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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从龙 求神拜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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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若慈在三臂之距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微笑地看着她。
“可否有缘邀小姐一游?”
梁昭却之不恭。她正好也有要事同尹若慈说。
但很快,梁昭就对这个决定感到后悔不迭。
二人下了马车,尹若慈实在是太过打眼,她觉得一阵一阵的眼刀飞来,直要将她剜心刻骨。
梁昭将脸上的幕篱又向下拉了拉。
尹若慈并不着急说话,仿若真的只是来游山玩水一般,惬意自如地欣赏着江南胜景,并不主动搭话。
梁昭抿了抿嘴,先开口道:“我前日里走失了一个侍卫,如今不知所踪,尹公子能帮我找找吗?”
尹若慈言笑晏晏:“自然无甚不可。”
他又说:“只是我前日里见到谢姑娘身边的人皆是行家里手,家中对姑娘应当甚是关爱。江南素日又无匪盗,怎会走失呢?”
梁昭道:“我若知晓,也不会惊动尹小公子了。”
尹若慈在日光下微微眯了眯眼,他思忖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
“或许江南的治下也并非白日看上去那般好光景。不久前,有一间客栈似乎发生了命案,遗体不翼而飞,真凶至今仍未缉拿归案。”
尹若慈说着令人发寒的话,眉眼间却仍是带笑的:“便是尹氏仓廪,前日也来了盗贼。”
梁昭神色担忧:“那盗贼如今可被擒住了,可不要给府上添麻烦才是?”
尹若慈莞尔:“微末蝼蚁,早已被打入牢中,等候送官发落,不劳姑娘操心。”
这便是人还活着的意思。
梁昭颔首道:“尹氏惯来仁慈,擒住盗贼还能留人性命。”
尹若慈不置可否,并不接话。
转颜一笑道:“不知为何,总会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或许是因为近日实在是多事之秋吧。”
“仔细想想,好似便是从谢姑娘来之后开始不太平的。”
梁昭诘问他:“尹小公子是在怨我是个灾星?”
尹若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失笑道:“是我无理,这本是凑巧,哪怨得着一个远道而来的女子呢。若慈失言,还望姑娘宽心,莫要介怀才是。”
双方都在等。待价而沽,筹码置换,而又不愿轻易先行暴露底牌。如今徐冲确认了消息,而尹若慈又拿住了他的身家性命,天平倾斜后再次平衡。
就看谁耐不住寂寞,要露出马脚了。
其实如果梁昭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大抵可以将徐冲视为一条探路狗,挣出身家性命换一个消息,便是他全部的价值所在了。这样看,她甚至能处于上风一些。
可尹若慈赌她并非如此,故而留下了徐冲一条性命,期待着这个筹码能够为他逆风翻盘。
就在二人略微陷入了僵局之时,一道清凌的男声传来,声音中带着微微的不满之感:“表妹。”
梁昭循声望去,竟然见到了许久未曾谋面的梁澈。
他面容沉郁,眼含薄怒,身披风霜,应当赶了不少路途。那双带着倦色的眼睛隔着一池烟波直直地看上来,带着连日的浓郁化不开的复杂心念,如同藤蔓般席卷缠绕上来。
孑然独立的浊世公子,染了俗念和风霜,也别有一番好看。只是那缱绻旖旎的神态,在看到了身旁玉做雪堆般的尹小公子之时,便如同冰消雪融,转瞬不见,徒留刀锋似的审视目光饱含敌意地在尹若慈身上逡巡盘旋了一番。
说到梁澈,梁昭几乎都要忘了此人。原本是他死缠烂打地要一同下江南的,事到临头梁澈又被皇帝叫了去,这正和梁昭的心意,当下便独自来了。
梁澈处理完章静娴一案积压下的杂事之后,便日夜兼程地赶来了江南。起先他在路上听闻有人笑谈江南儿女的私事,便只是不以为意地皱了皱眉。谁知这越听竟然越咂摸出几分不对劲来了。
他听倦了那些春心萌动的少女们说尹家有位貌似潘安、光风霁月的才俊公子,乃是无数少女的春闺梦里人。却又听见她们说,近日城中尹府来了个貌美动人的小娘子,与那位很得人心的尹小公子走得格外近,直叫人银牙咬碎,嫉恨暗生。
似乎就连尹老太君都很看重那位出身不显的小娘子,只因那小娘子与她的本家有几分牵连,甚至有意促成这桩婚事,让这位娘家来人嫁给自己最心爱的幺孙呢。
梁澈心中暗疑,对这小娘子的身份来路有了几分揣测,不想这祸事竟然真的印证了。看那尹小公子,满身脂粉味,一脸狐狸样,和那薛玹没什么两样,都不是什么善茬。
梁澈不甘地想到,从前世到今生,难道她就好这一口?
