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牢笼 这里是个巨 ...
-
这里是一个昏暗的地下洞穴,两边烛火幽微地跳动,蒙上了一层可怖的光影。所有人噤若寒蝉,各居其位地做着自己手下的事。沉默,为这座巨大的牢笼渲染出窒息而黏稠的感受。
紊乱和吵闹许会使人心烦意乱,但寂静——或者说是极端的违背常理的寂静和有序,又会使人生发出想要不顾一切逃离的冲动,否则似乎便会如同溺水一般被裹挟进无边的诡异和宁和中,继而吞噬殆尽,终生无法摆脱。
倘若梁昭在此,应该会心内发凉地意识到此处和另一个地方的相似之处。铁桶一般的治家理事方式,向来是谢思瑾所钟爱并奉行的作风。只是尹府到底是世家贵府,平日里的人情往来、闲暇交游并不少,因此相较别庄还是多了许多花团锦簇的活气。
一个伤痕累累的人躺在那儿,迅速被几个沉默的人依据着指示拖下去,消失在灯火触及不到的地方。
一个白衣清绝的公子立在那儿,恍若与这个监狱一般的地方格格不入,但又意外地和谐。方才有一只小虫子冲破了层层罗网,妄图一窥底下的秘密。
也的确是被他掀开了一角。仅仅是那几个微末的画面,便足以让虫子感到震惊与骇然。
但识得天机的下一秒,便是濒临处决。不过他算是好命,因为白衣公子不知为何改变了主意,下令保住了他的性命。公子总有公子的理由。
很快,大幕落下,血迹清扫,无波无痕,一切生的死的迹象都被掩盖,就像遁入水中的雨滴,瞬息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幽微的灯火依然不知疲惫地跳动,方才洞开的通往真相的大门已然阖上,那一瞬间徐冲看见了什么呢?
他看见了与地笼截然不同的亮如白昼的景象,也看见了无数张因动静转过来面对他的惊愕的脸孔。惊愕只是一瞬,迅速便转为麻木。
下一刻,赶到地点,送出消息,仓皇掩饰,一剑穿心,失去意识,余光中看见了一片洁白的衣角,上绣有繁复的细致花纹。
尹若慈立在原地,他的手中被溅上了几滴虫子的血,与他一身如玉般精细的洁白相比,有些触目惊心。
随侍的人战战兢兢地递上了洁白的锦帕,尹若慈垂着眸随意地在修长的手指间擦拭了两下,那锦帕又被丢回了侍从的手中。
他有很清俊的一双手,骨节分明,肌理细腻,就像上好的材质做出的玉骨扇。那玉骨扇染了血,就像洁白的扇面上点上了几点朱砂,无端有些妖冶。
侍从小心问道:“公子可要搜查一番?”
徐冲倒下的地方靠近物资运送之处,来来往往的槽车放置在此处,难免他趁此机会送出什么重要的消息来,到时候得不偿失。
尹若慈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扫了一眼那隐藏在阴影处的几辆槽车,尤其在送泔水的那一辆上多停留了一瞬,接着便收回了逡巡的目光。
未顷,侍从听到尹若慈隐隐带着厌烦的声音.
“不必了。”
侍从连忙回道:“是。”
方才距离那虫子最近的本是他,但许是公子心急,竟然三步两跨越过了他,冲到前头去亲自处决了那宵小之徒。
当时距离那人最近的便是公子,他的身形将那只虫子挡得严严实实,后面的人无从看到虫子在濒临死亡那一刻的动作。
但既然公子亲眼见了,又说没问题,那想来应该无碍。公子的判断从来没有出错,也没有任何理由包庇一个闯入者。留他的性命应当也只是为了刑讯。他没必要自寻烦恼。
只是侍从心中不知为何仍存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和挥之不去的烦躁感。公子手下沾的人命不在少数,但的确很少亲自动手。总归是困兽之斗,向来注重世家从容风范的公子为何要争那一时之快呢?
尹若慈静静伫立在原地,恍若一尊静默的雕塑,和这个荒诞之地融为一体。
这里是个巨大的牢笼和坟冢,他既是典狱长,也是守墓人。
马车摇摇晃晃,不多时便入了城内。
黎欣掀起了帘子,望着帘外的桃红柳绿、繁华笙歌,只觉得恍如隔世。曾几何时,她几乎是江南道呼风唤雨的“郡主”,时隔多年,人事已非,几成异乡之客。黎欣在暗无天日的四方院内做她名不副实的可笑主母之时,未曾想此生还有机会得见生养她的故乡。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眼眶润湿之际,却见有人掀开了她的帘子,正是那个气度不凡、一看便出身高门的娘子。
照影搀扶着黎欣下了马车,黎欣乍见眼前场景,神色骤变,厉声对一旁的宋苒呵斥道:“这就是你外祖母梅氏的待客之道?”
