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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婚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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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苒一贯是无忧无虑的乐天派性子,因此她的生活中略出现一点风雨便也十分明显,失落明晃晃地挂在了脸上。
梁昭问她:“你怎么了?”
宋苒微微地睁大了杏仁一般的眸子,一脸惊疑道:“有那么明显吗?”
梁昭丢给她一个懂自懂的眼神。
宋苒便不再强颜欢笑,眉眼瞬时便耷拉了下来,垂头丧气道:“我们家里催着我成婚了。”
宋苒一向是明媚鲜妍的小姑娘,有些娇气,又有些天真,眼中总是泛着碎星一般的光芒,此刻却悉数黯淡,好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犬。
梁昭揉了揉她的脑袋,平心静气地问道:“为什么如此突然?”
宋苒杏仁般的大眼霎时间便落下了豆大的泪珠,泪水扑漱漱地滑落,把她娇嫩的脸浸得一片湿润。
“我外祖母病情恶化,家人想要用婚事给老人家冲喜。”
梁昭有些疑惑:“便是这样,也应当用你长兄来打头阵呀。”
宋苒愤愤地咬着嘴唇,只是不说话。
梁昭突然明了了,她靠近宋苒,给了她一个宽慰的拥抱。
在抱住宋苒的那一刻,她听见这个爽朗的姑娘停止了抽噎,充满活气的声音也变得死灰一般木然。
“因为兄长是未来的家主,他的婚事自然不能草草了事。”
宋苒的眼底透着前所未有的茫然与冰冷:“而我不过是个女孩子,当个冲喜的彩头,也不损失什么,找个门第相当的未婚公子,匆匆地嫁出去,我这一生便也就这样了。”
她轻轻地为自己拭去泪水,笑道:“这话我也不敢和江南的姐妹们说,怕传出忤逆不孝的名头来,我与姐姐虽萍水相逢,总觉得姐姐是不一样的。”
梁昭静静地看了她半晌,突然问她:“你与尹二公子...”
“尹青书对我无意,我的门第,配他也着实有些高攀了。”宋苒笑着,咽下了心中难言的酸涩:“二公子修养好,才对我有些耐心,我不能因此生了妄心,也绝不会向他乞怜求娶。两情相悦之事,强求不来,低声下气,是辱没了我自己。”
梁昭点点头,到底是世家千金,虽然看似稚嫩,实则没有多少简单的,自有自己的一番心气和风骨。
她思忖片刻,眼中划过奇异的光彩:“你说的外祖母,是不是就是黎欣的闺中手帕交?”
宋苒怔了怔,不知梁昭为何总是对这些陈年旧事念念不忘。她按下了心中的疑窦,回答了梁昭的问题:“不错。但自从她们各自出嫁后,黎欣便不在江南了,此后应当也没什么交集。”
梁昭握住宋苒的手,望进她澄澈的眼底:“我有把握能让你不用立刻成婚,但你需得帮我一个忙。”
宋苒被她调动得神情紧张,有些瞠目结舌:“姐姐...你先说是什么呀。我...我还不知能不能帮你这个忙呢。”
梁昭附耳过去,轻声说与她听。
宋苒的眼睛瞪得滚圆,她迟疑道:“这...真的可行吗?”