尹若慈的桃花眼儿中盛着满满的兴味,惟恐天下不乱一般又毫无痕迹地向梁昭亲昵地靠拢了些,噙着狐狸般的笑意。
这位“表哥”一来就是好大的派头和火气呢。只是“谢姝”姑娘据他的观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只怕她会觉得添乱。
果真梁昭有些头疼,这梁澈来便来了,猛一照面就编排出一个身份,她还得和尹若慈假模假样地圆上一番。
男人拖泥带水,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梁昭一指梁澈:“远房表兄。”
尹若慈倒是很善解人意,并非追根究底,否则还真是叫人头疼。
说话间,梁澈已经渡河而来,他冷淡地朝尹若慈点了点头,权当是打了招呼。
梁澈好歹做过一世帝王,并非所有人都愿意放在眼里,因此此时的尹若慈也同样算不得入流。
他径直向梁昭开口:“表妹,许久未见,有事相商,可否赏脸?”
梁昭面作犹豫地看了尹若慈一眼,尹若慈此时倒是很有端庄风范,噙着笑意道:“谢姑娘家中来人,若慈焉有不放人之理?”
他沉了沉眼,又笑意溶溶:“你我来日方长,改日再约。”
梁昭被带着对尹若慈刺的梁澈拉去了一间酒楼吃饭,装潢清雅,陈设华贵,菜色入味。
见梁昭用得还算满意,梁澈方才开口:“这才是我们该来的地方。光天化日之下,挤挤挨挨,为人指摘,不知是什么样的蠢货才能想出这种招来。”
梁昭:“...”
终是没忍住回嘴道:“君子不论人口舌,你什么时候成这样了。”
梁澈八风不动,只是悠然搅动着茶盏中清澄的水,道:“蠢货不能算人。”
梁昭:“...”
她深吸一口气,道:“究竟有什么事?”
梁澈细细打量了她的眉目,慢慢说道:“几日不见,你清瘦了,烦心之事应当很多吧。”
“先用膳吧。”
梁昭无可无不可地颔首,左右他们不知道一起吃了多少顿饭,没必要太过客气,二人便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用着饭。
过了稍许,梁昭停了筷,不久后梁澈也停下。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她,说:“□□事,没必要再追查下去了。”
梁昭霎时间冷脸扬眉:“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梁澈没有说话。
她冷笑一声,缓缓道:“是我那好父皇的意思吧。”
“左右你们密谋什么事情,从来不会告诉我。”
“我是女人,便永远都只是个外人,是吗?”
梁澈看着她:“你冷静一下。江南的水远比清河更深”
“我冷静什么?我要怎么冷静?”
梁昭嗤笑出声,艳色如刃,刀刀沁血:“你知道我花费了多少心力?折损了多少人手?欠下了多少人情?你们轻而易举的一句冷静,就要我拱手让出,悉数奉还?”
“我知道,这是天子的旨意。天子未尝不知道清河生灵涂炭,可他为何置之不理,任由他的子民像猪狗一样任人屠宰?”
