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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二谢 长姊从来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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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时间灯火如昼,谢老太君顿成众人目光所在,灼灼耀目。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昔时清河有二谢,浅笑轻颦,人物风流。但再美的人也敌不过岁月摧折,即使是用上好的甘泉玉露养着,琼瑶美玉佩着,也盖不过摧枯拉朽的老气。
若是自然老去,倒也罢了,偏生谢思瑾是心气极重、极其要强的女人,尽管她同辈在意之人已所剩无己,但她依然每日敷粉盛妆,从不懈怠,就如她对尹氏族权的掌控一般。只要盛饰严妆的谢老太君在一日,尹氏就绝不会易主。
谢家没有儿子,唯有两个无权继承的出嫁女,待到谢老家主百年,谢氏家资便要落入旁支族亲手中。谢思瑾争不得,便要去争夫家的一切。她无法将自己的青春和心力献给抚养她长大的谢氏,便要将其投注给承继她余生的尹氏。
原本谢思瑾是打算终生不嫁,以未嫁女的身份掌握谢氏中匮的。奈何她那令人高山仰止的长姊,竟然如此愚昧,和那个前程渺茫、甚至可能是戴罪之身的章凝私奔,丝毫不顾家族颜面,给老父和幼妹蒙羞!
少年谢思瑾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那个夜晚,仙人一般的长姊垂泪,如杜鹃泣血,往府门的方向一拜再拜,将无瑕的额头磕出了血痕——那是谢氏一族的骄傲,从小到大被人如明珠一般捧在手心的长姊啊,是永远如春风拂面般授业解惑,慧眼独具的长姊啊,是幼时将害怕惊雷的她拥入怀中,声称长伴此身的阿姊啊。她绝不是眼前这个,卑贱入尘埃里,和一个即将堕入阿鼻的凡夫俗子私奔,不顾大局、不识体面的庸俗女人。
仪凤年前,林氏未因“毒香案”出事,章凝这个林氏外孙未被章氏逐出族谱之前,这个颇有美名的章家竖子也只能说是堪堪配得上皎如明月的谢思芸。可章凝已毁,长姊却不愿摒弃婚约,一味贪欢恋爱,父亲这个酸腐书生一边叹气一边竟还视之为义举,当真是令人大为不解!
长姊含着泪与家人诀别,轮到她这个最受照拂疼爱的小妹之时,谢思瑾却只是冷淡地垂眸,不再看她,袖中却几乎将指甲拧断。
谢思芸眼中噙泪,谢老家主无奈道:“思瑾性倔,容后再议罢。”
谢思瑾不语。谢思芸道:“瑾娘,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听阿姊说话。阿姊惟有一句奉劝你,过刚易折,心思莫要太重。”
“如你这般,不知廉耻,效仿那红拂夜奔,便没有错吗?还是你认为自己总是对的?”
谢老家主大怒:“瑾娘,不要这样对你姐姐说话。”
谢思芸眼中水光氤氲,末了只是道:“不错。瑾娘不要学我这样,就很好。”
谢思瑾心中暗暗咬碎银牙:我才不会像你这样。你要学那红拂夜奔,文君沽酒,听着是佳话美名,干的净是便宜男人的事儿。李靖和司马相如尚有前程奔忙,那个罪人之后能成什么大气候?
清河有二谢,大谢美如兰,小谢馥比仙。小谢之名,总稍逊大谢锋芒。从前谢思瑾总为此怏怏不乐,可当大谢真从遥不可攀的天上仙女沦为坊间笑闻,而小谢美名愈帜,乃至取而代之,她却仍不快活。
谢思瑾想,姐姐再如何愚昧困顿,也容不得谢家以外的人说她半句不好,他们算是什么东西,怎知谢思芸的兰心蕙质。她要亲自纠正这个错误。
风头正盛的谢思瑾余波扫向慕名而来、任卿挑选的世家子们,几乎没有什么犹疑,就锁定了江南第一望族的尹氏公子。
尹氏子,容貌平平,资质平平,唯有一点好处便是家中溺爱,大权紧握,尚算兴盛。谢思瑾看得清他眼中对自己的垂涎,那是因为她的青春、美貌、家世和盛名。在这个时代,女子,饶是贵族女子,大多也仰仗这些过活。
容貌平庸,这不要紧,她不是那等肤浅之辈。资质平庸,这更不要紧,如此她这个贤妻才更好执掌中匮。最最要紧的是,尹氏在江南。
谢思芸和章凝也在江南。彼时距谢思芸出嫁,已有五载。她日日五内俱焚。
谢思瑾少女丽质,稍一撩拨,就将尹氏子玩弄于股掌之中。很快,他就来上门提亲了。
谢老家主望向这个他最看不透的小女儿。瑾娘早年丧母,几乎是由芸娘一手带大,对芸娘极为依赖。五年前芸娘脱籍出嫁,瑾娘大怒,对长姊心生怨恨。如今坊间都在传唱:“谢家有二女,双栖入江南。”只不过一个嫁的是破落书生,一个嫁的是勋贵豪族。早已时移世移了。
五年前瑾娘天真烂漫,还提过要一辈子做未嫁女,守候在爹爹和长姊身边。可芸娘之事一出,瑾娘却像憋着口气似的,处处和芸娘较劲,在婚事上更是要压她一头。其实婚姻大事,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家世高低并不能代表一切。可天底下谁又能拗得过谢思瑾呢?
