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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人市 总有那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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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溶溶,灯花如絮,梁昭在摇曳的灯火下仔细查看拓印账目,端详了一遭又一遭,却始终未能发现端倪。
她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角,恍然间眉目一拧,察觉了窗外疑有不寻常的风声,照影一声清喝,有人追了出去,寻向逃窜的黑影。
良久,那护卫前来复命,原来被追之人乃是轻功高手,本事不怎么样,脚底抹油的功夫倒算是一流,转眼间便同水滴似的汇入了夜色汪洋之中。
梁昭沉凝片刻,摆手道:“不必再探了。”既然那账目能做得天衣无缝,想来尹氏早做了万全的准备,方才不过是派了个底下的人前来确认罢了。
照影微微一笑道:“姑娘,眼下已至夜深了,姑娘不若先行休整,待到明日再做计较。”
梁昭颔首,她忽然旋身看向照影,双目精光微绽,却道:“照影,他们不缺铁器及一应装备,但若要大规模制造兵器,还有一样必不可缺。”
照影有些讶异,旋即了然道:“他们缺人。”
梁昭点点头,印证了这番猜测:“官衙里人多眼杂,这世上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尹家再张狂,也断然不敢挪用官衙的人手。”
“那么可寻这大批人手,又不会叫人凭空生起疑窦的,也便只有一处地方了。”
二人视线交会,明朗一笑。
“人市。”
人市自古以来便是令人讳莫如深的所在。三两纹银,破布一卷,或许在此处便是许多人的一生了。因此哪怕只是踏入这里,都无端能察觉些令人发寒的腥气。
梁昭是天皇贵胄,哪怕是照影也是名门之女,自是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蛇头贩子门眯着浑浊的眼,待价而沽地算计和掂量着性命。而那些走投无路之人或满脸视死如归的悲怆,或已是麻木无能的颓丧,皆是衣衫褴褛,尽管气息仍存,性命犹在,却仿佛全无活气一般。
尽管她们二人衣衫简朴,但衣着洁净,气度不凡,姿容上乘,身后甚至隐隐有人护卫,虽不知哪里的大家小姐会来此等腌臜地方,但总归看上去是个豪客买家。
于是或欣羡或嫉妒或仇视或祈盼的目光纷纷投射而来,灼热得有如实质。梁昭心下却是一沉,一阵揪心无力之感顿时袭来。
她出身天家,身边哪怕是最底层的随从也都出身良家,自是见不到一片光明清净世界之外的污糟所在的。清河之乱已然是前世的梁昭无论如何都感受不到的动乱和惊心——只是她没能想到,哪怕是有烟柳繁华地,富贵温柔乡之称的江南,涉及人市这等地方,也是如此触目惊心。
只要良贱制度不灭,人市便永远不会消泯。
梁昭想,假若她最后当真跨过血雨腥风来到了至高之位上,她又能改变什么呢?贵贱分明的权位之争的最后赢家,也只能倚靠这生来不公的权柄来巩固王座罢了。倘若她生出什么“异端”来,只怕自己这“牝鸡”瞬时便会被起势绞杀。
总有那么一天,四海清平,众生平等,或许在百年之后,但不会是当下。
但若她能一遂志愿,必会竭尽全力,荡平不平之事,大庇无依之人,使四海定,五谷丰。
那人市的蛇头见梁昭一行人气度不凡,登时忝着脸满面精光地凑上前来,为梁昭和照影两位娘子介绍这批“好货”。
“两位娘子请看,这些都是正当壮年的好人材。不知两位娘子是要男的还是女的,抑或是都要呢?”
“要男的。”
“欸。两位姑娘来的那可真是正当时候。这批好货色本是要送去抵盐铁税做徭役的,正巧被两位天仙似的娘子撞上了,这不是赶巧了嘛,自然要给两位娘子先挑嘛。”
照影秀眉微皱,不动声色问道:“这抵税是何说头?”
那獐头鼠目的蛇头便打住了不说话,眼泛浊光,侧目微笑,打量着是要她们“意思意思”,还特特拉长气音,谢妮着人道:“看来两位娘子是外行啊...”
另一个蛇头眼见这孙老六又开始拿腔拿调、装腔作势,冒头应声道:“姑娘别被这孙老六张狂样给骗了,这是官府白纸黑字过了大红印的,人市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得,这孙老六就是谅您不知,在这诓骗您呢,还是我踏实!”
那孙老六登时便勃然大怒:“钱老二,混了多久就在老子面前现眼,这人市有你说话的分,我不打死你个不讲道上规矩的东西!”
眼瞅着这二人便要撕扯作一团,照影连忙使了眼色,令身后的人掺和进来,将那二人分开。侍卫手劲一大,孙老六登时被钳制得动弹不得,瞠目结舌得说不出话来。
梁昭侧目微笑,和颜悦色道:“请细细说来。”
钱老二眼见这小娘子虽年纪轻轻,周身却有凛然不可逼视之气,心下骇然,也不敢再耍什么滑头,如实道:”小娘子不涉尘俗之事,许是不知早年间这官衙里有道条例,说的是家中男丁去官府徭役可抵盐铁之税...选的皆是精壮汉子,给的钱却也不少,由此这些人甚至还要经过遴选,都是些‘上等货色’才配得上的好去处哩。”
梁昭噙着一抹笑容,眸中却闪过一抹寒光:“可有人后来再见过这些男丁?”
