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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宴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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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影从小花园外来,为梁昭递上信件,信上寥寥数字,梁昭阅毕,轻声道:“照影,为我向谢老太君下一封拜帖。”
照影心领神会,依言办下。
晌午时分刚过,这封拜帖便越过重重叠叠的院落,转交到了谢思瑾手中。
照影恭敬行礼,道明来意。谢思瑾却迟迟未接下拜帖,任由照影的手空悬。
照影早料到这些日子打草惊蛇,谢思瑾必然对她们心生不虞,故不卑不亢,叫人在礼数上挑不出丝毫毛病。
良久,谢思瑾方才凉凉一笑:“你这婢子礼数倒是周全,不像寻常小门小户出身,倒像是京都来的。”
照影柔柔答道:“蒙老太君赏识,婢子不过跟随主人,沾染了主人一二习性。”
“哦?”谢思瑾微微挑眉,似笑非笑:“老身看你家主人倒不如你懂事知礼,老身为长,她不过是个小辈,竟叫个婢子来打发我?”
照影连忙躬身解释:“老太君有所不知,江南已然入秋,我家主人特邀老太君曲水流觞,共赏雅景,为此特意亲自去准备这场宴请,好好答谢老太君这些时日的招待,故实在无法脱身,多有亏欠,主人言明筵席间定向老太君表示歉意。”
这话实在是挑不出什么毛病。谢思瑾摆手道:“老身近日深感疲惫,实在无甚兴致,陪不了你们年轻人闹腾,她的好意,老身心领了,自去请旁人罢。”
照影也不意外,眼波流转间应对自如:“为答谢老太君的盛情,我家主人本有意延请老太君昔年的闺中密友,后自薛公子口中得知,老太君似与那位颇生嫌隙,才打消了这番念头呢,否则岂非弄巧成拙?”
“薛公子?”谢思瑾眼神霎时间锐利,“可是那位借住在老身家姐故宅的年轻人?”
“你家主人向他询问老身之事?这小辈好生大胆,竟敢窥伺长者旧事,手伸得未免也有些太长了吧?”
“老太君息怒,我家主人实是不知老太君喜好,又怕惹老太君生怒,还望老太君宽恕小辈拳拳之心。”
“你们打探老身与黎欣的旧事?”谢思瑾依旧雍容华贵,宝相庄严,眼底却已生起薄怒:“如此不知分寸,已然逾越之至,真是可惜了老身对她的赏识。”
照影道:“主人延请老太君为主客,薛公子、尹小公子作陪,余下二位愿意欣然前往,就等老太君您金口玉言了。”
谢思瑾不怒反笑:“你们探了老身的底,这是要老身去赴鸿门宴呐?”
“来人,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婢子拿下,老身岂是你们这些小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她主人不懂管教,就让老身来替她教教规矩!”
“老太君。”照影面带寒霜,掷地有声:“方才老太君有一句话说得不错,婢子微贱,能有越京风韵,除却沾染了主人家的贵气外,也实在在都城中侍奉过贵人,便是要管教,也是主人家的事情,岂容旁人插手!”
这话叫旁人听得云遮雾罩的,谢思瑾却心如明镜,这贱婢如此自矜身份,只怕不是寻常宫人,能侍奉在平宁长公主身侧出入左右的,想来是上了玉牒名册的皇家女官,只怕也是官家小姐出身,除却皇室之外,旁人打杀不得。这婢子口口声声侍奉“贵人”,连她家主人都无法企及的贵人,只怕是先前跟过皇后黎千羽。
谢思瑾多年来哪里受过这等气,即使是贵妃亲临,对着她也一口一个“姨母”叫得亲热。只是这等微末小事,她也不好发作,平白为自己树敌。
平宁长公主来到江南,多番打探这些前尘旧事,如若换作旁人,早被谢思瑾斩草除根。碍于梁昭的身份,她屡次无法动手,却也不知梁昭为何要这样做。
作为女人,谢思瑾很欣羡梁昭的出身。她也是高门大户出身,可又怎比得过天子之女的荣光?何况梁昭的母族还是世家中权势最为煊赫的黎氏。她苦心筹谋,汲汲营营,不敢踏错一步,靠着婚姻和长姐一步步踏上高位,乃至架空了她那无能的丈夫——倘若不是他出身高贵,这样不成器的东西怎能成为她谢思瑾的丈夫?
