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徐涞

4、第 4 章

　　当晚，许宁玖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失眠的滋味。她辗转反侧，脑海里全是那双闪着泪珠的眼睛，漆黑如墨，仿佛能把人吸进黎明前最黑的夜色中去。直到天蒙蒙亮，她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八点钟有节早课，许宁玖走进教室，只见菁菁坐在最后一排冲她招手。许宁玖还以为自己走错教室了，她跟菁菁不是一个系的，只在大一时一起上过一个学期的艺术史。

　　许宁玖贴着墙绕到后面，坐下来后，问道：“你怎么回事？马上大四了，这时候想要转来我们系？恐怕为时已晚喽！”

　　菁菁不理她的调侃，她起这么早可不是为了来跟她耍嘴皮子的，“别跟我瞎贫！快说！昨天你跑哪儿去了，演出还没看完就把我一个人扔下了！”

　　许宁玖没抬头，边往外拿课本边说：“没去哪儿啊！聂教授找我，所以我就先走了！”

　　菁菁哪肯轻易让她糊弄过去，“我还不知道你，你这个人最不擅长的就是撒谎。快点从实招来，你是不是背着我看上哪个帅哥了！”

　　许宁玖没想到她眼睛这么毒，可自己还没想好怎么跟她坦白。随便看个演出就相中了台上的人，这话要说出口可实在太难为情了。

　　这时，上课的铃声响起，许宁玖还以为自己躲过一劫，没想到说话不方便，菁菁就给她写纸条，她不理，她就拿笔戳她的胳膊。

　　许宁玖本就心烦意乱，抵不住菁菁的软磨硬泡，但又不好意思说实话，她把本子扯过来，写道：“通常一男一女第一次见面留下联系方式后，是不是应该男生来主动联系女生？”

　　看她犹犹豫豫的样子，菁菁就确定这其中一定有猫腻。她没有揭穿她，而是顺着她的话说：“通常来说，确实是这样的。可如果两情相悦，男生不主动，女生主动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话听在许宁玖耳朵里就是要两情相悦才能主动，可她怎么确定对方喜不喜欢自己，万一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岂不可笑？况且电话接通了她说什么，太热情显得不够矜持，太冷漠又好像不够亲切。

　　菁菁看她眉毛都快皱到一起了，实在看不过去，趴在她耳边问：“说吧！是不是有男生跟你要电话了！”

　　许宁玖下意识点头，而后又摇头否认，奈何菁菁太聪明不好糊弄，她只好和盘托出。

　　菁菁听着她的讲述，起初还很兴奋，心想小玖铁树开花头一遭，撩人手段还挺高明的。可听到后面，越听越不对劲儿，这丫头怕不是被千年老狐狸迷惑了，分不清是一见钟情还是露水姻缘。最后，她直接下了个结论，把赵年归为海王一类。

　　许宁玖问：“什么是海王？”

　　菁菁说：“花花公子，到处留情且手段高明，这就是海王。”

　　许宁玖说：“你刚才不还说女人主动一次也没什么，怎么男人主动就成了海王了？”

　　菁菁一时语塞，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她一向希望小玖不要整日沉迷于画画，在感情问题上也要有所进展才好。可谁知道这第一次心动就遇到了个情场老手，不知是缘是孽。

　　菁菁仔细观察着许宁玖的神色，知道她恐怕是上了心。菁菁高中时追过几个乐队，知道摇滚圈子里玩感情游戏的人不在少数。想想，苦口婆心地劝倒不如让她自己亲身经历一次，可又不忍心好朋友以身试错，矛盾极了。

　　菁菁突然想起早前自己加过的一个豆瓣小组，那里面爆料混圈渣男，为女孩子伸张正义，说不定能从中找到蛛丝马迹，让小玖死心。她立刻登录账号，搜索辛集式乐队的主唱，果然有个加了精的高楼。她点进去，没想到是一个投票帖——滚圈最想睡男人排行榜，那个男人竟然高居榜首！他们乐队成立时间不长，名气也不大，主唱受到的关注却不少。果然，不管男人还是女人，有一张漂亮的脸蛋，想要低调都很难。

　　楼下几百楼的回复，大多数都是讨论身材和长相的。菁菁逐一翻阅，没想到真让她找到了一条评论，说赵年有女朋友，且有名有姓，说女方是梦星乐队的鼓手。

　　菁菁立马把帖子拿给许宁玖看。

　　许宁玖的心情瞬间跌落谷底。她无法把自己看到的那个赵年归为花花公子一类，可事实摆在眼前她又不得不怀疑。她期期艾艾地说：“可是……这爆料又不一定是真的。如果是别人讨厌他，随口乱说的呢！”

