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昭昭（重生）》幻花身

60、疑云

　　梁澈眉梢微微上挑，不疾不徐道：“老太君在教我做事？”

　　不虞之色已显露无疑。

　　前世挥斥方遒的帝王在此时被四两拨千斤地拒绝，拿的还是天家话术，不由得让他愈发不快。自作孽，不可活...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原本还想着倘若谢思瑾有悔意，他可保全她的性命，不说带着尹氏全身而退，至少能不伤其根本，也给贵妃一个交代。

　　可谢思瑾自矜为皇亲，数十年来说一不二，盘踞江南，早已目中无人。她不是数十年前那个跟在姐姐身后一脸孺慕之情的闺阁少女，也不是那个甘愿做小伏低嫁入豪族，暗中窥伺一朝夺命夺权的谢少夫人。谢思瑾先是引黎欣入局，用大小姐的痴恋迫使谢思芸夫妻离心，再祸水东引，使得出头鸟黎欣承担了所有的罪责与报复。待到章凝稳居相位，章出尘被迎为贵妃，她又以章相故妻之妹与贵妃姨母的身份一步步接近那十丈软红之巅，最终成为她少女梦想中遥不可及的金尊玉贵之人。一朝得势，鸡犬升天，就连尹家主也要避发妻之锋芒。她未育子女，从不在乎丈夫的风流韵事，待到丈夫死去之后便将这些族中子弟收为己用，为己驱策，能成事的掌些实权，甜头与敲打俱下，不能成事的便用来笼络旁族。

　　这些年繁华着锦，叫她迷了心智，失了分寸，碍了法度。

　　如此，便没有什么好聊的了。尹氏倘若不振，梁澈虽失一臂助，但他未尝没有更好的选择。北边的关陕之地，有着比尹氏更为强大的武力和辎重。只可惜帝王多疑，即便梁澈是梁景选中的继承人，他也不能轻易去接洽身为朝中中流砥柱的武将集团。但，也没有旁的破局之法了，倘若尹氏这艘巨轮沉没，新的机会总是值得一试。

　　思及此，梁澈眼中幽光一闪，道了声老太君珍重，便转身离去。

　　谢思瑾的笑意在梁澈转身的那一刹也陡然熄灭。门外伺候的心腹近前来，谢思瑾斜倚在檀木椅上，声线微凉，不怒含威：“去看看尹三最近在做什么。还有那个‘谢小姐’，警告尹三，不要和不该一处的人厮混在一起。”

　　心腹连声应是，立在原处小心地揣摩着谢思瑾的神色，只见她看着一副倦怠的模样，但觉察到窥伺的视线时却刹那间冷然相对，毫无老态，有如奋起护食的母狮。她已满鬓斑白，然而珠玉生辉，夭矫之态不减当年。

　　谢思瑾剜了心腹一眼，心腹打了一个冷颤，心知会错了意触怒了这位不好惹的老太君，旋身欲退。

　　却听得身后浸凉的声音：“要变天了，都仔细些。”

　　那心腹战战兢兢地离去，不巧却正撞上了前来拜见祖母的尹青书和尹若慈兄弟二人。

　　尹若慈自然是识得此人的，这心腹瞧着一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模样，显然里头的谢思瑾余怒未消。他对着自己眼神闪避，不敢直视，或许这把火该要烧到自己身上了。

　　思忖间，尹若慈已然腾挪数步，移到里间，换上一副崭新的笑脸，迎向谢思瑾。

　　谢的半幅身子隐在暗处，半明半昧中，昏黄的光晕打在她的脸上，使得她的沟壑愈隐，而慈容尽显，远观如佛像端坐，而近窥却凶戾暗藏。

　　尹氏兄弟躬身恭敬道：“请老太君安。”

　　谢思瑾浅呷了口茶，雍容地话起了家常：“许久未见得青书了，倒是消瘦了些许，少年人愁心不要太过，免得忧思过重，反而看不清是非里外。”

　　尹青书顿了顿，谢思瑾偏爱尹若慈众所周知，往常他不过是来走个过场，今日倒是有些奇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尹青书当下多留了些心神，恭谨道：“青书并无旁想，自小享府内恩荫，只愿为府上多尽力，也能更好地服侍老太君。”

　　谢思瑾颔首，笑意浓厚了些：“这便对了，你这孩子傻站着干什么，快些坐下！”

