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昭昭（重生）》幻花身

57、来客 有一个人，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正是江南好风景。

　　眼下正是吃茶赏景的好时节，清池上画舫富丽，歌声缠绵，好一番富贵温柔乡的图景。

　　同样是热闹，这里的热闹是小娘打闹，春燕呢喃，丝竹悦耳，管弦雅兴，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而昨日的人市，是蛇头责打，买家讨价，算盘飞打，奴隶遭骂。同在一乡之地，却有天壤之别。

　　有一公子泛舟其上，容色殊胜，形貌俊雅，直引得周遭动荡，疑为潘郎。那小舟停在一座精巧的画舫旁，公子不疾不徐，掀袍上船，隐身入船内，似与佳人幽会在此，摧折一片芳心，引来诸多暗恨。

　　梁昭正在画舫内等候，只见那帘布掀起，露出秾丽的眉眼来，薛玹到了。

　　今日梁昭为主，薛玹为客，自然要对他客气一些，便亲自为他斟了茶，一边闲聊攀谈道：“多谢你今日赏脸。”

　　薛玹无声地接过了茶，用指尖点了点杯沿，探了探热气，方才轻轻啜饮了一口，微微笑道：“殿下有约，玹自然不敢辜负。”

　　梁昭直视他清隽的眉目，直言道：“若是有为难之事要寻你，你可否考虑？”

　　薛玹微微颔首，他比梁昭身量高些，这个角度恰好可以看见墨色的发顶和一截洁白的颈项。

　　他闻言付诸一笑：“有多为难？”

　　梁昭也笑了：“有一个人，惟有你能请动她到江南来。”

　　“我的庶母，也是你的好姑母，当今天子的爱妾，贵妃章出尘。”

　　薛玹本也是智计过人之人，闻言面上竟无几分波澜：“殿下寻我的姑母，有何贵干？”

　　梁昭坦言道：“你无须忧虑，别说她是我名分上的庶母，纵然我有心想做什么，贵妃娘娘身边能人异士如云，我也有心无力。何况还有你姐姐在侧，我又能如何呢？”

　　薛玹睫羽翻飞如夏蝶振翅，轻声道：“恕玹愚钝，不知殿下意欲何为？”

　　梁昭眼神凛冽：“贵妃娘娘的好姨母谢思瑾戕害亲姐，乃是我庶母的杀母仇人。我虽未养在贵妃膝下，也当替天行道，略尽孝心。”

　　薛玹低声笑了出来，他今生难得露出这种恣意畅快之色，恍惚间竟叫梁昭觉出些故人之姿：“姑且不论殿下...手中有没有能信服得过的证据。殿下难道觉得，贵妃会更相信我这个养侄，而非她亲生的姨母吗？”

　　梁昭眼中光芒尽绽，气势如虹，一瞬间竟叫薛玹有些晃眼：“我自有我的本事。至于你，我信的不是你在贵妃心中的地位，而是她的师兄殷余年。”

　　梁昭收敛笑意，静静地同薛玹对视：“你若答应，我欠你一个人情。若不愿意也罢，只将今日一切都烂在腹中，否则必不饶你。”

　　薛玹微眯起眼，应声道：“好。”

　　饶是梁昭，也没想到他能这么快答应，一时怔愣。

　　薛玹姿态写意如信笔山水，漫漫道：“玹也并没有其他事情。只是那古琴琴谱乃是玹心头所好，殿下若是不爱，也请不要随意赠与他人。”

　　梁昭这才想起那桩糊涂事。不过是找尹若慈要回来罢了，这并不难，只是...

　　梁昭也不与多言，只低低说了声好。

　　薛玹轻嗤一声，一瞬起身，长身玉立，在这狭小的画舫内竟也不显逼仄之态。梁昭前世对他的第一印象便是个美人，美人无分男女，也无关前尘，他始终是很好看的。

　　薛玹掀开帘子，帘外的阳光倾落，洒在画舫的窗棱上，别有一番景致。薛玹不知为何突然说了模棱两可的话。

　　“这样好的阳光，殿下是要多见见。”

　　梁昭一怔，未及细思，照影便又一掀帘子，旋身进来，回禀道：“娘子，手下又找了些人前去探访，确如娘子所料，有些人丁自去官府后，初时还回来探亲，三五月后，说是要调去更机密的地方，不见影踪，也有人疑心，但势单力薄，且确实有人从官府徭役归来，并拉拢其他人前去，进而直至今日仍陆续有人前往。”

　　“这些人都出身穷苦人家。”

　　梁昭掩下眼中讽色，只说了句知道了。

　　照影顿了顿，又道：“娘子的第二位客人已在湖上，是否要引他进来？”

　　“可。”

　　照影答了声是，正欲退下，却见梁昭又叫住了她。

　　“你说，人死复生，重活一世，又或者今生携有前世记忆，可会坐实？”

　　照影微微一笑，她一贯心性坚韧疏朗，有如梁昭身边的长姐，总是开释公主殿下不知何起的愁心，此刻也一如往常般道：“佛家有禅语说到，欲知前世因，则今生所受者是，欲知后世果，则今生所为者是。若真有这等天赐的机缘，也不过是诸果从因，诸报从业罢了。缘起时起，缘尽还无，娘子宽以待之便是。”

