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有鬼 帝王将相, ...
-
吵架的主要缘由是黎欣发现自己一直充当着谢思瑾肆意耍弄的傀儡,这令她感到万分羞辱。谢思瑾已经达到了拆散姐姐与姐夫的目的,自然也无所谓黎欣的愤怒,二人于是不欢而散。
一朝梦醒,黎欣对这段处处设计的感情十分厌倦和恶心,于是远离了章凝,重新和年纪相当的世家子弟议亲。只是她新觅的夫君也不是什么良人。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这便是后话了。
只是谁都没能想到,这个本应被扼杀在江南一角的书生,竟然因为妻子之死而誓灭世族,本是一逞匹夫之勇,却草灰蛇线,在先帝一朝有意扶持庶族的际遇下真正地站到了金殿之上。
书生和小姐的女儿成了当朝贵妃,也成了天子代掌权柄的象征。后势微而妃威重,便是世家没落而庶族兴盛。天子盛宠,从来与政见有关,而同情爱无关。
丞相章凝与贵妃章出尘站上了大越的历史戏台上,而曾经欺辱过他们父女的黎欣及其家族就要为从前的肆意妄为付出代价。
天子警告了黎欣的本家,同时也昭告了所有人,当今天下已非世族之天下,这是敲打,也只是开始。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眼见它起高楼,眼见它楼塌了。
黎欣不知道的是,在家族衰落直至覆灭的过程中,她的昔日姐妹谢思瑾也出了一分力,甚至挑唆姐夫和外甥女动手的过程中,也有她的一份,要这件事彻底捂下,将黎欣扼杀。
谢思瑾同样将谢思芸心竭力尽之死记在了黎欣的账上,她不愿意承认自己才是杀死姐姐的罪魁祸首,将所有责任推诿给了黎欣。
而黎欣呢,苦无证据,求告无门,自然只能愤恨地哑巴吞黄连,将过往种种咽入腹中。毕竟,她是嚣张跋扈的黎家女,而谢思瑾则是温良恭简的尹家妇,任是谁都不会偏袒她,更何况谢思瑾还是章出尘的至亲姨母。
本朝局势,因黎敏皇后的毒香案而起,因谢思瑾的畸恋而生,中间横亘数十年筹谋风雨,牵扯了皇族和林、谢、章、黎、尹等世家,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不过,纵使没有章凝这个破军星的出现,只要是梁景即位,皇室也会扶持宋贵妃、林贵妃、刘贵妃...什么样的女子不重要,只要她身后代表的势力愿意为皇室刀俎,便已足够。
黎欣本是高台上荣华一生的世家女,局势翻覆,转瞬也成了大越更迭之下随时可被碾死的蝼蚁。
梁昭听着黎欣在异香功效和心智不稳下吐出的真相,荒唐之余感到深深的无力。
她是皇族和世家之女,自然对其中的症结了如指掌。经过了前世事变和今朝在清河、江南的摸索后,终于理清了此前的数十年世事的脉络。
最开始,是她的祖父,也就是先帝起意削弱世家,受世家之势与青梅竹马的黎敏联姻。黎敏霸道,不让后宫嫔妃诞育皇嗣,先帝爱她又不愿使黎氏女有子,于是偷偷和一个宫女生下梁景,养在冷宫中。先帝借林氏的手献上毒香,绝了黎敏生育的可能,也覆灭了林氏一族。黎敏只得将梁景养在膝下,但她那样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大约不久后便令人杀了那生子的宫女。
黎敏聪慧,也明白林氏不过是个顶罪的噱头,为了报复丈夫,使先帝的身子日复一日地羸弱,最终二人谁也没熬过谁,黎敏去后三月之内,先帝也崩逝了。先帝留下两道遗旨,一是与皇后合葬,百年后继续做相互折磨的怨侣。二是告知梁景生母之死的真相,令他继承皇族削弱世家的遗志。
林氏惨遭灭门之祸,只有两个人活了下来。一是林小姐嫁入章氏所生的过继给伯父之后幸免于难的章凝,另一个便是被家仆用自己的孩子为代价保住后更名改姓的殷余年。章凝被逐出族籍,与谢家长女谢思芸私奔到了江南,谢家小女谢思瑾嫁入江南尹氏,诱使黎欣拆散了章凝与谢思芸,谢思芸不堪同胞姊妹的桎梏生产时出血而亡。
