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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过招 殿下是金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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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昭见他始终软硬不吃,含混了事,耐性也终于被耗尽,不欲再拐弯抹角地说话:“谢老太君谢思瑾疑似私铸兵器,强掠并拘禁平民,此乃重罪,本宫想要你配合行事,设局捉拿罪首。”
她目光如炬,灼灼不可逼视:“本宫心知小公子或许受恩亲孝道裹挟,‘被迫’做了些逾越本心之事,只要小公子弃暗投明,本宫可以保证朝廷将既往不咎。”
尹若慈无奈地笑了笑:“倘若朝廷原本就不会追究此事呢?”
他面上如春风化雨,言语间却暗藏机锋:“殿下身为一国掌珠,自然贵不可言,可饶是殿下也不得不承认,排在您前头的,可还有皇后娘娘,乃至...当今天子。”
“殿下是金枝玉叶的贵人,可在有些人面前,就算是您的旨意,也需退让,不是吗?”
梁昭面色不变:“你拿皇上皇后来压我?他们是我的生父生母。还是你想说,这等悖逆之事是那两位的意思?”
“草民怎敢以此等捕风捉影之事...污辱圣誉和凤誉。草民只是想,公主受天下之飨,尊贵无匹,但此等未经落实的猜测...理应先上报刑部受理,因兹事体大再由陛下过目,而无需公主费神掌眼。”
“换而言之,请恕草民无理,即便您是公主,也不能无端指摘尹氏一族。”
梁昭不怒反笑,隐带薄怒:“你是在嘲讽本宫是个空有名位而无实权的公主?”
尹若慈镇静道:“草民只是替公主忧心,草民关怀殿下,惟恐殿下因攻讦尹氏引发朝野震荡,反累己身。殿下如觉得若慈冒犯,便将我处置以平殿下之怒吧。”
“你说得不错。”梁昭的脸一半沉没在阴影中,她已经从方才的怒意外显中平复了过来,此时不辨喜怒的神色倒有几分像她的父皇。
“本宫经清河一事,得了民心、封邑、犒赏,升了野望,但除却与我若即若离的黎氏,本宫尚无可以掌握在手的势力。”
尹若慈静静地听着,唇角微微勾起。
“所以本宫不是选中了你吗?一个空有架子,实则如履薄冰,永远笼罩在时刻操控你、将你视作傀儡的祖母的阴影下,和本宫一般只有这纸糊的随时可化作泡影的虚名的,可怜人。”
“你的一切都是谢思瑾给的,本宫的一切都是当今天子给的,他们怜悯你,给你一些随时可以收回的好处,又随时可以将你从云端打落地狱。”
“本宫以为,小公子是能够与我共情的,否则你也不会三番五次摇摆在我与你祖母之间,抛来模棱两可的橄榄枝,而又始终担心这注投得不值当。我说得对吗,尹若慈?”
尹若慈笑得微微发颤,他狡黠又风流的眉眼这般看去像摇摇欲坠的沾了风露的花,看着着实堪怜,然而内里却有千回百转的深沉心思。
“殿下实所明鉴。若慈无可辩驳。”
他将手一摊,摆在明面上的事,实在是没必要再继续伪装下去,何况那般作态根本不足以取信梁昭。
梁昭眉目清朗,威仪隐现,微微舒了口气:“我早已厌烦了这样的日子,我相信你也是。他们老了,却还昏聩地守着原有的位置不放,这本不应该。你若听从我,我不但会给你想要的一切,还能使整个尹氏更进一步,使你成为人上之人,直上青云路,功耀紫光阁。”
尹若慈摇了摇头,目光闪烁:“殿下还真是少年轻狂,这种话都能说得出口。”
梁昭不紧不慢道:“难道陛下还能灭了我的九族?”
尹若慈不由失笑:“可陛下真能灭了我的九族。”
“所以你要什么?”
“退路。”尹若慈长舒一口气:“如今是殿下有求于我。我要殿下的筹谋,殿下的胜算,和殿下的退路。”
他又轻轻笑道:“我也无需离殿下太近。殿下若胜,离殿下太近只会招致危险,毕竟殿下可是个...危险的女人。”
“殿下若败了,离殿下太近更会带来满门之祸。”
“若慈只愿终老于江南,殿下将尹家送于若慈作聘礼,便已足矣。若能再微服私访,传出些佳话来便更好了。”
见梁昭面色阴晴不定,他又补充了一句:“幕僚也需要聘礼,君臣也需要佳话嘛。”
梁昭道:“你很聪明。”
尹若慈这才饮尽之前梁昭斟的那杯茶,尽管已经有些过凉了,但时犹未晚。
他将空茶杯向梁昭的方向一转,接着轻轻将它置于案上。
“现在轮到殿下,来说服我了。”
梁昭轻笑道:“你所担心的,无非是事若不成,我可活命,而你只怕会被清算,对吗?”