“我知道天子事务缠身,没空理会有些小事。章氏他们打打闹闹,谋些小利,动摇不了天子的御座,不过是死些庶民罢了。王座之下,何人不是血流漂杵,白骨成山?”
“可如今天子为什么又要出手管了?是因为和什么人利益攸关吗?是触及了什么不可说的隐秘吗?是与我大越梁氏千秋万代万岁万岁万万岁有干吗?”
梁昭轻声呢喃着,几乎有些微微颤抖:“还是只是因为,他的女儿逾越本分,不服管教呢?”
梁澈只是垂下头说:“陛下有他的考量。”
梁昭轻蔑道:“你们都是一丘之貉。”
她又说:“你大可以和梁景告状,将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悉数转达,我全无意见,但这件事我会继续追查下去,除非他要向他的女儿下杀手。”
“你来杀我,我也是奉陪的。”
梁澈呼吸急促了起来,他的眸光透着几分委屈:“我不会伤害你。”
梁昭不予置言,转身就要出去,听见身后梁澈说:“若你不再追查下去,白玉京,我可以让给你。”
梁昭并未回头。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做出了很大的牺牲?”
她最终留下一句话:“鱼和熊掌,我要兼得,各凭本事,绝不相让。”
“但你要拦我,我必然会以死相搏。”
许久,房内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清脆的一声骤响,伴着长久的叹息。
梁昭走后,尹若慈并未在外停留多久,便回了尹府。
刚踏入府门,一名袅娜侍女便拦住了他,毕恭毕敬道:“小公子,老太君有请。”
尹若慈含笑道:“我这就过来。”
他跟着那侍女穿过了数道蜿蜒的抄手游廊,因是老太君要的人,因此无需通禀,径直便到了府内。
谢思瑾端居上位,神色倨傲,见到尹若慈面色慈蔼了些,微微冲他点了点头,受了尹若慈的礼,才让他起身入座。
尹若慈面似春风和煦,冲上座的谢思瑾谦雅一笑:“奶奶找若慈,所为何事?”
谢思瑾慢条斯理地啜饮着今年新上的雨前龙井,半晌后笑道:“原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想问问你和那谢家来的丫头相处得如何?”
尹若慈低笑一声,迎着谢思瑾无波无澜的目光,柔声道:“谢小姐英华丽质,慧质兰心,自然无甚不好。”
谢思瑾深深地看了尹若慈两眼,旋即缓缓轻笑道:“若将她许给你结成夫妇,可好?”
尹若慈面上有些羞怯和犹疑,顿了顿才道:“若慈自然心甘情愿,只是还要过问谢姑娘的意愿。”
谢思瑾朗笑道:“你这样好的人品相貌,她都不中意,那也没什么可说了。”
谢思瑾一挥手,屏退左右,身边侍女们心领神会地退下,只留下谢思瑾同尹若慈两人祖孙叙话。
谢思瑾不出声,尹若慈也耐心地奉陪着,做个缄口不言的君子。
良久,终是谢思瑾打破了胶着的寂静:“你想做驸马吗?”
尹若慈一惊,迅速反应过来:“奶奶的意思是,那谢姝姑娘,乃是今上同皇后所出的平宁大长公主?”
谢思瑾似笑非笑看向他:“你同她相处多日,谈吐举止可有小家之气?你竟半分也不曾怀疑?”
尹若慈敛去惊异之色,只是道:“有所奇怪,也不敢往金枝玉叶上想。”
毕竟,平宁大长公主梁昭,乃是今上唯一血脉,贵不可言,岂容肖想,又怎能不惊动六宫、无宫人随侍地出现在江南。
尹若慈问道:“奶奶又是从何得知的?”
