见。他推了那个老师。
然后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啊呀!”刺耳的尖叫声。
“侯老师?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哎呦!”......“你这孩子,还不道歉。”......温柔的,平和的,斥责的,惊讶的,表演的,从老师屁股落地的一刻起,就乱糟糟的。
直到一双大手敷在背部。恶狠狠的眼神落到他眼眸中。就和围观孩子的眼神一样,天真而不明事理。
他第一次哭喊,大叫。肚子真的不痛了,头也真的不晕了,脑袋明明很清晰,却连不锈钢碗上照应出来歪扭的脸也注意不到。
他只要哭,只要大喊。否则会被野兽生吞活剥。毕竟他只是一个孩子,他只能这样做。
“唔。”是吧嗒嘴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叶南泉仍在熟睡。
对,会生病的,这样赤裸裸地背对着门,会感冒,会发烧。
他记得第二日他从桌子上醒来,听到的第一句话是“你嘴唇怎么那么紫?”
难怪那日晚上如此冷,如此害怕,原来是发烧了。
他站起来,小心翼翼绕开凳子,把手里的毛毯竖着覆在了夏青庭背上。
又觉奇怪,从一角轻轻掖起,像撕膏药一般,把被子捧起,换了一个方向。被子横过来稍长,顺势塌下遮住了空着的胸前的空间。夏青庭觉得,这样应该会更遮风。
真奇怪,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给予善意。或许因为今晚的氛围,莫名鼓动了他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