她就像话本里纯真的千金小姐,梁昭活似要将她哄骗拐走的贼人歹徒。
梁昭微笑道:“信我,无论事成不成,我都可以为你兜底。”
不知为何,这个认识不久的娘子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宋苒打小被宠着长大,但她也不是什么傻子。她权衡利弊,思考了种种可能性,终于将头脑中纷繁复杂的乱麻平息了下来。
宋苒不再啜泣,不再迟疑,她既然下了注,就不会后悔。
梁昭见宋苒眼神清亮而坚定,再度轻轻地拥抱了她,宋苒的身子还有些颤抖。
她拥着这个第一次反叛家族的小女孩,好像跨过时空轻轻拥抱了自己。
黎欣出嫁之后,日子过得并不如何顺心如意。
她的婚仪操办得很盛大,举目灿烂,锦绣辉煌,那是黎家最好的时候。受益于她的皇后表姊的荣华,旁支一脉也风光无匹。
一切都如和煦春风般令人沉醉,青云直上的母族、出身勋贵的夫家、相敬如宾的夫婿...婚后的生活皆如黎欣所想。
直到...若干年后家族在朝中屡受打压,夫君的仕途也急转直下,繁华着锦的光阴一去不复返,萧条没落之势不可阻挡地到来。
黎欣起先感到十分不解,他们旁支同样关乎黎氏的门面。于情于理,旁支被纳入了京都黎氏的羽翼之下,谁人又敢对天皇贵胄动手呢。
江南一脉在京城的荫蔽下过惯了顺风顺水的日子,如今一发不可收拾地被针对和打压,无非只有一个缘由——他们被人盯上了。
而他们被国公府抛弃了,成为一颗废子。
常年盘踞江南道的老牌世家尹氏厚积薄发,将他们取而代之。
从此,江南黎氏在贵胄的宴会上不复存在,他们成了旧时代的遗物,只能在陈年的庭院中缅怀旧日的荣光。
黎欣回娘家的时候,见到了父母兄嫂。她在家中是被千娇万宠的掌上明珠,谁人都舍不得说一句重话的,但是当黎欣向面色晦暗的老父和长兄询问家族究竟犯了什么错时,他们却都闭口不言,只是神色复杂地叹息。
黎欣感到不可置信,江南一脉是正儿八经的黎家人,她幼时多次前往国公府,可是曾和先皇后黎敏能够姐妹相称的。如今的黎国公黎鉴和皇后黎千羽,尚且要叫她一声表姑母。
黎欣不是未嫁女,况且她已为他人妇多年,自然不能在娘家一直待着。直到她与父母、兄长依依惜别,上了马车时,他们未曾说与她真相。
黎欣透过马车帘子的缝隙,看见了年迈母亲老泪纵横,她也不禁落下泪来。她只觉得所有人都对她态度古怪而怜惜,急切地催促她回去,似乎一直有事瞒着她。
回了夫家,黎欣才进屋整顿妆饰,迎面而来的竟然是一道挟裹着风声而来、用力极大的巴掌。“啪”,很响亮的一声,她一个世家女,自然被打得委顿在地。
黎欣从小到大,从未受辱至此,她不敢置信,自然也不甘示弱地与丈夫扭打在一起,周边人无一敢上来帮忙,只见两个主子极不体面地扭打了一起。
她再如何骄横泼辣,到底还是个女子,怎能敌得过男人的力气,不久就落于下风。
黎欣枯坐在地,突然捂住脸无助地哭了起来,一边哭泣一边咒骂:“当初你能娶我,无非是我看得上你,你们家仰仗了黎家这么多年,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竟敢如此对我。你居然...敢打我。”
昔年好女百家求的黎氏女,竟会沦落至此,如同她最看不起的街坊妇人一般。
丈夫气势汹汹地看着眼前卸力一般的多年妻子,狠狠地捏住了她的下巴,轻蔑道:“倘若不是当年你们家还能分得京城本家的一些残羹剩饭,谁能对你大小姐做小伏低、当牛做马这么多年?如今主人不要狗了,连带着连累了我家,你还敢继续对我蹬鼻子上脸。”
“我告诉你黎欣,你这样的歹毒妇人,若非有一个好娘家,早就被我休弃千八百回了!”
黎欣却未理会他彻底撕破脸皮的污言秽语,她只是冷冷地坐在地上,望着眼前这个曾发誓夫妻同心、白首不离的陌生人,眼神怨毒:“是谁?”
她重复地喃喃:“是谁这么做的?”
丈夫忽然间轻佻地笑了起来,言语中透露出刻骨的讥嘲:“那就要问问夫人做过什么好事了。”
他说:“看在多年夫妻,没有情分也有本分,我姑且告诉你,当朝的宰相和皇帝新进的贵妃,是父女,恰好都姓章。”
听到这个姓氏,黎欣一时还有些想不起来究竟是谁,多年来养尊处优的生活使她充满快意,那多年前的一点不起眼的灰尘早就成了记忆中的余烬了。
她有些木然地想到,哦,原来是他啊。
黎欣已经察觉不出什么快意或痛苦的滋味儿了,冲击过大,使得她的心中惟余一片苍茫。
她说:“我要和离,我要回娘家。”
丈夫如同往常一般抬起了她的下巴,与她亲密地耳鬓厮磨:“不行哦,夫人。”
“令尊与令慈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将你塞给我,叫我不要休弃你,再度辱没了他们的名声。”
“他们准许我对你做任何事情,只要保留你的正妻之位,并为此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呢。”
“夫人应当要理解你的母家,他们是被报复得最惨烈的地方,可再经受不住一点风吹雨打了。夫人猜猜,如果上面的人知道了令尊收容了你,现在的黎家,还经受得住什么?”