公主久居深宫,容貌不许窥视,知道平宁公主样貌之人少之又少。而这位尊贵的皇亲微服出访,则更是机密中的机密。
谢思瑾扬眉道:“这是我的贵妃外甥女儿说的,叫我们别去轻易招惹她。”
尹若慈应了声是。这些年贵妃荣宠不衰,连带着谢老太君在尹家也是水涨船高。贵妃年幼失母,便将姨母当作母亲一般尊崇,宫中有个好倚仗,宫外这个外戚才能大施拳脚。否则毫无子嗣的谢思瑾怎能端坐主母之位数十年无忧,在丈夫死后还能染指毫无血脉亲缘的子孙之权。
谢思瑾笑意沉沉,叫人猜不透她心中所想:“不过我听说,这位公主殿下似乎也并不是来游山玩水的。她曾在我长姐的宅邸前逗留,和殷家的那小儿有所牵连,还同宋家那鲁莽的丫头走得近——那宋家丫头的外祖母,也算是一位故人呢。”
谢思瑾眼神如刀,冷锋遥遥地刺向一旁的尹若慈:“我听闻山庄那走漏了些许风声,你是如何处置的?”
谢思瑾明面上是个端坐佛堂,每日吃斋,受子孙拜见的慈祥和蔼的老太太,但从来无人胆敢轻视她。只因她虽常常焚香叩首,口诵经文,日日沐浴在佛光之下,却从来不曾真正脱身于鬼蜮技俩,阴私杀业。
求神拜佛,佛谒声声,求的是荣华长存,渡的是十载杀孽。
因此她虽常居尹府,足不出户,但江南万千声息尽收眼底,如尹若慈这样的“接班人”稍有缺漏之处,也会按规矩厉行责罚。
尹家这一代兄弟三人,老大承业袭爵,为的是明面上的风光满眼;老三无官无职,为的是暗地里的筹谋算计,将来即使出了事也同尹府能够彻底地剥离开来,毫无挂碍。惟有老二尹青书,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面上最恭敬孝顺天天三呼老太君千岁的是他,一经试探万事不管的也是他,成日里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任凭什么事都不愿意沾身,气得谢思瑾一度失了风度,痛骂怎么养出了这么个废物怂包,除了吃干饭一无是处。每日里应时请安去府衙做事,除此之外不愿多做一件事。
尹若慈心知谢思瑾这是不满先前他对“谢姝”轻轻放下的说辞,要他鞭辟入里地给出一个说法。
尹若慈思忖片刻,道:“公主似乎对一些陈年旧事颇为感兴趣,她曾在清河与谢老家主是忘年的交情,或许是受老家主所托,对奶奶阿姊那一代的旧事上了心。”
提到父亲,谢思瑾的面色才微微缓和了些许,她并未打断,便是给尹若慈一个机会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薛玹早在清河之时便跟在公主身边,想来这应当是贵妃娘娘的意思,奶奶可去向宫中求证。二人应当是在江南偶遇,才攀谈了起来。”
谢思瑾凤目冷厉,嗤笑道:“慈儿,你相信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尹若慈沉默不言,薛玹并非重点,谢思瑾也无意对她宠爱的孙儿催逼太过,便揭过此事:“这等小事,老身怎么好意思去惊扰贵妃娘娘?”
尹若慈笑了笑:“这是孙儿考虑不周了。”
“那宋家的千金宋苒——”提及此处,尹若慈风流隽秀的眉眼染上了笑:“若不是托了这位小姐的福,若慈还无缘提前得遇公主殿下呢。”
“当日她与公主殿下在街上巧遇,拉了她去看花车巡游,才有的我与公主殿下的初次相逢。”尹若慈道,他面上略有沉醉之色,思绪似乎还依然停留在那夜的良辰好景之中。
“如此来看,她也是巧合。这还当真是无巧不成书了?”谢思瑾摇了摇头,看向尹若慈:“我若这样告诉你,你相信吗?”