此后章凝一人养着章出尘,又收殷余年和宋清光为徒,一步一步登临大越人臣之巅,他曾为太子太师。他的独女、侄儿、徒弟虽走上了不同的路,但都成为了皇室无往不利的刀刃。章出尘入宫为妃,黎敏的侄女黎千羽从太子妃成了皇后,二人分别代表背后的家族,以迥异的立场分庭抗礼,延续前代兰因絮果的宿命。梁景为章出尘背后的庶族撑腰,轻描淡写地收拾了黎欣一家。
殷余年和越水的行首薛潋生下了薛玹同章鹤婵,最终背着“三姓叛臣”的骂名成为了背刺世家、为科举铺路的“荆轲”;宋清光用他亲自送上的政绩平步青云,稳扎稳打地成为了第二位庶族拜相之人;黎鉴与梁景多年争锋,黎千羽在其中多受倾轧。
这些年,世族的许多权力都被收归中央,随之而来的便是许多家的没落。清河章氏不甘如此,联合了其余几家,推出了野心勃勃的章静娴搭台唱戏。但他们不知收敛,竭泽而渔,又恰逢天灾,才造成了一发不可收拾的人祸。
而梁昭、黎攸、梁澈、薛玹、章鹤婵,乃至尹若慈,已经是为这场斗争而生的第三代人了。熙熙攘攘,皆为利来,所谓欲求,无穷尽也。
前世黎氏倒台,梁澈登基之后,同样重用亲信,瓦解并打压章太后一脉,甚至多加防着章鹤婵,也是为了防止章氏成为下一个黎氏。届时外戚坐大,重蹈覆辙,后患无穷。
这天下,始终是天子之天下。山河,也是皇族之山河。其余人纷纷扰扰,粉墨登场,只要动摇不了皇权,都不过是搭台唱戏来走一遭罢了。众人各为其所,戏台架了千八百年,来来回回唱的都是那几出,也不嫌腻。
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掰开净是金玉败絮,红粉骷髅。
故此黎攸会有此一问,即便梁昭的身上留着黎家的血,但她更是梁氏皇族之人,同样留着天下最冰冷的血液。亲者丧,仇者杀,爱者亡,是谓寡人。
如此以来,许多疑惑也得以解决了。谢思瑾为何无所出,又如何能在尹府一手遮天。无所出是因为她根本不爱自己的丈夫,更不愿诞下一个令自己倍感恶心的孩子。而薛玹能住进谢思瑾照看下的故居,说明贵妃并非与她的姨母全无交集,或许尹氏明面上仍留着世家的血,背地里早就成了皇帝的傀儡。
梁昭之所以能得谢思瑾的喜爱和眷顾,甚至有意将她配给自己最重视的孩子,便是因为这几分神似谢思芸的影影绰绰的故人之姿吧。
江南惟有尹家有这个实力,那批弓弩必定与谢思瑾脱不开干系,贵妃和皇帝知道这件事吗,又或者...这就是他们二人的授意?那批弓弩所费的人力物力是怎么藏住的?尹若慈在中间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为何缄口不言却屡次给出提示?他和这位“嫡亲”的祖奶奶当真这般和睦吗?
梁昭抿着唇,思绪快速将一切杂事都过了一遍。前世梁澈的人能如此快速地控制宫城,将黎氏的兵马逼入穷途末路的境地,所用精钢所铸的武器装备,不会就是来自于此吧?
蓦然间,一道幽怨沙哑的声音穿破了寂静,不知何时,黎欣已经从近乎癫狂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
她前生的确作恶不少,如今报应加身,华发早生,那垂垂老矣的模样哪还看得出是和谢思瑾同辈之人。
黎欣明了自己方才都说了什么,其中牵扯到大越如今身份最高的几人与其拥泵,她觉得自己大抵是没有什么生门了。
这般设计询问她的人,必然不是谢思瑾,谢思瑾不喜欢拖泥带水,也不爱追忆平生,她一生杀伐,绝不后悔。如果黎欣遇到的是谢思瑾的人,此刻早已身首异处,坟头草都长出来了。
不管如何,这些人应当是想要拿捏住谢思瑾的把柄,且着实有一番势力的人,否则断然不敢如此行事。毕竟谢老太君的背后,或许是那位不可说之人呢。
黎欣想,左右她的命也活不长了,能把谢思瑾这贱人拉下水陪葬,也算是不枉此生。
她的前半生花团锦簇,直到遇到那个处心积虑的贱人,才开始步入泥潭,逐渐萧条,急转直下,最后居然还要替那个贱人背下所有的罪责,让她借着反咬一口自己的机会乘势直上。
凭什么呢?凭什么?这个对亲姐毫不手软、城府深沉、令人唾弃的疯女人,能够将自己的阴私算计埋进泥里,转而干干净净地全身而退,而自己却沾得一身腥气,永世不得翻身?
