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畸恋 清河有二谢 ...
-
黎欣在一夜的刺激下,双目赤红,几成疯魔之状。她看向悬在半空中的那道幽影,神色昏沉,目呲欲裂。
香炉中的异香未绝,那香气吸入口鼻,使她浑身有飘飘然之感,顿觉通体舒泰,竟有种异样的兴奋激爽之感。
黎欣只觉得经年来的困顿、愁苦、不甘,仿佛都要在今夜做个了结。
她提着刀,一步步走向窗边的女鬼。
刀锋落下,“谢思芸”碎裂为虚影,她的声音却始终萦绕在黎欣耳畔,那声音竟含着莫大的怜悯之感,有济世渡人的慈悲意味。
“黎姑娘,你我何至于此。”
黎欣一刀斩断了经年的宿怨,将谢思芸斩为幻梦中的泡影。因用力过大,她半个身子几乎要冲出窗外,身体狠狠地撞在窗棱上,发出痛楚的低吟。
她此刻神智已经有些不清醒,周身堕入扭曲而奇异的幻梦之中,竟有人事全非之感,分不清前半生与后半生,究竟哪个才是臆想之物。
黎欣难受地闭着眼,面目狰狞,显出老态的眉目有罗刹恶鬼之感。
她闭着眼,捂着耳,想要逃避铺天盖地而来的温柔却嘲讽的声音,但她愈是躲闪,那些声音愈发缠绕不休,在耳畔嗡嗡作响,要将她的脑子搅个天翻地覆、日月无光。
“黎欣,你的良心当真无愧吗?”
“黎欣,还我命来。”
“黎欣,我的女儿年幼失母,你要如何偿还?”
“黎欣...”
无数道诘问流水一般翻江倒海地在黎欣的脑中搅和着,将她的思绪扯弄成乱麻。
黎欣感到有些呼吸不上来的心慌,心跳迅疾如不停歇的鼓点,脑海中是针扎一般的疼。末了,她终于承受不住似的屈膝瘫软在地,发出惨厉的嚎叫。
这个女人已经面目全非,全然看不出昔日最重视的世家女仪态,咬字也不甚清晰,但仍断断续续地挣扎着吐露出令人心惊的话语。梁昭在一墙之隔的地方聚精会神地听着,惟恐错漏了一处。
黎欣大喘着粗气,狞笑着说道:“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如果你真是谢思芸在中元节还魂,也当自寻你的苦主去,来找我做什么?”
“我充其量不过是个愚笨的冤大头,被人算计了还巴巴地替人卖命。传言你是清河才女,原来竟不过也是个连死了都不清楚凶手是怎么回事的蠢货!”
“你难道自己不清楚吗?你生产前的忧思过度、终日惊惶,到底是因为我要抢走你的丈夫,还是因为你妹妹令人恶心的畸恋。”
梁昭大为震撼,但按捺住了自己,沉默不言地听这个痛苦已极的女人诉说。
黎欣不信鬼神之说,她或许已经明了了这是一场刑讯,或者说,逼供。她只求一个痛快解脱,更有甚者,还能令幕后之人送那个反水的高位贱人一道下地狱!
三十多年前,暮春三月,草长莺飞之际,黎欣邂逅了初初嫁入江南的谢思瑾。
当时的江南道,属黎家与尹家最为风光,而尹家这一代没有女孩出生,于是尹家的新妇谢思瑾变成了贵女圈中最为炙手可热的存在。
那时的黎欣眼高于顶,惟独对身份相当、才貌出众的谢思瑾能入得几分眼。谢思瑾温柔和婉,也不是个乐意抢风头的性子,久而久之,二人便如同贵女圈中夺目的日与清冷的月,两相辉映。
谢思瑾嫁给了尹家的长子,夫妻二人看着般配和睦,但谢思瑾却时常在黎欣面前黯然神伤,诉苦丈夫风流,房中姬妾众多。而自己的高门婚姻看着和美顺畅,其中不得不充作贤妇的隐情与悲苦只得自己独自咽下,也惟有在黎欣面前能倾吐几分苦水。
黎欣神色扭曲道:“我当时没长几个心眼,轻信了这个贱人。后来道听途说之后我才知道,那尹家的长子是心许这个贱人的,否则也不会在谢思芸私奔之后力排众议迎娶她为妻。但这贱人嫁了人,又死活不愿意和丈夫同房,经常以身子不好为由赶他出去。那尹家长子没有法子,为了开枝散叶,便将妾室一个接连一个地往屋内抬,这些都是谢思瑾默许的,甚至还有几个是她亲自挑选并授意的!”
“无论谁诞下孩儿,都会与生母分离,接到谢思瑾膝下抚养,她夫君见她如此贤惠,倒也不好多说什么,夫妻就这么貌合神离地过下去。”
黎欣涕泪横流,面目狰狞,连声哀叹:“我早该看清这个贱人的真面目,否则也不会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么多年。”
谢思瑾步步为营,嫁入高门遂了自己的心愿,但却以各种方式躲避丈夫的亲近,不是她心有所属,还能是为了什么?只是彼时的黎欣并不明了,谢思瑾至死靡她之人,竟然是自己宣称最为唾弃的长姐谢思芸。
那段时日,谢思瑾美人垂泪,梨花带雨地向她灌输嫁入高门世家子薄情郎的万般不好,说动黎欣动了下嫁的心念。
谢思瑾说:“左右黎氏风光百年内必长久不衰,以欣欣的出身,已经是风光已极了,原也不需要夫家的帮衬来增光添彩,不如找个称心如意好掌控的,将来依仗你平步青云,不怕他对你不从。这样夫妻相敬如宾地过一辈子,岂不是很好?”