尹若慈亦笑:“我此前多番襄助殿下,已然给足了诚意,我只不过要殿下一个许诺罢了。殿下是金枝玉叶,无论如何都不会折了性命,若慈人微言轻,轻易一个浪头过来,便会永无翻身之力,还望殿下见谅。”
梁昭沉吟片刻,道:“既如此,你可知二十年前章相的夫人是如何故去的吗?”
尹若慈目光微微闪烁,说了声不知。
“你此前提点本宫谢夫人故宅,是为了让本宫发觉谢氏姐妹并未如同传闻一般交恶。至少谢思瑾对其姐谢思芸似乎并无决裂鄙夷之感。本宫由此才发现了谢思芸之死由谢思瑾促成的真相。”
“现在你要说,你竟全然不知吗?”
尹若慈垂下眸,姿态谦卑,无端有几分楚楚可怜之态:“若慈自然是觉得反常,可有些事情,殿下查得插手得,若慈却不然,一旦起了染指的妄念,只怕不知会落得怎样的下场。何况,若慈也只有三分惊异,并无切实证据和雷霆手腕,殿下若能使这桩数十年前的旧事沉冤昭雪,那自然是大好的功德。”
“那么本宫倒是主动为小公子送上了制衡谢老太君的筹码了?”梁昭微带讽意地说到。
“殿下这样苛责,倒是让若慈不安了。”尹若慈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做得事情却不见有半点“不安”。
“殿下初到此地,不谙旧事。若慈受制于人,无能为力。这只不过是互惠互利罢了。要说筹码,也是殿下生杀予夺的筹码,若慈谨守长幼之序,又能做什么呢?”
所以只能给惊鸿一瞥下身份不明的“谢姝”递去橄榄枝,看看她能不能将江南这滩浑水搅和得更浑浊些,让有些人能够渔翁得利,扳倒始终压制于自己其上而又实无半分血脉之亲的“祖母”。
进可搅动风云,退可全身无恙,真是打得一出好算盘,顺水推舟地叫人干了脏活累活,又挑不出半分毛病。
梁昭可不信满口仁义道德的尹若慈会是什么孝老爱亲的楷模,何况谢思瑾在尹家人眼里只不过是个空有名分仰仗贵妃与姐夫之势的鸠占鹊巢之人,既无血亲干系,又高压统治尹府多年,抛却实力悬殊无法抗衡的因素,只怕想她死的心远胜过其他。
梁昭心中冷笑,面上不欲再与他废话:“本宫能够抽掉谢思瑾的底牌,这便是最大的底气。你愿跟,这事自然会办得容易些。你若不愿,本宫也不是非你不可。离了你,自然有离了你的办法,只不过多费些劲罢了。”
她上身微微压低凑近,直视尹若慈惑人心神的眉眼:“本宫再三邀约,已然给足诚意。尹小公子若是不愿,我们也没什么好谈的了。希望下次相见,芝兰玉树的尹小公子不要沦落为阶下囚徒。”
梁昭将话一撂,起身直欲离开,在移步出船的前一刻,却听见一道声音,悦耳如常,却带上了三分急促。
“殿下留步。”
梁昭同尹若慈将事情说完,待到尹若慈人要走了,才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道:“尹小公子,虽说夺人所好不是美事,但此前本宫赠与你的那琴谱,今日有不得已的原因要收回,望你见谅。”
尹若慈怔了怔,笑道:“那本就是殿下之物,实在珍贵,若慈本就消受不起,权当代为保管些时日了。能够瞻仰古物遗风,已是此生幸事,殿下无需介怀。”
“若慈惭愧,答应殿下找的人至今无踪,怎敢受此重礼。”
梁昭摇摇头:“无妨,送出去的东西本没有收回的道理。此次是个例外,本宫会另寻补偿。”
尹若慈道:“殿下有心了。”
临走前,尹若慈忽又转身,半明半昧间眼神意味难言。梁昭警觉起来,没好气道:“又有何事?”
尹若慈轻声道:“君子不夺人所好,那曲子情致缠绵,实为妙物,殿下可请乐工来奏,也不枉费了他人心意。”
“若慈多言了,殿下只当若慈什么都没说过罢。”
尹若慈出船时带起了外间的一缕日光,那亮色晃眼,梁昭一时间竟微微失神。
“您光临贵府,尹氏上下蓬荜生辉。”一道苍老却不失威严的声音从悠远处传来。
一人面向谢思瑾,微微点头致意:“能得老太君亲自接见,是我的殊荣。”
“您这是说得哪里话?。”谢思瑾笑意浓郁,眼中锐意不减当年。
“说不准下次再见,便是御驾亲临了呢,世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