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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父子 君卧金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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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京,良夜好景,淡月微风。
但眼下的场景却有颇几分凝重,门外的仆从们皆战战兢兢地侍立在外,只因家主黎国公黎鉴今日来寻长公子,这对父子不知为何又闹得不可开交,遣退了所有内屋侍奉的仆从。屋内嘈杂一片,屋外的人缩着脖子退避三舍,皆腾挪到了十米开外之处,以免听到什么不该听的消息。
“听闻你近日为了素魄的事情奔走,与数位大人的人情往来有些过从甚密啊。”黎鉴人至中年,并未显出丝毫疲态,经年的位高权重为他镀上不怒自威的气势,即使鬓发微霜也仍能令人忆起他鹰视狼顾的往昔风采。
黎攸微微挑眉,镇定自若:“乾阳宋氏、金城柳家等几位大人同我们本就是世代的交情。国公大人疏于联络,怎么还不许我这个尚在族谱中的长房长子代劳,以慰问诸位世家叔伯呢?”
黎鉴闻言,古井无波的眼神乍现一丝裂痕,他将侍从递上的茶盏重重一放,因用力极重,声响颇有些惊心。侍从们瑟缩着不敢出气,惟恐再造出些动静来引得家主盛怒。
黎鉴扫了一眼这些垂眉顺眼的仆从们,沉声道:“出去。”仆从们面面相觑,他们一个个都是黎攸亲自拣选的伺候内屋的人,倘若听从了家主的话,又怕悖逆了长公子的意思,此刻夹在中间当真是有苦难言。
黎鉴见这群下人们竟然对他的话置若罔闻,火气愈盛:“你们这群混账,也要学你们那混账主子...”
“国公大人。”黎攸语气森冷,径直打断了他的发作,言带讥诮:“您一把年纪了,别总是动不动对底下的人生气,丢份。”
又向为首的人昂了昂首:“出去罢。”
侍从们如获重释,才到门边,就听见黎鉴怒不可遏的声音:“你个逆子!”,众人连忙加快了步伐,忙不迭向庭院外侧涌去。
待到攒动的人身从窗纱上的倒影中悉数消失,黎鉴怒容更盛:“慰问?你知道你和他们说的都是些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吗?倘若他们有心,参你一个勾连之罪,有的是你的苦头可吃!”
黎攸摆弄着细致精巧的茶盏,玩味道:“他们没去向当今圣上参我,倒是向国公大人参了我一本,可见国公大人积威甚深啊。”
黎鉴拧起眉头,深深地看了这个不驯的独子一眼。因为发妻早亡,他深觉亏欠,并未续娶。黎鉴性情寡淡,过了好些时日才发现这个孩子不再同他亲近,甚至记恨于他。
他身居高位,朝事繁忙,每日乘着一身风露上朝,又挟裹夜色凉意回府,并不太着意于黎攸的心情。但纵然再是驽钝,他也察觉了这个孩子在长成中日复一日逐渐凝聚的敌意与愤懑。
黎鉴自觉身为父亲,他不太够格,但父为子纲,哪有生父向孩子折腰低头的道理。他延请最好的老师授他以诗书武艺、治国治家之道,看着黎攸一日日长成最合格的公府继承人。无人同他争抢,偌大的黎氏恢弘基业便会全部交到他的手上,难道这还不够吗?
不够。
至少黎攸觉得不够。
“你做事轻率,叫人能抓住把柄,这不是你该犯的错。”黎鉴眼神锋锐,含着些微不满:“你坐在这个位子上,牵一发而动全身,就算是为了素魄考虑,也不能如此莽撞。”
黎攸满不在乎道:“说道莽撞,我可比不上身为黎氏之主的国公大人。国公大人昔日能做出将阖府性命置于不顾,亲上金殿与天子对峙的蠢事。我作为国公的亲生子,承袭您的一二风范也是情理之中,何况,我可是远远不及您呢?”
他为梁昭在清河一事拉拢关系,谋取利益,就算被参了一本,也是皮毛之事,断然不能与黎鉴近乎逼宫的行为相较。遑论这些人皆以黎鉴为首,成则帮了梁昭一把,不成也顶多被捅到黎鉴这里,根本上不去天子桌案。
至于黎鉴如何想他,自他入宫伴驾、国公夫人哀恸而死之时,便早已不是黎攸在乎的问题了。
此言着实冒犯,但黎鉴竟然按捺了下去。
“我与你说当今,你便要提从前。”黎鉴的眼神微微黯淡了下去:“我此生憾事,为首的便是那日昏了头去争个高低,想让梁景吐出些侵吞的肥肉,却无意中害了你母亲...我也不是不想见你重蹈我的覆辙...”
