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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宿命 他不过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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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多年,黎鉴还依稀能记得当时的场景。他记得光线晦暗的殿宇,和天子隐在阴影处的不辨喜怒的脸。
为何对这次传召的印象如此深刻,现在想来,大抵是因为那是皇室第一次对世家露出了獠牙。有别于此前孱弱的印象,太子梁景在登基后厉行变革,大肆提拔章凝党羽,宠爱其女章出尘。
这是一次宣告,君为君,臣作臣,天下再也不定夺于诸世家的股掌之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任谁也拦不住浩荡君威。
这天下是天子之天下,有敢违抗者,均为犯上作乱,视同谋逆。
回想起来,早在十数年前,梁景便给黎氏敲响了警钟。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徐冲发觉尹若慈的行踪近日有了变化。每隔几日,尹若慈便会前往一座山庄,许是他名下的别苑,这倒也并不稀奇。
令人纳罕的是,这座山庄看着甚为寥落凄清,但守卫森严。徐冲几次跟随,都被阻断,无从进入。
倘若只是一个用来度假的别庄,为何守卫如此密不透风?徐冲观察了几日,发现此地的侍卫皆十分精良警惕,轮班井井有条,换班高效迅速,不像是一些勋贵人家的草台班子,其严密程度甚至堪比...军队。
但若说这座山庄住着上面的大人物,以其荒凉破败模样看着又不像,倒是有可能贮藏了什么重要物资或装备。此处极为偏僻,地形曲折,周遭荒无人烟,犹如被遗弃的地方,但看守的阵势又异于常态,如此看来倒是说得通。
经过数日的蹲守和查探,徐冲终于蹲到了一处进去的豁口。他发现这个地方与其说是一座山庄,不如说是一处地堡,下面似乎生活着很多人。每隔五日都会有人运进去大批粮食及生活物资,定时定点进出,勘察核验仔细。
运送物资的伙计们回城后便会宿在一起,第二次会随机换人运送,徐冲观察了数日,没有找到换人的规律。
又蹲守了数次,他发觉运送的伙计与守着关口的指挥使之间有过短暂的交谈,徐冲猜疑那交谈的内容便是传递下次来使的身份。
无论如何,一味地藏着潜伏住是无济于事的,只会白白浪费更多时间。徐冲必须要验证,唯一的空隙便是伙计出别庄回城后的时间,那时候他无人保护,孑然一身,应当也没有人料想到有人会对一个不起眼的伙计下手。
这日黄昏,天边霞光凄艳,如一抹血色。
这次的伙计照常执行了任务,他依着规定好的路线,将可供数千人饮食的物资送进了那个别庄。
他不知道那个别庄里面有什么,他生下就被训练来干这一件事,不闻不问不听,便可保命,这是他的上任师傅教他的。至于师傅退下后去了哪儿,是否还活着,他也不得而知。
这似乎是一场进行了十数年的庞大计划,也是一项精密且机密的事业,他和师傅都是孤儿,也是这个计划上微不足道的一环——他们不过充其量是个送菜的。
还有很多人和他们一样,隐匿在城中的各个角落。或许别庄地下的那些人,和他们也过着一样终日劳碌、经年无差的生活。
还能要求什么盼头呢?就是条贱命罢了。
所以当剑锋抵上伙计的脖颈,他几乎有些兴奋地颤栗起来——原来我也有值当别人动手的价值,和那些大人物没有什么不同啊。
身后有人压低了声音训问他,他依照着训练过的成果一一如实回答了。他没有撒谎,只是重新编织了一些事实,又隐瞒了一些要点。
徐冲审讯了他,这个伙计是个普通人,根本不需要用什么招数,就战战兢兢、一五一十地招供了。唯一让人有些起疑的是,他供认不讳的速度太快了,那套答案流利地好像有人曾经植入他的脑中一般。
但徐冲无法验证其中的真实性,他只能让他吐出全部已知的消息,然后拧断了伙计的脖子。
那力道很大,速度也很快,没有让伙计受什么苦。
徐冲莫名觉得有些烦躁和不适,他不放心其他人,只能自己用命去试。成则立功,败则殒命,他知道梁昭用他不是为了白干活的,绝不希望自己无功而返,何况他还处于戴罪立功的阶段。而如果连他尚且不能摸清门路,更不要提其他人。
他不过是一把刀而已。
徐冲跨过地上这个无名伙计的尸体,跨过蔓延了一地的血迹,穿过幽暗的窄巷,走向了自己的宿命。
伙计被拧断了脖颈,但他居然还留着最后一口气,牵动着嘴角的肌肉,扯出一个几乎看不清楚的无声的笑容。
他叫小九,这原本是他师傅的名字,师傅死了,就被他据为己有。
他这样的贱命,不是在途中由于意外殒命,就是将来被栽培他的人“清除”。纵使能够苟活几年,也将化为飞灰,就如同他的师傅一般。
