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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二.互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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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无话。也无任何反应。只是饭粒一颗颗减少,直到漏出光亮的盘底,还有一只粘在饭粒上的小虫。
夏青庭用筷头触碰黑点,甲壳吸附在纹路上。
“一只虫。”叶南泉看见了。
夏青庭抽出一张纸,垫在桌子上,把虫蹭在纸上。
“我想看看。”一只手指把纸巾拖了过去。
观察两秒,只见对面少年突然把纸抿入嘴里,折成两半,因为虫被放在折痕上的最中间。“味道不错。”
不知为何,他似乎能看到舌头在舔砥小虫的身躯,不,是尸体——尸体被卷入腔体,又彻底滑入食管,强酸腐蚀一切。于是急忙说,“不能吃,有很多细菌。”
少年狡黠一笑,那是一只吃了一整只鸡的黄鼠狼。
却同时是摄人心魄的美。
与此同时,气氛稍许变得炙热,心跳与气息共舞。
夏青庭没有认为叶南泉的行为怪异,也没有认为难以捉摸,只是像画笔与画线,他是画线,叶南泉是画笔。
一切只凭直觉吸引着,看不到的磁场仅仅吸引在一起。
就如同二人第一次见面,从未了解,一句话未说,但却让夏青庭——善于记忆,善于伪装的人抛下了所有,而选择了等待。
而命运,那些我们自己未能勘探的东西,似乎也将二人牢牢绑在一起。让二人定要相遇,定要羁绊。
但夏青庭也承认自己有一部分是因为少年的面容。他从未知晓也未想过世上会有如此漂亮的少年,也不知晓少年在别人眼里的模样,只是将少年的面容牢牢印在脑海。
那是一张自己从未见过的面容。在陌生人群里一眼定格的面容。像蝴蝶的翅膀一般,像含苞待放的玫瑰,像日落时洒下的余晖,却又像躲在角落不肯越墙而出的爬山虎。
似乎所有的对立,都生长在叶南泉的气质上面。以至于从小到大受到了如此多限制的夏青庭,能有一丁点儿的时刻解脱。
谁都知道,24小时便利店不会关门。
擦身飞驰而去的摩托渐渐少去,拉下卷帘门的店铺越来越多,门外仅有三三两两走路穿过的人,还有路灯与红绿灯。
二人不约而同,没有起身。
“今晚你还会回去吗?”叶南泉先开的口。
此刻二人已经吃完饭菜。
“不会。我周末一直住校,学校不查寝。”
夏青庭不想麻烦收养自己的阿姨与叔叔,所以便长期申请了一个学期的周末住宿。
周末美其名曰日日查寝,为了学生安全,其实偶尔周末住宿的只有二三个人,往往也就只有夏青庭一个人在,管与不管也没有多大意义。
“你周末一直住校?”
也许是“一直”两个字,让叶南泉感到疑惑,不禁提了出来。
“是的。”夏青庭没有直说原因,他不知道如何说出口,也不知道自己能否说出口。他不想让对方担心,不想让对方继续问下去,更担心对方会因为自己辗转家庭的经历作出什么不能掌控的反应。
他害怕了。
“可以问问为什么吗?”
“我……我不想麻烦……养父母。”他害怕了,他早应想到叶南泉会问出口,更应知道自己无法拒绝。只是低下头,嘴里蹦出这几个字——却是实话。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只是搓着手指等着对方的行动。更像一个做错事情的孩子,外表平静,心跳却震耳欲聋。
接着,他获得了一个拥抱。
连拥抱的影子都没感到,肩膀被拍了一下也没感到。直接性地抬起头,剩下只有肚子强烈快速的起伏,还有另一颗心脏的声音。
这是他出生以来获得的第二个拥抱。
与第一任养母的拥抱不同,这个拥抱热烈而疯狂。身体瘙痒的每一寸皮肤都得到了甘霖的浇灌。所有外界的声音,顿时变得寂静。
胸膛贴着胸膛,喘息声贴着叶南泉的耳朵,他闻到了头发上散发出来的花香——掺杂着薄荷味,是夏天的白衬衫。
他放任自己急促的呼吸,手不知所措地耷拉着。
许久,手臂放开了,世界突然旋转了。
冷热交替,风呼呼贴靠着皮肤。
叶南泉回到了座位上。
“如果……你愿意与我讲讲。我愿意听。”
夏青庭抬起头。少年的眼水汪汪的,却没有悲悯。神该是悲悯世间的。
“我愿意听。”四个字随风而逝,但似乎又缩回了那双眼睛。
夏青庭判断,对方是想了解自己的。叶南泉和自己一样,大胆地迈出靠近的那一步。
可是,他是否真的可以相信对方?没有人教过他,如何相信一个人。以及,该如何给予反馈。若是说了,对方会讨厌他吗?