“国公大人此生最遗憾的,难道不是当年没有拦住家族将姑姑嫁给当初的太子吗?”黎攸甚至还颇有闲情逸致地轻呷了口茶:“这应当是国公大人一生之痛吧。”
“黎氏已经出了一位皇后,接连两位有功高震主之嫌,姑姑本来,是有机会逃开这样的宿命了。”黎攸的眼神如剑,直刺黎剑心底:“真正令她无可转圜的,是同胞兄长畸形的恋慕。”
“为避免这样的丑事发生,也为了彻底断绝黎氏未来家主的念想,黎氏提早将姑姑嫁给了太子。”
“这令你措手不及,悔恨一生。后黎氏惟恐生变,又寻了世交家中的好姑娘嫁与你为妻,生儿育女,举案齐眉。”
“可你既护不住姑姑,也辜负了本应珍惜的妻子。”黎攸眼中炽热的火焰急欲将眼前之人焚烧殆尽,燃成滔天的遗恨。
“负人负己,不配为兄,亦不配为夫,竟还觉得有资格对我指手画脚?”黎攸的眼神倏然一冷:“我与国公无话可说,请回吧。”
“你以为我当真不知,你同那些人都说了什么吗?”黎鉴缓缓道:“素魄起了性子,你也一味地纵着她胡闹。”
“储位之争,岂是儿戏。你虽未直言,可那些世家浸淫出的老人们也都不是傻子!”
“如今局面本就如履薄冰。当今天子最忌讳世家结党营私,朋党之争尚为天子不喜,更何况是储位之争。”
“你是还嫌如今我们黎家不够惹眼,要给梁景递刀吗?”
黎攸闻言眯了眯言,不屑道:“我当黎国公年轻时虽然负心薄幸,好歹也有一腔热血,如今果真是英雄气短了吗?”
“永远不争,永远被动,让天子一步步蚕食世家,就是国公的上策吗?”
黎攸语气淡而冷:“那恕我不能苟同。坐以待毙,不是黎家的作风。”
“又或者说,黎国公以为,只要将眼一闭,看不到世家覆灭之日,就万事大吉了,左右您和陛下,还不知谁能熬过谁呢。至于您千秋之后的事,就不在思虑之中了?”
“我也曾和一样,少年快意,想要为一个人不顾一切。”黎鉴面对着和自己面容相似、但年轻许多的儿子,缓缓道。
他们其实有很多相似之处,凤目修眉,旁人不用分说便知这是一对父子。
“但我也为此付出了此生最惨痛的代价。”
“或许你觉得,我不配作为一个父亲来教导你。”
“今日,我是以黎国公、黎氏家主的身份对黎氏继承人说话,如此,可有分量了?”
黎攸垂眼,掩住细密的心思,不置一词。
“凡事,皆要瞻前顾后,不能肆意妄为。你那些叔伯,之所以愿意给你几分薄面,看的是黎氏仍为世家之首的身份。但真要拉拢打动这群老狐狸,说些场面上的漂亮话可远远不够。”
黎鉴冷嗤一声:“我同他们打交道了半辈子,这些人是什么秉性,我最清楚不过。”
“他们没有经历过祖辈的艰辛磨折,作为守成之人,也从未想胜过祖辈的功勋。他们一生所求,惟有这场荣华世代维系,这份安稳永生不倒。”
“你要让他们结盟,就要先让他们害怕,让他们感受到唇亡齿寒、危如累卵的痛苦。他们才会为了求生,抓住一切机会,不惜一切代价。”
“素魄有野心,不全然是桩坏事。但黎氏也决然不能毫无准备地和她站在一起。”
“她的阻力何在,胜算几何,事成如何,事败如何。”
“最重要的是,狡兔死,是否会走狗烹?”
黎攸看向黎鉴,下意识地沉声驳斥道:“她是你的亲外甥女。”
黎鉴笑道:“若非如此,胜算渺茫,我根本不会投注。”
黎攸握紧了双拳,语气柔和了些:“国公不是一向以退为进吗?怎么如今也要插手不成?”
“从前是顾念你姑姑在宫中处境困难,举步维艰,想着宽和些,不冲动些,也能让她少为难、少操心,不至于早早被拖垮了身子。”
“但后来我发现我错了,两虎相斗,必有一伤。既然梁景从未想着放过黎氏,黎氏也绝非束手就擒的废物。”
“百年之前,梁氏、黎氏与其余诸家共创大越江山,推举梁氏为主。当年的那股血性,许多家族已然忘却,被越京的温柔乡迷了眼,连骨头都泡软了,反而生出了奴性。”
黎攸突然出声道:“依我看,只怕国公还是因为姑姑出手帮了素魄,才决意放手一搏吧。”
黎鉴没有回话。
半晌,他转向这个身量已然与他齐平、越京世家诸子中最为出类拔萃的孩子,笑道:“那你从未想过事成之后如何吗?”
这话一语双关,既指新天子对制衡世家的态度,也指表妹梁昭对表哥黎攸的想法。
君卧金殿,我居高阁,天子不会再有世家出身的伴侣,公主也不能做世家的新妇。
此局近乎无解。
黎攸匆匆地回了句:“我会向她确认对世家的处置之法。”
没有等到下半句。
黎攸走到黎鉴跟前,面上无波无澜,只是向他行了礼。
“谢黎国公相助之恩。”
这是替远在千里之外的梁昭,代转谢意。