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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大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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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绝?“章出尘眼睫微颤,”不错,母亲诞下我数载之后,家中一日忽起大火,烧尽了昔日的一切。”
“若非那日,父亲携我外出,只怕我二人也要葬身于火海。”
“那日我二人归家之时,横梁尽断,数位仆从身死,一切...和母亲有关之物尽数付之一炬,江南再无母亲的痕迹。”
“除了她的丈夫、幼女...还有姊妹。”
“父亲彼时沉默良久,好生安排了那些家仆的身后事,却从此不再与清河谢氏、江南尹氏交游,也不许我再与姨母见面,只一味沉湎于官场,从此只做一件事。”
“那便是与世家,不死不休。”
“起先我以为,是因为林氏的灭门惨案致使他与母亲有情人历尽坎坷,再因黎欣的巧取豪夺,使他深恨以黎氏为首的众世家。但他对姨母的骤然疏远,对外祖的三缄其口,使我也不由得起了疑心...”
章出尘朝谢思瑾走近两步,想要触碰姨母的鬓角,可谢思瑾不着痕迹地微一偏头,使她只触摸到了谢老太君冰凉而华丽的珠翠。
“后来...父亲的政见与先帝一拍即合,昔日还是太子的陛下下江南延请父亲再次出山为帝师。陛下也...遇见了我。”
梁昭甫一抬首,正与章出尘对上,贵妃的眼中无喜无悲,恍若一潭幽深的古井,穿过经年层叠迤逦的旧梦,这些年的风雨波折,再泛不起一丝涟漪。
“太子当年许给我章出尘的,乃是明媒正娶的正妃之位。”
“而我在江南等来的,却是他和黎氏女的赐婚圣旨。”
“父亲斥责我,令我不要再搅入这摊浑水,最终将自己也埋葬进去。”
“可是他这么多年来以身入局,兄长为此殒命,留下可怜的遗孀和一双遗孤,我又怎能不怨不怒,坐享其成?”
章出尘眼光微冷,轻启朱唇:“姨母,你方才话里看轻的是,是我的嫂嫂和子侄,他们于我,或许重不过与您的血脉之亲。可您获封诰命,享一郡荣光,依仗的何尝又不是我这两位至亲的骨血呢?”
“您不当那样说话的。”
谢思瑾眼神微动,正欲解释:“出尘...”
章出尘打断了她将要出口的说辞,只是道:“今日的陛下,也就是昔日的太子,亲赴江南,我归还了东宫留给正妃的信物,欲与太子殿下一别两宽,斩断前缘。”
她是当朝权臣章凝与谢氏长女谢思芸之女,容貌才情冠绝江南,天之骄女自有她的傲气,太子有负于她,失约在先,她自然也可以还君明珠,琵琶别抱。
若说她对太子有情,那乍见之欢之下的心意骤动,又有多少是被东宫之主的身份、金璋玉圭的许诺和母仪天下的未来所打动的?若说对太子无情,灯火葳蕤下眉目含笑的初遇,少年少女风华出众,芳心暗许也不为过。
几分意假,几分情真,唯有当局者得知。
她还太子以信物,太子自然对她颇多挽留,请她再三思虑。其中几分对佳人在侧的思慕,几分对帝师倾力相助的殷切,自然是圣心难测。
当年章出尘正是游移不定之时,其父章凝极力反对,但多年未见的姨母谢思瑾却不知为何闻风而至。
尹氏的马车在道上遥遥地拦住了章府。章府的家丁正欲分说,却见对面装潢精致的车架上下来了一位气韵不凡的贵妇人,眉目间与未出阁的小姐依稀间还有几分相像。
章出尘亦跟着下车,欠身施礼:“多年未见,姨母可安好?”