钱老二犹疑地嗫嚅了一下,本想搪塞过去,瞥见梁昭身后之人佩剑上隐隐浮现的寒光之后,微不可见地瑟缩了一下,还是打算实话实说:“自然是有的...初时几次都能见得着家人,再后来...或许要费些周折...”
梁昭眼神微凛:“什么周折?”
钱老二苦着脸只是不说话,照影往他掌心塞了碎银几两,身后侍卫面无表情地前进了一步,战场上训练出的铁甲寒光的威慑岂是钱老二一介微末小民可以抵抗的。
他咬咬牙,低声凑了上来,蜷曲着身子道:“后来...也是能见的...只是见得少了,渐次...也都能见得着的...只是不太方便。”
梁昭听到此处,眼中寒芒愈炽,笑容却也愈盛:“怎么个不方便的说法?”
钱老二哭丧着脸,直恨自己为何一时意气上涌非要与那孙老六作对,如今真是脱身不得,说也不是,不说更不是:“倒也...并非什么天大的祸事,只是与家人相见,需有官差作陪,且时辰受限罢了。”
梁昭秀眉微拧:“怎么...竟然从来无人告官么?”
钱老二两条长长的眉毛耸在了一处,干裂的唇间露出微黄的牙齿,陡然间笑了:“贵人难免不知,这些都是苦命人,告官...能有什么用处啊?天下要大人们处理的事多了去了,这可是官府白纸黑字的诏令,要告官...难道区区县令还能把顶上的大人们给收押了?”
或许其中有情意缱绻的新婚夫妇,丈夫领了这“好差事”,日夜不得归,期期艾艾的思妇将思君情切熬成了肝肠寸断。她状告衙门,却只得到了堂上青天大老爷轻慢的一瞥。
“本官要事缠身,你这愚妇,竟敢教朝廷做事?”
倘若她再幸运几分,或许真的能见到许久未归的丈夫,只是在官差冰冷彻骨的注目和丈夫欲说不能的麻木下,这小夫妻或许也只能相对而泣,枯坐天明了。待到官人远行,思妇便只能无望地等待下一次没有定期的相见,并暗自祈愿丈夫平安。
“他们究竟去了何处?”
钱老二脸色骤变,耷拉着眉眼牵强笑道:“小娘子或许有些家世,只是者世间奇巧之事百般,纵然是皇帝陛下也有圣听不及之处,小娘子又何必如此执着于寻根究底呢?”
“不是任何事情都能有个说法的,小的虽贱,也要斗胆劝小娘子一句,莫摊趟这滩浑水。”
钱老二、孙老六等人作为人牙子,是为那座山庄挑选劳力的伥鬼,他们或许接触不到核心之地,但对于这些人日复一日地消失、隐匿,必然也察觉了其中蹊跷。他们闭目塞听,狐仗虎威,以为如此便可万年无虞,但又始终如履薄冰地担忧着鸟尽弓藏之后被灭口或者清算,直到梁昭一行人前来。
梁昭了然这等边缘货色或许也问不出什么来了。她环视四周,与照影对视了一眼。
照影了然道:“劳烦结下银钱,这批货我们小姐都要了。”
钱老二大喜过望,双手颤颤巍巍地正欲上前清点,却无意中对上了梁昭森寒的目光。他出入过不少达官贵人们的府邸,也算是见世面开过眼的人,那一霎那却直有不由自主向这个年轻的小娘子跪拜臣服之意。
待到回过神来,七窍归位,五脏落肚,一晃眼却发觉这不过是个温婉的小娘子,许是门第高贵,也沾了些威仪罢了。
钱老二想,兴许是错觉罢,身边孙老六终于可以开口说话,他大声喘着气,狠狠地向钱老二剜去眼刀,一向多嘴多舌不饶人的他却不敢非议那小娘子一句。钱老二不由自主地又打了个寒颤。
照影将这些人的身契一一发还,又给了些护身的钱银,温柔道:“诸位自由了。我家娘子日行一善,就此别过吧。”
这其中有些人是被家人或原先主家发卖的,自然是感激不尽,连连称谢。另有些是自己打算出来寻些活计做,眼下还需另谋出路,不过白白收了些银钱傍身,自然无什么不好。各人自有命数。
待到那些人作鸟雀散远去了,梁昭问照影:“可能寻到薛玹的影踪?”
照影答道:“薛公子约莫还是住在那故宅里吧。”
梁昭点点头,淡淡道:“寻了机缘,给他递张拜帖,邀他相见。”
照影神色凝重:“娘子可是要...从那位那处着手?”
梁昭默然点头,二人自是心照不宣。
梁昭略思忖片刻,又道:“做得隐秘些,不要叫人发现了行踪。谢思瑾已经盯上我们了。”
照影柔柔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