　　尹青书闻声不着痕迹地瞅了身边的三弟一眼，默然坐下，而谢思瑾只当没有看见尹若慈这个人一般，任由他直挺挺地立在中央。而他这个舌灿莲花的三弟也不知与历来一个鼻孔出气的老太君置什么气，居然也不发一言，甘于冷落。

　　谢思瑾见尹青书落了座，着手拨弄着桌上的奇巧摆件儿，随和道：“孩子们真是长得快啊，依稀记得你在董姨娘那的时候还是个满地冲撞的半大小子，如今出落得真是有礼数有教养，愈发出色了。青书，你已到婚龄了吧，可有心仪的姑娘，无妨和奶奶提一提。”

　　尹青书犹疑片刻，正欲出口，旋即又立刻被谢思瑾打断：“你不说奶奶也知道，可是那个姓宋的姑娘？”

　　谢思瑾掌控欲极强，尹氏数子身边皆有她的眼线，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故此尹青书也只是咽下了递到舌尖的话，缓缓道了声是。

　　谢思瑾笑意愈深：“那姑娘我也见过，天真娇蛮，少年人心气，能喜欢也是常事。”

　　尹青书有些惊愕，神情微怔，他原以为以谢思瑾的脾性，最是喜欢如她一般披着一层假人千金皮相的女子，亦是同宋苒截然相反之人。

　　“不过，少年郎一时贪图新鲜，心悦这样的姑娘也未尝不可。但青书你惯来老成持重，与尹氏家风最为般配。奶奶本以为，你会更中意奶奶挑选的闺秀佳人呢。”

　　尹青书神色一瞬间翻涌，却见谢思瑾又柔声道：“如你实在喜欢，奶奶可为你拉下脸，聘那宋小姐...为妾。”

　　尹青书双拳蓦然间紧绷，又复松开，不过几息挣扎，他守礼矜持道：“无需奶奶费心，小子已同宋氏再无干系，宋氏也定然受不得此等耻辱。新妇如何，全凭奶奶做主。”

　　谢思瑾赞许般噙出一抹笑意：“好孩子，奶奶定会为你周全。”

　　“既然是要做丈夫的人了，那奶奶自然也不会亏待了你，定然是要送你一份大礼的。”

　　谢思瑾斜倚在座上，神色冰冷而傲然：“尹氏江南，最丰厚富庶的家资，归你执掌。”

　　尹青书悚然抬头，回绝道：“上有大哥为长，下有三弟慧绝，青书驽钝，不敢领命，惟恐辜负了老太君嘱托。”

　　以谢思瑾对尹若慈的看重，这块几乎板上钉钉是他的囊中之物，此言无异于让尹若慈割肉，若是他心思重了些，轻则不虞，重则纷争。

　　尹若慈这时才出声道：“二哥过谦了，论资历年纪，若慈心悦诚服。”

　　谢思瑾依然余光都不看向尹若慈一眼，把玩着那摆件，柔色中凛冽若刀：“奶奶给你的，你就当得起，收着便是，莫非你是觉得奶奶看错眼了？”

　　尹青书连连千恩万谢。

　　谢思瑾说乏了，兄弟二人这才退下，谢思瑾始终未向尹若慈置一辞。

　　尹青书纠结万分，尹若慈只是宽慰地朝他一笑，道：“二哥无需忧心，若慈并未不满，从前若慈仗着年幼讨赏，本就多拿了老太君的馈赠，不过物归原主罢了。各有依仗，才是制衡之道。”

　　尹青书深吸一口气道：“我并未多心...只是我闲散惯了。若慈，你是知道二哥的，二哥只想做个锦绣纨绔，终老而已。”

　　“水深浪大，容不得置身事外。天高海阔，也不过一线可求。”

　　尹若慈幽幽道：“要变天了，二哥好自珍重。”

　　谢思瑾此番抬举尹青书，又棒打了鸳鸯，一是为着敲打尹若慈，告知他不过是芸芸中一棋子耳，老太君得势一天，可以抬举他，自然也可以全数收回抬举旁人。二是试探着尹青书是否是可用之才，顺便全数掌控他的婚事，告知尹青书翻覆不出她的掌心。这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的作风，是谢思瑾历来的做法。

　　同时，谢思瑾也等着看尹若慈接下来会如何，来决定是否起杀机，除根脉。

　　接下来所剩的时间可不多了呀，尹若慈想起梁昭先前莫名的那句：“你以为自己还有回头路吗？”

　　谢思瑾这尊佛爷起了疑心，那么杀机便如同榻侧毒蛇，稍有不谐便会缠绕而上，将其扼颈而亡。

　　他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