“其实夫人的母家已经尽力了,本来我还以为令尊会让夫人自尽呢,想不到还是让夫人回来了。夫人在闺阁中,果然是极受疼宠的女儿呢。”
“他们将你这个烂摊子迫不及待地塞给了我,还能让你继续做我的正房夫人,已经无愧于天地了。”
他依着刚成婚时举案齐眉的姿态,附耳到黎欣的身边,近乎痴缠道:“夫人就一辈子...烂在我的后院里吧,毕竟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黎欣恍若一个呆滞的木偶,却在此刻猛然间暴起,咬住了丈夫的后颈,要将他活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丈夫惊慌失措地将她推开,捂住一直流血的伤口,大声咒骂她是个毒妇。
黎欣的嘴角勾起笑容,毒妇又如何,你还能真的杀了我,背上弑妻的名头,将自己毁去吗?
而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黎欣被幽禁在后院,做着冷落孤清、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的当家主母,一晃又是十数年。这些年间她的父母亲人悉数亡故,恨极的丈夫也逝去,她出门参加了几场葬礼,之后又被幽闭于此,窥不见天光。
世上再也无人和她有关,她成了夫家供起来的活生生的牌坊。
母族弃她而去,丈夫薄情寡义,她已多年不曾闻他人音讯。
即将在这个四方院子里枯萎老去,这是他人对她的惩罚,要让她活着赎罪。
她成了一场戏里的故人,固执地守着陈年的罪孽。
黎欣所居的院子多年来没有外人踏入,也不需要外人踏入,她一个人住在这儿,这个院子鬼气森森的,宅子里的人都敬而远之。
今日却传来一个小丫头怯生生的声音:“夫...夫人,有人找您。”
“梅氏即将病故?”黎欣漠然道:“这与我何干。”
她被困在这尺寸之地多年,早已丧失了出去的心力劲儿。这些年来黎欣送走了很多人,梅氏一个早已模糊的故交,根本算不得什么。
今天的阳光十分晃眼,这样好的日头,总会让黎欣觉得有点瑟缩,好像出去了便会被这阳光融化,化为水,化作泥,再留不下一点痕迹。
她已经是老朽之人了,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来传话的是个年轻姑娘,长得颇为周正,应该是梅氏的人。那姑娘似乎早已预料到了黎欣的回答,不羞不恼,只是留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老夫人甘心背这口黑锅到您终老吗?”
黎欣浑浊的眼睛盯着她看了许久,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姑娘又道:“明明不是一个人做的事,老夫人却承担了所有罪责和骂名,由着另一个凶手高坐华堂,您甘心吗?”
黎欣微眯双眼,并不回答她的问题:“你知道些什么?”
姑娘也并不回复黎欣的话,又说了第三句:“这些年来,尹氏坐大,黎氏陨落,背后不只有章家。”
黎欣重复着上一个问题:“梅氏知道什么?”
姑娘只是微笑:“我家老夫人只知道,谁得利,谁出手。”
黎欣沉沉地看了她一眼,轻嗤道:“你以为我会信你?我活了一把年纪,还能被你这个小丫头玩弄于鼓掌之间?”
姑娘第五句说道:“章相的故宅,来过谢老太君,也来过贵妃亲信。”
最后,她恭恭敬敬地朝黎欣施礼:“我家老夫人很想您,总觉得有些事情不说出来,到死她都良心不安,才让我来接您。我家老夫人也说了,若您不愿动身,此事便做罢,她不愿勉强您,这也不算亏欠了故人。”
又一个水灵灵的小丫头旋身进来,怯生生地对黎欣行礼:“我是宋苒,梅氏是我的外祖母。”
小丫头身上的香囊绣着梅氏族徽,那双面绣艺极为精湛,是昔年黎欣送给梅氏的礼物。
黎欣原本只信三分,见了宋苒,这信便有六七分了,她才将将缓和了面容,语气有些叹惋:“梅氏的孙辈,如今都这般大了。”
她扶着额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或许在想这流水般的光阴,终究是空负了。
“我随你们去见见她。”良久,黎欣淡淡道。
宋苒和照影上前搀扶着黎欣,她们身后还有一群充门面的侍女仆从,给足了黎欣排场和尊荣。
