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的尾页》是鲤鱼里

43、二.雷雨

　　世间万物本就无因无果，生死无法避免，相遇分别皆是缘。

　　“到了。”
　　通明灯火之下，又是谁即将伫立之时。

　　没有挥手道别，没有目送流泪，只是一个转身，二人就道了别离。

　　然而一瞬间，天空却突然下起大雨。
　　冲刷的声音如洪流一般，在远处，在眼前，身上衣衫全湿了。
　　这是一场大雨。

　　夏青庭呆站着，他显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他想转身，他想转身看看那个少年，看看是否已经上楼，看看是否看着自己的背影，可是他不敢。
　　所以只能猛地向前冲去。该去哪里？回“家”？回宿舍？能去哪里？

　　可是为何身后像勾住了哪里，拖住了他的行动。他习惯性向后打了一下，想把那东西打掉，或是看察一下究竟是什么东西，阻碍了他的脚步。

　　那是可以感受到的质感。
　　柔软的，弹性的，打不掉的，冰冷的，沾满雨水的——皮肤与骨骼。

　　这是一场意外。没有人教过夏青庭，面对这样的情形该如何做。

　　那冰冻起来的心，似乎重新开始拍打胸的，脑袋一下空白，他只能去凭直觉继续行动。

　　若是当直觉也不起作用，只能傻乎乎的，他自己认为是傻乎乎的，不知所措的待在原地。

　　四周像充满了星星一般，一亮一暗，一亮一暗。于是星星串成线，在不远处弹奏着大提琴——“轰隆!”
　　他看向叶南泉，只能看到对方的眼睛，如坠如银河的红玛瑙，绿翡翠，夜明珠。皮肤的边缘竟然也发起光来，温柔而闪耀，内敛而不朽。

　　为什么？又开始向前跑起来了。冲过了门卫室，冲过了大铁门，他看见叶南泉在他前面，看见白色的风在带着他们飞行。
　　然后才感觉到从手心里传来的温度，轻轻的，如同白开水的味道，如同牛乳蒸发的味道——叶南泉在拉着他奔跑!

　　不需要任何一句话。没有恐惧，没有怀疑，只是听到了内心深处的需求，感受到了两个全然相反却又完全相同的磁场，如小行星碰撞。

　　他的身上在大雨滂沱下热腾腾的，曾经困扰他的湿衣服，湿鞋子与他融为一体。

　　“轰隆!”

　　“轰隆!!”

　　夏青庭不害怕。鞋子跳跃在水花里，裤腿早已沾满黑泥，倒映的灯光在泡沫之下畅游。
　　霎时间，他感到城市在逆转，所有的车鸣突然停止了。

　　他甚至能听到叶南泉奔跑的喘息声，脚步慢下来了。

　　所有的运动突然停止了。他们停下来了。

　　是哪里徜游的小溪，是哪里喷涌的泉水，是哪里在书写，又是哪里在歌颂？

　　又是哪条小鱼？——他看到叶南泉坐下去了，坐到了洼地里。然后躺下了。

　　夏青庭不禁笑了起来，傻笑着，不发出一点声音，水波迷离在瞳孔里。
　　叶南泉的笑声紧接着出现了在他的耳朵里。不同于以前的，那是清脆的，真是如银铃般的笑声。

　　行人行色匆匆，仅是过路，好奇却不显于面，只是扭头睁大眼睛，有的还放慢了脚步。

　　可惜此时雨也停了，不过再没有一丝掩盖，一层幕布，夜色就是如此这般照在二人身上。

　　躺在地上的少年兴许认为败了兴，一溜儿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雨串子，又把手上的泥水抹到衣服上。

　　“我们去哪儿？”叶南泉问。

　　“……
　　好时光？”夏青庭听到了自己颤抖的声音。他并不想让这一切结束，他仍不尽兴。

　　好时光是一家24h便利店，与其他便利店不同的是，那里的空间很宽敞，抵得上两间便利店的大小。一间摆放货物——有一些速冻，可速食，熟食，以及大大小小的零食，洗浴用品等。而另一间即是现做的盒饭，炸鸡，汉堡。从柜子围绕的后厨走出来，一整间都是用餐桌椅。