可是,他喜欢这个少年。
“我愿意讲。”
夏青庭愿意讲,他埋得太久了,他知道会埋出心病。不如赌一次,万一也可以知晓对方一些故事。
“我记忆里,亲生父母一直是空缺的。天生就是一个孤儿。
不过也不算,我还有外婆。
记不清她什么时候走的了。只是在外婆死之前,我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个孤儿。”
后面,我被送去孤儿院。直到第一任养母来接我,我终于意识到,'我是一个孤儿'。”
明明巨大的空落早已过去,可是在说的时候,莫名的悲伤又突然窜出,他叹了口气,憋了回去。
“我养母……
我妈她不该养我……她善良,对我很好。”夏青庭不知道,明明一直在正常描述,可是鼻涕眼泪从腔体里爆发出来,他变得很难过。
“或许只是我命煞孤星,在那期间,我妈她工作时突然发生爆炸,炸伤了脸。过一阵子,来接我的路上,被车撞了。”
夏青庭不敢望向少年,只是抽了纸擤鼻子,刚好遮住自己的眼睛,接着说。
“现在还好,现在我亲戚收养着我,吃穿不愁,不过等我长大,我会好好报答他们。”
寥寥几个字,就概括了夏青庭自己十多年的经历。甚至不需要那么多字。
直到听到少年的声音,他才放下纸。
“我……我妈是一个喜怒无常的人,在我小时候,经常打我。我爸呢,又只听我妈的,性格温顺,我妈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所以经常小的时候我不懂,都是我妈打完,我爸又接着打我。
但是我却一直期许着他们能好好爱我。我从没有想过离开。我觉得是我做错了。
再后来可能因为家庭的影响,导致我小学时候的性格软弱怯懦,遭到了霸凌。
哎,不过大致我都忘了,最严重的就是我的头被揪着,往厕坑里去。不过没什么,都过去了。”
“怎么可能会没什么?”夏青庭突然气愤。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少年如此神情——那时少年的眼里全是淡然,声音平和。
“没事的。都过去了。
我亲戚也不是什么好果子。那时我被二叔猥亵,裤子被子上落了黏糊糊一片。我妈他知道,但是他们只是眼睁睁看着,销毁一切。
不过都过去了,毕竟现在我总算知道我妈她,能有多么冷漠。
所以我现在不会去苛求任何一点亲情,我也不会去相信任何一个人。包括身边的同学。
可能我也足够冷漠吧。”
夏青庭更悲伤了。像是自己的神明,本该一尘不染,却落在最赤裸的凡间。
他没有去细问,更不敢细问。也不敢再接下来细致描述自己故事的细节。反倒是此时开始让他怀念,以及回味刚刚的拥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没事的,你看我们现在都更好了!我们都要好好的!你不要一脸严肃嘛。”对面的少年突然笑起来,像是想缓和气氛。
因为自己受过痛苦,所以才能感知到不一样的痛苦。而对于自己巨大的痛苦来说,又全部麻木。
“所以现在呢,你亲戚对你好吗?”叶南泉问。
“很好,他们对我很好。”他回答。“那你呢?你今晚出来没事吧?”
“他们不会管我的。”少年笑嘻嘻地说。
夏青庭似乎也开始知道他们因何相互吸引——因苦痛和蜕变开始结识。
他喜欢少年的笑容,此时也更想更愿意主动迈出一步,更清楚的了解叶南泉。他想与叶南泉成为唯一的朋友。
“所以你今晚可以先陪我吗?”
可是每一次都是对方先开的口。
“嗯,可以。”他认真点头。
“哈……太好了。”叶南泉打了个哈欠,又渐渐趴到了桌子上,把脸斜靠在手臂上。
兴许是习惯了此刻的灯光,一双漂亮的眼睛竟然慢慢闭起来。
歪扭的头靠着手臂,平静在灯光下慢慢延伸。一切似乎都像死了一样。
他也似乎开始后悔,不该把自己的经历告诉少年。可是当想到少年不做任何反应,又主动说出了对方自己的经历,他就又开始怀揣着高兴的心情。
此刻的身体竟然暖呼呼的,他也意识到自己在笑。
一只没有家的小鹿,好像暂时有了归宿。夏青庭在此刻知道了他想要什么——他想要一个家,他想要一份安稳,无论是食物还是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