尹若慈明了她的意思,收敛了笑意,沉声回道:“孙儿明白。”
“此后定会更加留意公主的行踪,一有异常,必定立刻向奶奶报告。”
谢思瑾颔首:“这才是你该做的正事。”
尹若慈走上前来,为谢思瑾按摩肩颈,舒缓身心,随后又为她斟茶,芳香满溢的龙井之味充斥了整个厢房,谢思瑾紧皱的眉头也可见舒缓。
尹若慈见谢思瑾喝了一口,一边为她揉按着肩颈,舒乏解困,一边轻声道:“山庄那只小虫子,早已被碾碎了,并无风声外传,奶奶无需忧心。”
谢思瑾享受着孙儿的服侍,说的话却不如面色般好:“碾碎了?若慈你办事最是周全,难道不曾讯问出背后指使之人吗?”
尹若慈垂下细密的眼睫,柔声答道:“那人预先服了毒,赶上前时已经自尽了,想来是个死士。搜查全身并无其他发现。”
谢思瑾原本在按摩下合上了双眼,闻言却突然睁开,一双清凌之眼丝毫不见老太,灼灼直视尹若慈:“你知道奶奶看重你,也最为信任你。我最厌恶欺骗和隐瞒,你不会诓奶奶吧?”
尹若慈在那凛然目光下面不改色:“奶奶明察秋毫,孙儿绝无异心。孙儿的一切都是奶奶给的,奶奶想要,随时可以收回,孙儿绝无半分怨言。”
谢思瑾短促地笑了声,目光瞬时柔和了下来:“奶奶老了,不像从前万事都要亲历亲为地经手,放权给你是应当的。只是你还年少不知事,因此奶奶总想着关切提点些,你不会嫌弃奶奶吧?”
尹若慈笑意如溶溶秋月:“奶奶的苦心,孙儿一向是最能体会的,有半分的怨言,都是孙儿不孝,该受天打雷劈之刑了。”
谢思瑾这才略路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这些基业,将来都是留给你的。一切都是陛下的旨意,咱们家也是从龙的功臣——”
她拖了拖声音,延长的声音中带着丝阴狠:“与咱们家作对,便是同天子作对,便是与大越为敌,便是和大势相争。煌煌基业,须得有人在底下填着,拖着,抬着,才能有人平平顺顺、稳稳当当地踏上去。任何阻挡之人,都不过是倒行逆施的鼠辈!”
谢思瑾拂去尹若慈放在肩上的手,淡淡道:“但愿还有虫豸不要找死。”
她闭上眼,双手合十,一脸虔诚:“否则,便是天要杀你,非人之罪。”
尹若慈在旁站着,待到谢思瑾诵完佛谒。他搀着她起身。
谢思瑾转向尹若慈,仔仔细细地扫视了这个庶出但聪敏的孙儿一番,道:“若慈,你是奶奶精心雕琢而成的作品,奶奶是不容许你出半分差错的,你明白吗?”
尹若慈面上恭顺,掩下眼中淡淡的厌恶与讥嘲,笑道:“若慈自然明白。”
谢思瑾又道:“那平宁公主——。”她顿了顿,才道:“若真只是来江南透个风,你若有意,能与她成全美事,奶奶自然是愿意的。”
“金尊玉贵的皇女,永远被权势眷顾和宠爱,你攀上她,可助你更好地平步青云,也可助尹氏三代之内荣华不败。”谢思瑾眯着眼,意味深长地笑道:“公主是公主,身上留着皇家的血,无论如何,跟着她利总是大于弊端的。”
“就算是背后的靠山倒了,公主也永远是唯一的公主,这一点不容置疑。陛下总不至于对唯一的孩子如何。”
她声音一转,骤然阴沉了下来:“但公主若是要多管闲事,便要另当处置。皇女尊贵,终究无权,这天下,始终是男人的天下,还是要以至尊者为重。”
尹若慈问她:“若是公主殿下...不太驯顺,奶奶届时要如何?难道真要对唯一的皇女动手吗?”