出嫁之前,父亲问她:“瑾娘,你选了江南尹氏,可是因为芸娘的缘故?”
彼时正在试妆的谢思瑾缓缓停下了动作,精细雕琢的铜镜中映出她美丽而冰冷的面容,步摇坠下的冷光疑似是蛇类的吐信,令谢老家主有些陌生而恍惚。
谢思瑾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瑾娘心系长姊,婚期在即,父亲也要阻拦吗?”
“我知父亲因母亲之死怪罪瑾娘,从来都偏疼长姊。瑾娘不怨。”谢思瑾微微偏头,艳光无匹,她比谢思芸更肖生母。
谢老家主张口欲要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芸娘说得不错,瑾娘的心思太重了。
“长姊那般任性,父亲赞她大义,不顾她给家族惹祸之嫌。我听从家族安排,选了名门世家之子,父亲却来质问我的选择。这公平吗?”
谢老家主有些慌乱:“瑾娘,你多心了。”
“无论是否多心,瑾娘出嫁在即,还请父亲莫要扫兴,令瑾娘一同沦为笑柄。”
谢老家主长舒一口气,拂袖而去。
少女谢思瑾的韶光也从这一天真正地结束了。
此后,她进入了那个面容模糊之人的家宅,清扫障碍,把持中匮。谢思瑾不愿为平庸的丈夫受生育之苦,于是流水般的美妾进入尹氏后宅,诞下子嗣,夭折而亡。谢思瑾操持着尹氏的开枝散叶,兴盛绵延,她自认自己尽足了妻子的本分。至于丈夫的身体日渐亏空,则从不在谢夫人的思虑之内。
亮如白昼的灯火下,饶是发髻梳得再齐整,谢思瑾也老了,不可抑制地出现了许多纹路和褶皱,这副老朽的皮囊,也不过是靠着谢思瑾数十年如一日的心气点灯熬油般地续着。
芸娘的女儿,许多年不见,竟都长到这般大了,都能站到此处质问起我来了。谢思瑾不禁笑了起来。只是章出尘虽生的像芸娘,但那声色俱厉的模样一点也不像她温柔多情的母亲,反倒更像前朝太傅章凝,真是如出一辙的令人厌恶。
谢思瑾斜斜地拨了发髻,将略微有些偏斜的珠翠扶正,气定神闲道:“出尘,姨母不知他们在说什么。他们构陷姨母,你待如何?”
章出尘面容微白,依旧算得上恭敬:“昔年我曾因母亲故去之事探访姨母,姨母如何同我说的,现下可以再说一遍吗?”
谢思瑾不紧不慢道:“出尘这是不信姨母了?除却章太傅和你外公,姨母可是你于世仅存的亲人了。”
“正是因为出尘敬重姨母,才要令姨母身正,不惧构陷。”章出尘扫了剩下这群在贵妃面前噤声的小辈一眼:“倘若他们无端诽谤,出尘自会令其谢罪。”
“只是其中...有陛下的骨肉,既然公主有异议,本宫也不好无视。”
梁昭冷脸,一幅被骄纵得无法无天的模样,睥睨以对贵妃娘娘。
谢思瑾笑道:“我的好外甥女儿,若你母亲知道有朝一日你在姨母面前拿乔...她定会呵斥于你。”
“长姊从来都是,最疼惜瑾娘了。”
“也不过就是那些旧事,你母亲生产之时,受黎欣所激,落下寒症,不久心力衰竭而死。你要怪就怪黎氏,左不过再怪你父亲,于姨母何干?”
“出尘啊,你可不要,不辨亲疏。”
“可我去信家仆,家仆言称,母亲生产之日,家中严防死守,唯有父亲和姨母得以出入。”
“那便是此前受了黎欣强夺你父,花前月下,背信弃义的刺激,郁结已久罢了。”
章出尘笑意微敛,轻声道:“可家仆说,那日他伴母亲出行,见到姨母与黎欣言笑晏晏,状极亲密——之后才一日不如一日的。”
“我是曾与黎欣交往——这在江南郡老人之中不是什么秘密。姨母之后与她分开,便是因了发觉她欺侮你母亲父亲,这才与她恩断义绝,姨母做错了什么?”
“更何况,昔日你章家家仆,不是尽数死绝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