　　些许墙皮已经脱落，漏出砖墙黑色空洞，最侧面的一张桌子上，一只小强还在骄傲地在塑料筷套上翘起黑色胡须。

　　夏青庭一颤，他经常去好时光吃夜宵，可是也许是习惯，让他忽视了那里的环境，与旁边便利店两模两样。他开始后悔。

　　是叶南泉先踏上了台阶，他们二人先后，甚至同时入了座，靠墙角落里的一桌，面对面。

　　“我也经常来吃这家。”叶南泉说完，又转头喊到，“一份鸡排饭。”又转头问，“你吃什么？”

　　夏青庭向来是必定要凑近厨房说的，可能受到叶南泉影响，他也喊道：“一份盒饭，10块的。”只是声音虚飘，毫无准备。
　　盒饭这样的制品对他来说，算是划算却不算好吃。他每次都点盒饭，只是因为好时光会赠送一个温泉蛋。他喜欢吃温泉蛋。温润顺滑的口感对于他这样善于欺骗的人来说是大补。

　　“我每次来都会点鸡排饭。我记得我第一次吃的时候和今天是同样的天气，雷阵雨。那个时候初中不住校，有一次上完自习又冷又饿，我便爱上了这个感觉。”夏青庭听到叶南泉的声音在空桌上回荡。

　　他一时回应不上来。

　　叶南泉接着说：“他家的鸡排饭是我最喜欢的，外酥里嫩，脆而不焦，如果不是那天，也不知道哪天才能遇到。”

　　“我喜欢吃温泉蛋。”

　　“什么？”叶南泉同样没反应过来。

　　“嗯……我点盒饭，是因为他会送一个温泉蛋，我喜欢吃温泉蛋。”夏青庭重新组织了语言。

　　“温泉蛋？”

　　他看到叶南泉懵懵的，不禁放松了下来，“他完全和鸡排的口感相反。如果说他们家鸡排脆而不焦，那温泉蛋应该是——……软而滑腻？不不不，不软，就是吃一嘴，有踩在云朵上当神仙的感觉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当神仙？不过我吃鸡排似乎也有这样的感觉。”

　　此时刚好端上了二人的餐点，尴尬的交流话语才得以结束。

　　温泉蛋在塑料盒里晃荡，鸡排上洒满了小星星。

　　“你……”
　　夏青庭总是想问什么，又想知道什么，但是他不知道。好似想印证的想法到了极点，呼之欲出。

　　“怎么了？”对面的人叼着鸡排边角低头问。

　　“……”
　　“没事。”他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像金鱼一般嗫嚅着。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在哪个宿舍哪个班，平常可以去找你玩不？”鸡排被吐到饭上，少年的脸抬起。

　　怎么会有人直接问，真诚得让夏青庭突然不敢相信那双眼睛。
　　但又像被摄了魂魄，答道：“504。班级在……五班。”

　　那双眼睛，比星星还要亮，比小溪还要生动，比井水还要深。

　　“……当然可以。”

　　当然可以。对方不需要知道他的名字，叶南泉似乎根本不在意。但他还想了解对方更多东西，想看到那漂亮外表下深层次的东西，想知道他与其他人更吸引着自己的原因，想让两颗心靠的近一点，哪怕只是稍微。

　　空气中只剩着咂嘴声，最后，连咂嘴声也不剩了。

　　“你……不回家吗？”夏青庭问。

　　“我……”那双眼睛闪了一下，勾起了嘴角的笑容。“他们不在家。”
　　夏青庭想，他们，是指叶南泉的父母吧。真好。

　　“那你呢？”

　　“我父母……”察觉到自己要说出真话来，立马停住，重复道，“我父母也不在家。”

　　“那好巧!”

　　很漂亮，笑起来的少年漂亮得却开始让人捉摸不透了，夏青庭想。

　　“你有钱吗？”

　　“？”他看见少年笑的更漂亮了，眼睛弯弯的。夏青庭摸了摸口袋，搜出五十多，零钱皱巴巴夹在50元整钱里。

　　“我没带钱。”

　　夏青庭这个时候才知晓了叶南泉的意思。便立马起身，去付了二人的饭钱。

　　“谢谢。下周请你吃饭。”

　　下周……请吃饭——也就是说还会见面，对方也在向自己靠近。!

　　“好。”他不敢抬头了，怕冰冷的表情打破一切，回溯一切。于是慢慢戳着米饭，又撮合一起，夹到嘴里。

　　飞蛾在灯管里一动不动，厨房伙计坐到了店门口的小板凳上，狗叫声渐渐消失，又突然响起，他们对坐着，低头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