谢思瑾久久未答。
良久,尹若慈退出了房间。他迎着日光不着意地笑了笑,真有意思,公主殿下,我似乎知道了您的底牌了呢。
只是那位“表哥”又是何方人物?还有梁昭托他去查的那位不明身份的小姐,又是何人?尹若慈笑着叹了口气,有时候,他还真是羡慕他那位“不成器”的二哥尹青书呢。
而一直被人暗中议论的公主殿下梁昭又在做什么呢?她此刻正在写信,去信给京中的母后和表哥,委托他们再派些可用之人来。如今许多谜团似乎已经拨云见雾,但关键证据还有待查探。
其实在徐冲证实了那别庄便是制造□□所,加之此前薛玹雾里看花地证实了谢思瑾和章出尘的牵连之后,梁昭便将事情的大体脉络摸得大致清晰了。梁景和梁澈的阻扰更是进一步加深了她对这个猜测的信服力度。
谢思瑾没有那个胆子有反心,这是其一。那么她暗中做这件事,无非是宫中的贵妃许诺了什么,由姨母来经受操办。而贵妃的意思也必然不纯是贵妃的意思,而是天子梁景,她的好父皇的意思。
前世宫变之夜,梁澈的人装备精良,势如破竹,因为他胜了,史官自然不会去考证新帝是从哪发家的。现在想来,这些弓弩利器,应当都是梁景为自己的继承人梁澈准备的礼物。
是用来诛杀黎氏众人,倾覆世家豪门的一份大礼。
梁澈语焉不详,无非也就是不想让她知晓此事。
终于有了破局之法,她怎么可能放手不管,任由事情再度演变为一场浩劫。如今突破口有二,一是谢思瑾同章出尘的联盟并非牢不可破。章出尘如此信赖她的好姨母,想来并不知晓谢思芸之死的真相,那便让她知道。
第二个突破口,便是尹若慈。无论是明里暗里地接触梁昭进行压注,还是对徐冲的施以援手或是对谢思瑾的多方隐瞒,都说明了尹小公子并非明面上那位乖巧听话的孝子贤孙。他定有图谋,不论是对谢思瑾操控一切的厌恶,对尹家实权的窥伺,还是其他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野心。只要有破绽,便可以下手。
如今是他们不想让她接触到江南的核心,不愿让她染指既定的权力分割和吞并版图,不愿让她救自己的家人于水火。
但既然真相已明,东方既白,那么便不过只是黎明前的黑暗。
梁昭想,如今,是他们该胆怯了。
月黑风高之夜,正适宜做些鸡鸣狗盗之事。
月色掩映下的江南官衙褪去了白日里的热闹景象,显出额外的清寂来,守着官衙的衙役们打着盹儿,无法知悉那细微的动向,更察觉不了一道迅速腾挪的黑影已经悄然潜入官衙之内。
黑影踏风无痕,训练有素,很快就沿着前人留下的痕迹抵达了内屋所在。他身手精干,丝毫不拖泥带水,其身法俨然出自大内御所。
他开始翻箱倒柜,找到了府衙的账簿,并一一拓印,待到功成,又将那账簿复原,随后不留痕迹地隐匿于黑夜之中。
来去无声,自在如风,那衙役打了声呵欠,又揉着疲惫的眼睛继续前行,往来的伙夫与打更人静默匆匆地提着灯火夜行,也并未感到有什么异样。
一切如雨珠落水,了然静寂。
黑影在夜晚的江南道中奔跑,几下窜入了江南的青石小道中,将那拓印来的东西往既定的石缝中一塞,并不停留,即刻远去。
不久后,一名面容平庸、叫人记不得相貌的仆役下来取走了那拓印本,将它塞入怀中,乘着夜色走入了巍峨森严的尹府之中。
仆役低着头将拓印本丢在了花丛掩映的园林一角,很快一名婷婷袅袅的美人俯下身不着意地将它取走,揣在怀里向自家主子的方向走去。
待到了屋里,照影方才略略松了口气,将那拓印的账本亲手交到梁昭手上,此事简直是意外的顺利,不想那江南府衙的防卫竟然如此松懈。
不过实在也是情有可原,江南太平久了,谁没事会去撩老虎的爪牙,给自己惹上祸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