原来她们并未打算将黎欣接回宋府抑或是宋苒的外祖母家,只是找了个客栈安顿黎欣。宋苒走这一遭本就是瞒着家中人的,若是将黎欣接了回去,人多口杂的,必然瞒不住家里人。到时候三方一对峙,可不就露了馅儿了?
黎欣只觉得气血上涌,受了奇耻大辱。在她看来,这便是梅氏看她母家败落、夫家不敬,落井下石来了——先是遣了个孙辈的怯生生的一看就没出过远门的女孩子来接待她,又连家宅的门槛都不让她迈进去,这可不就是埋汰她,嫌弃她晦气么?
黎欣虽受了诸多磋磨,但那点大小姐的心气劲儿却还没被消磨透顶,当下便冷脸道:“老身自知不受人待见,也没成想连贵府的一间客房都不配住,打发我到这种穷酸地方来。老身再如何,也是一府明面上的老夫人,受不得这般慢待,梅氏要拿我取乐,也不必费这诸多功夫,让你们舟车劳顿。老身自当原路返回!”
照影早已预料到了她会有这一通发作,不卑不亢地柔声安抚道:“老夫人想来是误会了。”
黎欣脸色未霁,不作应对,只等她给一个解释。
照影道:“黎老夫人也知道我们老夫人祖籍是沭阳郡人,那地方最是迷信不过,讲究风水轮回。老夫人可还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
黎欣面色稍作缓和,但依旧不愿开口,势必要落她这个面子。
宋苒在一旁连忙机灵地找补道:“今儿是初一呢。”
照影也不见怪,和气圆场道:“正是呢。依着沭阳风俗,初一见患者是大大的不吉,老人家最是忌讳这些。我们小辈自然是处处以老人家为重。如今老夫人身子,说句难堪的话,已是不大好了,没必要冲撞,自然是要处处小心谨慎为要。”
黎欣这才淡淡说了句:“那我不去看梅氏也便罢了。为何都不让我进府呢?”
照影面不改色,甚至微笑着将手伸到宋苒腰后,狠狠地掐了她一把,登时把这个细皮嫩肉的小娘子逼出了泪花。
宋苒满面泪水,抽抽嗒嗒地按照商量好的说辞道:“如今...府内的屋子有些...晦气,不宜生人来住。”
想来梅氏应当真的是到了垂死之际,家中已经预备好了丧仪,空置的屋子要么住了丧仪上的筹办者,要么堆放了丧事用品,这些“死气”对于黎欣这样的老人来说同样是大大的忌讳与不吉,因此这样的安排,倒也可以称得上一句情有可原了。
黎欣这才略为舒心,但作为长辈,总有想要管教训诫小辈的冲动。她还是冷嗤了一声:“你们为何不提前与我说?”
宋苒心想这样千钧一发的时候说事儿才能安抚住您这个挑刺的主儿,如果在之前就说了,或许黎欣这个事多的老太太根本不愿意出门。又或者她在马车上回过味儿来,发现了说辞中的不对之处,挣扎着要回去,又如何是好?只得糊弄得了一时是一时吧。
这才千哄万骗地将黎欣安置进了最好的客房,宋苒算是暂时得以脱身了,但照影还得留心顾着里头这个骄纵好面的主儿。
宋苒好奇问道:“照影姊姊,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呀?”
其实她们的时间很紧迫。黎欣照着宋苒从梅氏那听过的描述来看,是个不好糊弄的大小姐,如今接触下来一看,确确实实是个敏锐审慎的老太太。一旦拖到了明日,黎欣发觉了梅氏根本没想起她这号人来,也不知依着她的性子会做出什么事情。
如今已至薄暮时分,因此惟有今晚,就在今晚。
照影揉了揉宋苒的脑袋,笑道:“宋小姐能够相助,已经是义薄云天,接下来的事情就不牢你操心了,你谢姐姐自有安排。”
宋苒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才发现她的“冒险”已经结束了。不过她也是个聪明人,知道接下来的水浑,恐怕不是她一个闺阁女子能够轻易涉身的。
如今宋苒的“投名状”已交,就看谢姝能给她什么回报了。
宋苒想起方才照影面对黎欣百般刁难之时的八面玲珑、滴水不漏,心中暗自感到佩服。她是个藏不住事的性子,当下就开口问了:“照影姊姊,你是怎么练就遇到黎欣这种人还能与她有来有往、一招降服的呢?”
照影笑而不语,她在宫中多年,从小受皇后教导,任是什么样的人都遇过,“调教”黎欣自然也不在话下。她微微叹了口气,有些怅惘地看向宋苒:“这没什么本事可言,不过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宋小姐这样,反倒是天大的福气呢。”
“福气”宋苒有些熏熏然的出了客栈,在街上却与尹青书遇了个正着。
尹青书瞧见她泪痕未干,面目怔然,心间狠狠一紧,未待思考,便脱口而出:“倘若宋小姐是为了婚事烦心,尹某愿娶你。”
他还来不及懊悔,只听见宋苒一句。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