蝼蚁、蜉蝣、浮萍...有无数的造词来形容他这样微不足道的贱命,但没有关系,他完成了自己的宿命,很快,杀他的凶手也会一同下阿鼻地狱来陪他。
他,他们,和千千万万的人一样,不过是消耗品。许多人一生如同卡槽上的铁钉一般按部就班地奋斗终生,甚至一辈子都未能同自己的主人谋面。
徐冲做了很多准备。
别庄的所在之处已经传给了他的下属,他孤身进去,以传出消息为第一紧要,他会将所见所闻用暗语记下,藏在运送泔水的槽车中,即使不幸殒命,也不会损失什么。
传递消息的任务将拼尽全力被完成。
清河过后,徐冲发觉自己的身上还有许多缺漏和不足。他曾私下向薛玹央求学习易容变换的戏法儿。出乎意料地,薛玹没有为难他,也没有拒绝他,的确还认认真真地教了他许多。
徐冲昨日扮成被杀的伙计模样,回了他之前查探过的大本营,与“兄弟们”把酒言欢。他逼迫那个伙计说出了下一次接替他的伙计的名字,又在任务前夕偷梁换柱地杀了此人,自己取而代之。好在他们身量差异不大,费不了多少功夫。
一番操纵之后,徐冲的模样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变成了一个面容平庸、放在人堆里绝对找不出的人,看着一副俯首帖耳、低声下气的本分憨实模样。他唯唯诺诺地来到运送物资的起点,按时装运了今次的东西,然后开始“送货”。
和观察到的其他次一样,他非常顺利地通过了关卡检验,没有人质问他为什么无缘无故地运这么多东西——和那死去的两个伙计的说辞一模一样。徐冲的心不由得一沉,他知道这意味着“他们”的渗透之深。
尹若慈的背后,是尹氏。不难想象,“江南王”在江南道是如何一手遮天。
徐冲早就对这条路线谙熟于心,一路十分顺利,直到抵达别庄门口。
那未曾“谋面”,但徐冲暗中盯梢过无数次的身手不凡、神情傲慢的指挥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徐冲依言回答了。这个名字在他混迹于那些人之间的时候就已经确认过了,应当不会出什么纰漏。
果真,那目光如炬的指挥使挑剔地看了他两眼,倒是没有发作什么。
徐冲悬着的心才将将要放下,却见那指挥使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浓眉又轻嘲似的上挑:“小六,你还记得过关口令是什么吗?”
徐冲浑身一激灵,心重重一沉,他确信无论是先前杀的小九,还是后头杀的小六,都绝计没有提过什么口令。
他先是缄口不言,盼望着指挥使不过是一时兴起。哪知指挥使见他不接话,面色瞬时阴沉了下来,浓重得几乎要滴水。
他又问了一遍:“小六,口令是什么?”
说话间,指挥使的手已经摩挲上了剑柄,不怀好意地盯着“小六”看。
徐冲心一横,决定赌上一把,他迎着指挥使的目光,道:“没有口令。”
指挥使嗤笑一声,一刹那间,怒意喷薄而起,剑光长虹贯日。
他阴沉沉道:“答错了。”
“叛徒!格杀勿论!”
徐冲为了过关,没有带任何武器,电光火石之间,他只能用手迎向剑锋,腥浓血液喷薄而出——他抓住了剑刃。
徐冲旋身,抓起了身边一个小兵格挡,并抽出了他的佩剑,踩着人借力跳进了黑洞洞的别庄之中。
他顾不得小兵的血和自己的血混为一体,在地上撒开了长长的血红色印迹。揪心的痛意呼啸而来,身后是指挥使怒不可遏的声音——“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他无暇顾及这些,只想穷尽周身力气跑得快一些,再快一些,这样就能多看清一点这个鬼地方的全貌,将消息顺利传递出去。
徐冲拖着沉重的、不断失血的身体冲向了无边幽暗的深处。许是外面层层封锁,别庄里头倒是没什么拦路狗。
他终于看清了这个地下堡垒的全貌,并三言两语将其记录在册,用尽全身力气藏在了泔水槽车里头。
到此刻,他已经筋疲力尽,哪怕被一剑穿透了身体,也无知无觉地感受不到疼痛,只是很想长眠一场。
他努力地睁开眼睛,回想自己还有什么遗憾的事情——他还没有来得及找到白家的后人,还没有来得及——将江南灯会的轶闻和礼物带回去,送给最娇气最任性也最灵慧最忠诚的鸿衣女官。
临行之前,他问鸿衣有什么嘱托,鸿衣只说了希望他能好好地替公主办事儿,不辜负公主的信任。
他说不清心上是什么感受,只是觉得有点失望,神思便有些飘忽不定,于是他没有听到鸿衣认认真真的第二句话——
我最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是谁一剑穿透了他的身体?
好像是一个小菩萨般的白衣谪仙人儿。
那人说了句什么?听不清了。
尹若慈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这具抽搐的身体,淡淡地说了句。
“留下他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