黎欣时逾多年再次踏出府门,夫家的人看见这个如烂泥一般瘫在府中多年,地位尴尬,休不得也用不得的主母,纷纷退避三舍,看见她身后尾随的大小排场,又啧啧称奇,不想她到了晚年还有这样的际遇。
夫家的人没有拦黎欣,因为她根本无足轻重。
黎欣踏出府门的那一刻,日光倾落,她心中酸涩,不由得落下泪来。
宋苒和照影与黎欣不同坐一车。宋苒方才紧张万分,只因梁昭匆忙吩咐了她几句话,便让照影拉着她去“冒险”。按理说,闺阁儿女不能夜不归宿,也不知梁昭用了什么方法,宋府的人竟然没有起疑心。
“冒险”过了大半,宋苒才真正地松了口气,她忐忑不安地问照影:“我刚刚...是不是有很多没做好?我是不是有很多破绽和错误,她是不是根本没有相信...”那黎欣的礼物,早已被梅氏忘在库房了,可是宋苒翻了好久才寻到的。
照影打断了宋苒的惶恐,轻声抚慰她:“你做得很棒。你一站在那儿,她就愿意和你走。因为你是货真价实的梅氏的外孙女儿。”
“或许她也只剩下梅氏这一个故人了。”
黎欣活不了多久了,前人前事,她总归要去看一看,做一个了结。
照影又取笑自己,来打消宋苒的念头:“我才没用呢。小姐统共就教了我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说,要是她打破砂锅问到底,我还真不知道如何收场呢。”
宋苒这才轻轻呼出一口气,露出了笑容:“还是谢姐姐神机妙算。”
尹青书的伴读今日来迟了,这不符合他的性子。尹青书便多嘴问了一句。
伴读笑呵呵地,说他家妹妹要成亲了。
妹妹?尹青书皱了皱眉头,想起了那个咋咋呼呼的姑娘,和他往日接触过的高门贵女不大一样。
那些贵女们都是贞静的,端庄的,婉约的,但是模糊的。
也是他所认同的妻子的最好人选。尹青书在尹府长大,最不相信的便是什么夫妻之爱。只要妻子能够懂事知礼,相伴一生,那便很好了。
而她是大胆的,热烈的,鲜活的,如同附骨之疽,又吵闹又直接,甩也甩不掉,他有些可怜她未来的夫婿,这样的性子可是个不小的麻烦。
可她是清晰的。
未顷,尹青书皱了皱眉头,将不该有的念头抛掉。萍水相逢,他想他伴读的妹妹的姻缘做什么。
又不会和他有半分干系。
伴读也是个直肠性子,和他那个妹妹一模一样,他居然好意思当着自己的面说:“可惜青书你对苒苒没什么意思,否则你们二人若是能凑成一对,岂不是美事?”
尹青书的神色中倏然间冷了下来,好像被戳破了什么似的道:“你是兄长,不要败坏了宋小姐的清誉。”
伴读有些讪讪地错开了话题:“这不是和你开个玩笑嘛...青书你惯来是个迂腐的正人君子性子。”
尹青书没有再说话。
他还在想那个咋咋呼呼的姑娘,想她这么快就要成婚是否心意顺遂,想她婚后...他无法想象她和一个面目模糊的人在一起的样子。
模糊,模糊,模糊,就和那些面目大同小异的贵女一样。这段时日,谢老太君也在抓紧为他相看,说不定他们可以前后脚成亲。
而她从来都不在谢思瑾属意的孙媳名单上。身份倒还是其次,谢思瑾钟意的是,像谢姝那样“规规矩矩”的女孩,而她太跳脱了。
谢姝也不是个简单的货色,不过那是留给尹若慈这个八百个心眼的弟弟操心的事,犯不着他来思考。
退一万步,就算宋苒可以嫁入尹家,在谢思瑾无处不在的掌控下,她也不会快乐的。
她也许会反抗,然后熄灭。
尹青书轻呼一口气,他面无表情地想到,他其实不该浪费时间在这些杂念上。他要摒弃这些多余的、无用的、根本不可能发生的思考。
这不是明哲保身的尹青书应该想的事。
越京,黎攸将梁昭传来的音信转述给黎鉴,询问他当年为何对江南黎氏不闻不问。
黎攸:“是因为章相吗?”
彼时章凝虽已站稳脚跟,但章出尘不过才在宫中初露头角,按理说黎氏不应惧怕他们到这种地步。
黎鉴没有说话。
黎攸又问道:“是因为陛下吗?”
黎鉴想起了当年,他的妹夫梁景将他传召入宫,令他不要管黎氏旁支的事情。他本犯不着如此卖章相和贵妃的面子,毕竟对亲戚不管不顾,到底也让人寒心。
但天子说这件事可大可小,如果国公府非要力保这一脉,天子近使便要亲下江南去翻一翻旧账,到时候便不止是死几个人,疯一个女人这么划算的买卖了。
这么多年,黎鉴清楚,仗着本家的威势,旁支不可告人的阴私烂账不少,绝不只有谢思芸这一件。如果要秉公处理,重则只怕落下满门抄斩。在上面的人非要对旁支动手的情况下,这已经是从轻发落的最好结局。
天子传召他,不是商量,而是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