　　梁昭如梦初醒般慢慢笑道：“阿姊说的是，倒是我狭隘了。”

　　“因果报应，自有定数，顺着缘法走下去便是，又有何畏？许多事情，就让它始终隔着一层纱一般雾里看花就好，寻根究底，徒增烦恼。说到底，也不是什么要事。”

　　却见照影秀眉微拧，略带不解地看向梁昭：“娘子可是有心事？”

　　梁昭缓缓地看向她，褪去此前那一瞬间的脆弱，整个人被洗练得愈加光华璀璨：“无事，徒惹闲情耳。”

　　她紧紧地握住了照影的手：“阿姊，有你在身边，谢意之深，不知从何说起。”

　　照影这才略略定下心来，笑道：“怎么忽然说起这些？”

　　“帮我在江南黑市探一探，白玉京若是流落，或许其中能觅得她的踪迹。”

　　“照影知晓。娘子，时辰到了。我领新客进来了。”

　　梁昭点了点头，不多时，又一个青竹璞玉般的郎子进了船厢，正是连日不见的尹若慈。

　　尹若慈见桌上犹存待客的痕迹，促狭打趣道：“姑娘这是才见完上一位？”

　　梁昭眨了眨眼道：“是我待客不周，让小公子见笑了。”

　　尹若慈摇头道：“不然。不然。能在谢姑娘这讨得一杯热茶，无论是第几位，若慈都甘之如饴。”

　　梁昭斜斜剜去一道眼风：“谢姝肚量狭小，尹小公子再拿我取乐，便请恕我这乡下来的女子无礼赶客了。”

　　尹若慈沉下笑意，一双黑曜石般光华流转的招子静静凝视着梁昭，轻声道：“那么，谢姑娘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可有事需若慈出力？”

　　梁昭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桌案，道：“他人可好？”

　　尹若慈没有说话，他们在幽闭的船厢内声息相闻，静默无言，然而彼此心意领会。

　　稍顷，尹若慈一笑道：“好。”

　　他垂下眼睫，避开了梁昭毫不避讳的目光，淡淡道：“谢姑娘特意关照的人，若慈怎敢让他不好？”

　　梁昭目光微凉如寒潭之水，她付之一笑：“我可是生怕他被尹小公子拉去祭旗表忠心了呢？”

　　尹若慈虚浮一笑，眼神停在半空之中，意味不明地说了句：“我是越来越听不懂谢姑娘的意思了。”

　　“尹某人是大越子民，所忠之土惟有大越，所事之人惟有圣上，何来表忠心一说？”

　　梁昭也不执着，面上带着歉意道：“谢姝失言了，尹小公子见谅。”

　　“或许忠心一词不妥，那么小公子以为，孝心何如？”

　　尹若慈蓦然抬眼，眼中闪过几不可见的惊诧，良久才吐出一口气，笑道：“谢姑娘总是语出惊人，胆子确实不小。”

　　“正如我家老太君所言。”

　　“那也大不过老太君这样的女中豪杰。”

　　尹若慈不予置评，含混道：“总是胜过若慈许多。”

　　“敢问尹小公子，倘若有一日，忠孝不能两全，小公子，该如何抉择？”

　　尹若慈陡然眯起眼睛，露出狐狸似云遮雾罩的狡诈之色：“无论选哪一个，若慈都会被冠以不忠或不孝之名。若慈愚钝，不到那日，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可若我说，你今天必须选呢？”

　　梁昭慢条斯理地为他续上了一杯清茶，揭开了桌案旁的一个四方玉盒，方才在薛玹来访的时候这个盒子并未被打开，如今终于派上了用场。

　　那盒子里是普天之下独有一枚、今上亲赐给独女平宁长公主的印信，是皇室血亲的身份象征，敢有仿冒者诛九族。

　　此刻那枚无数人趋之若鹜的公主印信就这样随意摆在这个简朴的桌案上，静置间隔在梁昭与尹若慈之间。它出现在此，只能说明一件事，那便是印信之主鸾驾亲临。

　　尹若慈深吸了一口气，登时起身下拜：“草民尹氏拜见平宁长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上方传来梁昭含笑的声音：“小公子不质疑一下这枚印信的真假？”

　　尹若慈咬着牙，声音却无比平静：“草民不敢。”

　　梁昭将印信拿在手上抛掷把玩，笑道：“本宫乃是皇帝独女，放眼大越，除却本宫的父皇同母后，应当无人比本宫更当得起‘君’之一字了，对吗？”

　　“殿下凤言，自无不妥。”

　　“本宫不按常理出牌，小公子心中可有不悦？”

　　她甚至至今没有叫他起身，尹若慈笑了一下，抬眼望去竟有眸中竟有几分湿漉：“君命如天，无所不受，岂敢介怀？”

　　梁昭顿了顿，轻声道：“小公子请起。”

　　还未待尹若慈完全起身，她又道：“那么小公子现在可以告知本宫如何选了吗？”

　　尹若慈起身的动作微不可见地僵直了一刻，复又从容落座道：“殿下微服私访体察民意，不知与草民祖母起了何等冲突，或许其中有所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