黎欣那时正是倚门回首的年纪,少女怀春,被谢思瑾的舌灿莲花说得动了心念。她自诩门第、容貌都无可挑剔,从来没有想过有意难平之人。
谢思瑾说得黎欣面飞霞色,颜若桃李,又是羞恼又是嗔怒道:“那思瑾你可有什么好人选?”
谢思瑾扑哧一笑,放下了新妇的端庄,转眼打趣道:“那可不是个活生生的俊俏郎君?”
黎欣转头一看,登时有些愣住了。那赶考的书生琼林玉树,翩然俊雅,在日光下清澄透澈得犹如无瑕的美玉,可不就是谢思瑾为她缔造出的如意郎君模样?
一生一次一心动,便这样悄然发生了,却忽视了身后好友带着冷意、怨恨与嘲讽的眼神。
黎欣不顾身份地冲上前去与章凝搭讪,那书生却有些不识好歹,对她极其冷淡,直言家中已有妻房,不便与小姐深交。
黎欣在谢思瑾面前被落了面子,又是羞窘又是愠怒。大小姐顺风顺水的一生从没遇过半点挫折,在谢思瑾的刻意挑唆与拱火下,对章凝由一时起意到了非他不可的地步。
章凝一个无权无势的穷书生,想要摆弄或征服他,多得是手段和方法。何况,除了黎欣的刻意刁难之外,其中或许还有他身份高贵的妻妹谢思瑾的手笔。只不过,不管是谁动的手,这笔烂账最后都会被记在黎欣头上。
在谢思瑾旁敲侧击的鼓动下,黎欣越陷越深,几乎到了一种如痴如狂的地步。说来其实她对章凝的在意,与其说是男女之爱,更像是上位者对下位的掌控与占有欲望。章凝是她风光无限十来年冠冕上的点缀,是她生杀予夺的象征,与荣耀颜面有关,反倒和真情爱意干系不大。
只不过她轻飘飘的一句话,对他便是一场倾轧至极的风雨。
有一日,她想要去见一见章凝传说中与他坚贞不渝的妻子,想要看看究竟是何等国色美人,才能让找个穷书生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
可她看见了自家的好友谢思瑾。
那个女人和谢思瑾有一张七八分相似的面孔,不过她们的气质不太相像。
谢思芸娴静幽雅,即便在蓬门荜户之中也如空谷幽兰,亭亭净植。而谢思瑾宝光耀耀,将锐意与傲气写在明艳的眉目上。
清河有二谢,大谢美如兰,小谢馥比仙。
她看见谢思瑾冷脸对着那个女人,一反在她面前的温柔优雅之态,大声地斥责她,诱导她,几乎像是个不知体面的疯妇。
她在劝谢思芸离开章凝,说他已经琵琶别抱,说章凝这辈子在江南绝不会有出路了。
她要将姐姐从这条“歧路”上拯救出来,将自己的意愿强加于她,硬生生将姐姐扭转回她本该走上的那一条路。
清河谢思芸,是一地最为殊胜的才女,堪配最为优越的仙郎,这是所有人的共识,也是谢思瑾自小的信仰。她原本的未婚夫,的确与她极为登对,可章凝因“毒香案”家道中落,一无所有,这个痴情又决绝的姐姐啊,竟然为了一个注定没有将来的男人脱出家族,做尽丢人之事。
从此,谢思瑾的冀望崩塌,她失去了她所爱的那个光芒万丈的长姊。人们提起谢思芸,只会叹息她是个傻女。
谢思瑾苦心谋划,姐姐私奔到了江南,她就要嫁入江南最荣耀的门庭,把姐姐不要的权力捡拾回来。
到时候,姐姐就会发现,她和她所爱的男人,不过是贵人掌心翻覆之下的蝼蚁。
不过没关系,她还有机会,让那个碍眼之人消失,让姐姐回到她的身边。
她会重新为她择定夫婿,她们再也不会分离了。
可是,姐姐看出了她肮脏又恶毒的心思,也明白这背后操纵之人,不是什么未曾闻名的贵女,而是她至亲至爱的姊妹。
谢思芸为了章凝放弃了一切,如果今日横在他们面前的只是黎欣,谢思芸断然不会畏惧,也不愿牺牲,她会和丈夫一道抗争到最后。清河谢家的后人,绝不是谄媚权贵之辈。
可深爱她、嫉恨她、折磨她的,是怀揣着不可告人之心,从小一道长大的妹妹。她既不愿同夫君倾诉,也无法逃避妹妹的桎梏。
这是一个无法解脱的结,谢思芸一日不死,谢思瑾一日不会心死。
清河谢家女,不愿为人摆布。
于是名动一时的美人啊,就这样逐渐凋零。
为了保护自己的爱人,她要离得越远越好,独自陨落。
黎欣和谢思瑾后来因为这事大吵了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