　　菁菁说：“知道什么叫无风不起浪吗？滚圈不像娱乐圈，没有那么多虚虚实实的绯闻。他又不是大明星，别人诽谤他做什么！况且这个小组本来就是专门爆料滚圈渣男的，大多数组员都是滚圈的老粉，知道的可不比乐手本人少。”

　　虽菁菁这样说，许宁玖还是不能相信，可光看到他有女朋友那几个字，她的心情就坏了一半，想要主动打电话的勇气也泄了一半。

　　就这样反反复复几天，那张锡纸几乎被许宁玖揉烂了，上面的号码也早已烂熟于心。几次想拨过去跟他确认，可每次拿起电话又胆怯了。不是不敢质问他，只是自尊心作祟，不想让人看笑话罢了！

　　菁菁见她连着几天都无精打采的，知道她恋爱未成，没个十天半月缓不过来，于是约她到学校附近新开的一家西餐厅吃午饭。

　　可到了约定时间，菁菁突然接到甲方的电话，临时需要改稿。她学的是舞台设计，从上学期开始就在外面接了不少活，熬夜赶稿的时间比上课的时间还多。

　　许宁玖知道她辛苦，所以被放了鸽子也不生气。既然餐厅约好了位置，她索性一个人去，顺便换个心情。

　　餐厅很漂亮，绿色为主调，棚顶和墙上点缀有很多仿真植物，使原本并不大的空间看上去开阔不少。餐厅中间留有一方小舞台，上面放一架三角钢琴，演奏着舒缓而轻快的音乐。

　　许宁玖点完餐，转头去看外面的风景。立夏刚过，街道上绿柳红砖，几只喜鹊落在树杈上，画面格外恬静。乱了几日的心也跟着平静下来，可惜这种平静并没有维持很久。

　　餐品端上来后，她正专心地吃着意面。突然间，头顶上阴影笼罩，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她身旁。起初她以为是路过的服务生，可过了足足有一分钟，这个人就站在她旁边一动不动。她抬头，一下就撞进了赵年那双深邃的眼睛，不同于第一次见面时的内敛深沉，此时竟然微含怒意。

　　许宁玖一口面还没咽下去，被吓得呛到连连咳嗽。

　　赵年从餐桌的纸巾架上抽了一张纸递给她，顺势坐在了她对面。

　　等她缓过来再次抬眼看他时，他眼里的怒气消失了，转而带着温和的笑意，问道：“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是我给你的纸条丢了吗？”

　　许宁玖点头。

　　赵年意味深长地一笑，“哦，是我的错了。纸条那么小一个，确实不容易保存。”

　　他语气这样轻松，她本可以用同样轻松的态度来调侃他。可脑海里总是想起他有女朋友这件事，想开口问一问又觉得唐突，最后只好说：“好巧啊，你也来这吃饭！”

　　赵年鼻子一皱，竟然抱怨起来，“看来你是真的没有注意我，你一进门我就看见你了呢！”说着，指了指餐厅中央的舞台。

　　许宁玖恍然大悟，“哦，原来是你在弹琴啊！我说嘛，怪好听的！你不是乐队的主唱吗，怎么也弹钢琴？”

　　“谁规定乐队的主唱不能弹钢琴？”

　　许宁玖尴尬地笑了笑。

　　“餐厅新开业，还没找到合适的人，我过来帮忙几天而已。”

　　“哦，这样啊。”

　　赵年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拘谨，远不像第一次见面给自己点烟时那样大胆。他想不明白，也不好直接问。他懂得男女之间的分寸感，有时候追得太紧反而适得其反，于是站起身，“意面都要凉了，你慢慢吃，我回去工作了。”

　　许宁玖点了点头，低头用叉子去搅面条，哪还有心情吃饭。

　　赵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把手伸到她面前，“你手机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许宁玖不明所以，把手机解锁后递给他。

　　赵年接过来，拨通了一个号码。随即，他西装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

　　他存好她的号码，抬头一笑，“好了，这样保存比纸条靠谱多了！”说完，转身往舞台走去，没走两步又转回来，“你明天还来吗？”

　　不等许宁玖回答，他又说：“明天来不要再点这个面了，一点也不好吃！我给你推荐奶油蘑菇意面，特别好吃，一定过来试试！”

　　许宁玖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心推荐美食，可她可以肯定自己第二天不是为了奶油意面来的。他跟前一天一样过来打招呼，话不多，得体而进退有度。临别前，又推荐了另一道特制牛排给她。连续三天，他每天都邀请她第二天来试菜，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什么美食博主。

　　许宁玖实在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回去把这件事跟菁菁说了，菁菁决定亲自出马去会会赵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