可她终究是个女人,无法承继家中的祖产与实权,只能依着门第和清名,以婚姻为代价来维系尊荣。而梁昭再高贵,在这一点上与她也并没有什么不同。她无法成为梁氏皇族下一代的继承人,世家的荣耀实则也与她干系不大。但所有人却都目光迥然,垂涎窥伺着皇女的婚姻——这段关乎国运,惟独她自身无法主宰的天命。
至少她们——这些高门之女有了属意的情郎,父母应允的话还有得选,但梁昭没有,她从出生起就没有选择。
如今局势箭在弦上,她的命运危如累卵,无论成败,她或许都不会死,但定然会陷入任人鱼肉的尴尬境地。想到此处,谢思瑾不由得微笑起来,一切命运的馈赠,都在暗中有了代价。
不知道这位皇女是如何作想,但显然她也不愿意坐以待毙,跑到清河去闹了那么一大通事情,似乎惹得天子都有些不快。她以为自己这些小技俩能起到什么作用?天子绸缪已久,早为他梁家的江山择定了未来,公主翻弄出的这些小浪花,根本无伤大雅。
那么她究竟意欲何为?为了她的远亲黎欣报仇?就算是黎国公和皇后对这位表姑母尚且没什么感情,何况是养在深宫之中,此前根本没见过黎欣一面的梁昭。
是为了黎氏图谋?还是为了拿把柄要挟她或是做什么交易?在无法轻举妄动的前提下,倘若想要查明究竟,只怕谢思瑾还真是非去不可了。毕竟曾以暴戾嚣张之名响彻大越的公主几乎已然明牌,她一再推脱,只怕谢思瑾便有些不识好歹了。
谢思瑾混迹清河和江南两地豪门,虽身居高位多年,依然能屈能伸:“方才是老身误会姑娘,去告知你家主人,有劳盛情,老身会按时前往拜会。”
谢老太君屈尊降贵地递了台阶,照影焉有不接之理,只是微微笑道:“如此,我家主人便恭候老太君亲临。”二人和睦融洽,仿若先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
待到照影走后,老太君的心腹上前,为她顺气斟茶,小心道:“老太君也太给那旁支小姐脸面了,方才那婢子真是猖狂得很,若不是老太君未发话,我等就要上前收拾她了!”
谢思瑾没好气道:“蠢钝货色?到底是养在偏狭之地,没见过市面的东西。”
那心腹战战兢兢,如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谢思瑾两眼一闭,冷声道:“那婢子倒是个精乖的,是宫中来人。”
“此去虽无定数,但若可试出她的来意,倒也不亏。老身乃是当今天子最爱重之人的亲姨母,即便她贵为公主,也不敢对老身如何。”
“何况”谢思瑾眼中精光闪烁:“尹三这小子是个滑头,究竟要不要收拾他,只怕这次之后便可见分晓了。”
照影拂过珠帘,向梁昭柔声回禀道:“姑娘,都安排妥当了。”
梁昭握住她的手,道:“你办事,我怎会不放心呢?”
“没有照影,我真不知要遭多少难。”
照影不知为何眼眶没由来得发酸:“您是金贵之人,这辈子都会平安康泰,无灾无难。您别再说那样的话了。”
“只怕鸿衣听见了,会吃醋笑话咱们呢。”
梁昭抿嘴笑道:“那就不叫他们听见。”
“鸿衣心里有人了,哪还管得着咱们呢?”照影嬉笑后又发了愁:“只是那徐冲还拘在山庄里,不知如今怎样了。”
“有我在,尹若慈已经将他保下了,如今应无大碍。”
“徐冲留在里头,还有大用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