谢思瑾的手柔柔地覆上了章出尘的手,多年未见,章出尘已经依稀有了芸娘少女之时的模样,而谢思瑾因保养得宜,并未有什么变化,仍是章出尘记忆中艳美端庄的姨母。
“出尘,姨母想与你谈一谈。”
谢思瑾言辞恳切,自是好生表达了一番对章出尘的关怀。而章出尘自幼丧母,彼时对母系亲人别有一番亲近,一时间竟忘了生父的警告,将此间心事尽数对姨母和盘托出。
谢思瑾顿了顿,眼眸幽深:“出尘,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你父此前遭遇,皆是被那林氏大案所牵连,而林氏灭门之祸全是因那后族黎氏而起。黎氏出了一个当今的皇后,还要出将来的皇后,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姐夫在前朝牵制世家,后宫之中,也需有人和那黎氏女二分天下,如此才能是平衡之道啊。“
章出尘道:“可我不愿做妾,父亲对我也并无此求,他或许宁愿我与寻常人家,哪怕是贩夫走卒过此一生。”
谢思瑾蓦然间笑了,她用不见风霜的手一寸寸地抚上了章出尘的脸庞,动作很轻,仿佛隔着她青涩的脸照见了故人旧影:“尘儿,不管你的父亲是谁,你骨子里留着我们谢氏女的血。你有这样的容貌、出身、天资、才智,你唤作出尘,真的甘心如此平庸潦草地度过一生吗?”
章出尘不语。
谢思瑾幽幽叹息道:“你父亲不愿与你说许多事,是不愿让你心生仇恨,但姨母知道你,心疼你自小失恃,希望能将一切旧事都告知你,也相信你已长成,能有自己的决断。”
“你父母二人昔年离开清河,定居江南,本也算的上和睦平顺。哪知你父亲打马江南,入了那黎氏旁支之女黎欣之眼,想要横刀夺爱。你父亲虽不曾动摇,但她却百般纠缠摧折你母亲,使她心力交瘁,含恨而终。”
“那黎欣嚣张跋扈,依仗的不过是她的好远亲,如今的黎皇后,未来的太子妃。黎氏还要一次次将你们害到什么地步,出尘,你就不想为自己,也为你母亲争这一口气吗?”
“你外祖昔年白发人送黑发人,送走了故友、至交又送走了长女,何等哀绝!”
“前朝□□,都需有人插手,你是最好的人选。尘儿,姨母别无所求,只愿你此生安康。但姨母也希望你不要错失良机,以致抱憾终生。”
章出尘缓慢地眨了眨干涩的眼,道了声好。
她在江南的大街小巷上独自游荡了许久,归家之时,却见灯火通明,父亲与...姨母正在争吵。待走近了些,她听见父亲说。
“谢思瑾,你害死芸娘还不够,你还要害死芸娘的女儿?”
姨母丝毫不弱下风,冷声道:“是你带她私奔,让她一夕之间从云到泥,是你招惹黎欣,才会带来祸事,怎有脸面如此斥责我?”
章凝深吸一口气道:“你不要以为你做的事情无人知晓,若不是...”
“父亲。”章出尘微笑道,她明明是笑着的,可是眼中却只见冷意:“我已经决定好了。”
“我会在太子彻底坐稳后嫁给他。”
“太子是女儿的心上人,您说天家比不上人间。可若女儿注定要在后宅中困顿一生,也要选最有价值的金笼。”“我会成为您在后宫如臂指使的助力,也是血脉相连,唯一可以交托一切之人。”
“这是我的选择,与姨母无干,您也知道,但凡女儿想做的事,从来都无人可阻。”
章凝的神色几乎是在一瞬间灰败了下来,他摆了摆手,嗫嚅道:“罢了...罢了,为父不惜此身,也要护你周全。”
谢思瑾立在暗处,静默不语,只是微微勾起了唇角,隐秘而带着不发的恶意,似一株亭亭的妖异之花。
谢思瑾想,姐姐,这一局,我又赢了呢。
命运由此注定演变,在这喧嚣的一夜。
回忆到此终结,章出尘道:“姨母的劝说,令我多少改变了心意。这些年来,姨母的私心有几分,我已不欲再去追究。我此番前来,是公主托玹儿传的口信。有一件事,令我十分感兴趣。”
“平宁说,本宫幼时那一场火,既非天灾,也不是出自黎欣之手,而是姨母您,为了烧掉一些父亲追查的证物而为之。”
“本宫已去信,相信不日就有回复。平宁说她有证据,想来不是信口雌黄。”
“在此之前,我还是想听听姨母的话。
“和许多年前一般,姨母可不要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