谢思瑾用龌龊心思逼死了谢思芸,以为将一切推到黎欣身上,自己的良心便可不受折磨。她求佛拜神,处处修建宫观庙宇,求的是三千贪欲,拜的是免受苛责,祈求苦命的姐姐早入轮回。
谢思瑾啊谢思瑾,自古天命轮回中有数,我的报应已经遭完了,接下来,该轮到你了。
我且在阿鼻地狱,看着你在人间如何腐烂。
不要让我失望。
我薄情寡义的丈夫,荫蔽我又抛弃我的亲人,黎欣来了。
她纵身一跃,坠入无边夜色,落到了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个鬼魂有一句话说得没错,她生来高贵,而死于低贱。
梁昭在隔间静坐了良久,让人去收拾现场,并收殓了黎欣的尸身。
那人恭敬问道:“如何处置?”
梁昭想了想,道:“立个坟冢,和她的父母兄长葬在一处吧。”那人应声,悄然没入静默的黑暗中。
梁昭感到有些欲呕的厌烦和说不出的焦躁。今夜,最后一块拼图加上,拼出了这数十年来大越前朝后宫山雨欲来、风波四起的全貌。
皇族,世家,梁氏,黎氏,章氏,林氏,谁亏欠了谁,谁有负于谁,谁是善者,谁是恶人,谁是凶手,谁是囚徒...早已分不清,也说不明。惟有一件事可以确定,那便是他们都是权势纷争下养的蛊,弱肉强食,撕咬相杀,白骨铺路,鹰犬潜行。
而自己又是什么呢?是梁氏与黎氏的结合,是被权欲浇灌出的金丝雀儿,是生来便注定被卷入局中的战利品。
倘若如此,她便更要打破这既定的命数,挣出一番天地来。
梁昭算是看透了,除了金殿之上的那位,任何人都没有真正的选择权。世上安得两全法,惟有登基,只有登基。
这时有人给她送来了一张纸条,上面的脏污已被拭去,但几经周折,还是残破了不少。
纸条上写着的,是梁昭和徐冲约定好的暗语,意思是在那个别庄发现了弓弩制造的痕迹。
梁昭皱着眉头,莫名地有些焦躁和不安,她问照影:“徐冲人呢?”
照影道:“送信的是他的下属,徐冲如今深陷别庄内,生死不知。”
“他在门口似乎便惊动了那些人,一路冲了进去,送出了消息,人却生死未卜。”
“为何没有人掩护?为什么没有人去接应?”
照影转达了那下属的话:“徐冲说那些人武艺高超,不如他的,去了不过是填命罢了,无需遭这个罪,得把这些人给您留着。”
梁昭勉强压下怒火,冷静问道:“那时尹若慈可在里头?”
照影道:“问过那人了,说是在的。”
梁昭松了一口气,尹若慈不会是把事情做绝的人,否则也不会两头讨好。他在现场,徐冲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照影又将徐冲暗中观测到的尹若慈进官衙之后对账的蹊跷事儿一一说来,梁昭扶额。账本,又是账本,这些人相对官衙的事情插手,还真是绕不开这一环。
梁昭道:“今日已晚,我明日回躺尹府去找尹若慈。你连日辛苦,先去歇息吧。”
照影说好,半夜已过,梁昭不好深夜回尹府,怕惊扰了谢思瑾,也在客栈睡下。今夜神思不定,还真是个不眠之夜。
翌日,梁昭带着照影回府,不巧正撞上了谢思瑾出府。
谢思瑾治家严厉,自然不喜夜不归宿这等冒昧之事。她微笑着看着梁昭,虽不主动问话,但威严犹在,显然是在等她的解释。
经过昨夜,梁昭对谢思瑾有些改观,但她面上不显,仍旧恭恭敬敬地向她行了小辈的礼节。
“昨夜贪玩,一时误了时辰,想着尹府深夜不轻易开门放行的,也不便去惊扰老太君,便擅作主张外宿客栈了,还请老太君宽宥。”
谢思瑾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面色稍缓,说的话却让人心惊:“昨夜有间客栈半夜似乎闹鬼,还出了人命,你可曾被吓到?”
梁昭不紧不慢道:“小女酣梦,早已睡熟了,不曾听说。昨夜是中元节,想来还真是令人心悸呢。”
谢思瑾笑道:“中元节外宿,谢姑娘胆子不小。”
“这时机也太...特殊了些。小女儿家贪玩,倒也没什么过错,不过还是要和府上报备一番,免得让人担心吧。”
梁昭低头讷讷道:“小女知错了,往后再不会了。”
谢思瑾又道:“不过人活一世,只要行得正坐得直,心中无鬼,身边又怎会有鬼?”
梁昭笑着点头称是。不管黎欣是怎么死的,谢思瑾心腹大患已除,她如今自然高枕无忧了。
谢思瑾的消息倒是灵通,不过可惜了...没能拦下黎欣,原本还想用她当个见证呢。
思忖间,梁昭看见远处一抹白衣,行走间风动雅洁。
尹若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